「喲,這不是林……江先生嗎?這麼大的火氣,這是跟誰置氣呢?」
這個聲音,斯文,謙和,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可聽在林知意的耳朵里,卻比剛才那檢查員的厲聲呵斥,要可怕一萬倍!
是趙文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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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陰魂不散的毒蛇!他怎麼會在這裡!
林知意猛地抬起頭,隔著攢動的人頭,果然看到了那張讓她恨入骨髓的臉!
趙文斌穿著一身筆挺的藍色幹部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黑框眼鏡,正滿臉帶笑地朝他們走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知意的心尖上!
滔天的恨意,像失控的岩漿,再次從她的心底噴涌而出!
殺了你!殺了你!
腦海里,那個瘋狂的念頭,又在叫囂!
她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手心,用尖銳的疼痛,來對抗那幾乎要衝垮理智的殺意!
不能衝動!
冷靜!林知意!你必須冷靜!
他現在出現在這裡,絕不是偶然!
這是圈套!
這是林承德和趙文斌,布下的最後一個,也是最惡毒的圈套!
他們故意放出風聲,逼得他們不得不提前逃離,然後又在火車站設下關卡,就是為了在最後時刻,將他們一網打盡!
好狠!好毒!
林知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低下頭,蜷縮進母親的懷裡,再次扮演起那個柔弱無骨的病秧子。
她的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裡,誰也看不到,她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裡,此刻正翻湧著何等恐怖的血色風暴!
看到趙文斌,那個滿臉橫肉的檢查員,臉上立刻堆起了諂媚的笑容。
「哎喲,趙幹事!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您這是要出差?」
「不是我,是我這幾位老鄉。」
趙文斌笑著拍了拍檢查員的肩膀,目光卻像膠水一樣,黏在了江承望的身上。
「江先生,你這……走得也太急了點吧?」
他狀似親熱地扶住江承望的胳膊,語氣里充滿了惋惜。
「我昨天才跟您提過,想請您幫忙,為我們農墾局,從海外引進一批設備。您今天就拖家帶口地要走,這……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還是說,江先生您手裡的那筆南洋匯票,已經兌現了,所以看不上我們農墾局這點小生意了?」
他每說一句話,手上的力道,就加重一分!
他口中提到的「海外設備」和「南洋匯票」,正是林知意之前設下的兩個「空頭誘餌」!
一個是「被盜」的碼頭設備,一個是「子虛烏有」的百萬美元匯票!
趙文斌現在當眾把這兩件事說出來,用心何其歹毒!
如果江承望承認,那正好坐實了他私藏巨額資產的罪名!
如果江承望否認,那之前的一切鋪墊,就都成了謊言,更會引起檢查人員的懷疑!
這是一個死局!
江承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怎麼也沒想到,趙文斌竟然會追到這裡,還用這種方式,向他發難!
「趙……趙幹事,您……您在說什麼?我……我聽不懂啊……」
江承望的嘴唇都在哆嗦,一副被嚇傻了的樣子。
「什麼海外設備?什麼南洋匯票?我……我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人,哪裡懂這些啊?」
「哦?是嗎?」
趙文斌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冷光。
「江先生,明人不說暗話。您在十六鋪碼頭三號倉庫的那批寶貝,我們可是眼饞了很久了。」
「還有,您那位做橡膠生意的南洋大舅哥,前不久,不是才給您匯了一筆巨款,讓您用來給……這位小姐看病的嗎?」
他的目光,突然轉向林知意,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怎麼?江先生現在是貴人多忘事,連自己的大舅哥,都不認了?」
林知意在母親懷裡,渾身一僵。
她知道,趙文斌這是在詐她!
他根本不確定那筆匯票的真假,他是在用這種方式,逼父親露出馬腳!
一旦父親在慌亂中,說錯了任何一個字,等待他們的,就是萬劫不復!
「我沒有大舅哥……」
一直沉默的母親許明蘭,突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母親,特有的勇敢。
她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直視著趙文斌,一字一句地說道:
「趙幹事,你認錯人了。我娘家姓許,父母早亡,只有一個弟弟,在鄉下務農,早就斷了聯繫。」
「我們家,也從沒有什麼南洋的親戚。」
「我女兒的病,更不是靠什麼匯票治的!是……是我們把滬上的祖宅賣了,才湊齊的救命錢!」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房契轉讓合同,和幾張當票,高高舉起。
「不信,你們可以去查!房子是賣給了福源布莊的劉老闆!家裡的古董字畫,都當給了恆通當鋪!」
「我們現在,是真的……一無所有了!」
許明蘭說著說著,眼淚再也忍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她哭得肝腸寸斷,一個雍容華貴的僑商家主母,此刻卻像一個最普通的、為生計和兒女奔波勞碌的市井婦人。
周圍的旅客,都被這一幕感染,紛紛投來同情的目光,開始對著趙文斌和那個檢查員,指指點點。
「哎,這家人也太可憐了,為了給孩子治病,家都賣了。」
「就是啊,那個幹部還咄咄逼人的,人家都這麼慘了,還不放過人家。」
「看那姑娘病得,臉都黃了,再不走,怕是命都沒了……」
輿論,在瞬間反轉!
趙文斌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溫吞吞的林家太太,竟然會在關鍵時刻,爆發出如此驚人的能量!
她拿出的那些房契和當票,雖然他不知道真假,但在這個時候拿出來,無疑是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誤會,都是誤會!」
趙文斌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已經變得有些僵硬。
「我只是……只是關心江先生一家。既然是一場誤會,那就算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個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的檢查員,知道今天再糾纏下去,只會引來更大的麻煩。
但是,就這麼放他們走,他又不甘心!
他總覺得,這家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特別是林承望那句「八級技工」,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進了他的心裡。
一個八級技工,會落魄到變賣家產,去北大荒討生活?
這話說出去,鬼才信!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走了!
趙文斌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他對著那個檢查員,使了個眼色,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道:
「老王,再查一遍!」
「他們肯定有事瞞著我們!重點查那個病秧子的藥箱!」
「我懷疑,他們把金條、美元,都藏在藥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