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五碗餛飩!」
林承望壓著嗓子,用一口帶著蘇北腔的口音,對餛飩攤老闆喊道。
這是他們偽裝的新身份——江家——的口音。
從此刻起,他們必須時時刻刻,活在這個身份里。
昏暗的油燈下,五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很快被端了上來。
清澈的湯底上,飄著幾點豬油、一撮紫菜和些許蔥花,皮薄餡少的餛飩在湯里浮沉,散發著廉價卻誘人的香氣。
這就是林家,不,江家在離開滬上前的最後一頓飯。
一家人圍著油膩的小桌子,默默地吃著。
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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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碗餛飩,對他們而言,不僅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與過去告別的儀式。
吃完這碗餛飩,他們就要徹底告別那錦衣玉食、人上為人的生活,去一個完全陌生、前途未卜的地方,掙扎求生。
林知意小口地喝著湯,胃裡暖暖的,心裡卻是一片冰冷。
她看了一眼腳邊那幾口所謂的「行李」。
那都是大哥林知夏特意從舊貨市場淘來的破爛貨,兩隻摔掉了把手的舊皮箱,一個用麻繩捆著的鋪蓋卷。
皮箱裡,裝著幾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一個針線包,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硬邦邦的雜糧干餅,還有幾本被翻得卷了邊的醫書。
這就是他們明面上,一個落魄技術戶家庭的全部家當。
寒酸得可憐。
可只有林知意自己知道,在她那看似空無一物的隨身空間裡,到底裝著何等驚人的財富。
三百箱金條,堆成了一座無法撼動的金色山脈。
數不清的古董珍寶、名人字畫,靜靜地躺在角落,散發著歷史的幽光。
碼頭倉庫里的拖拉機、發電機和柴油桶,像一頭頭沉睡的鋼鐵巨獸,隨時等待著被喚醒。
洋行里的盤尼西林、磺胺藥品,足夠武裝一個戰地醫院。
還有那三天流水席囤下的,足以讓一個千人農場吃上三年的糧食、布匹、罐頭和日用品……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底牌!
是他們能在北大荒那片冰天雪地里,活下去,並且活得比所有人都好的,定海神針!
「都吃快點,吃完我們還要趕路。」
林承望放下碗,從懷裡又掏出了那幾份偽造的身份文書,進行最後的檢查。
他的目光,像鷹一樣銳利,掃過每一個家人。
「從現在開始,我再重複最後一遍。」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叫江承望,原籍蘇北鹽城,響應國家號召,去松花江第七農墾分局,支援建設的農場經營顧問。」
「知夏!」
「我叫江知夏!」大哥立刻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滬上第三機械廠的八級技工,懂維修,會開車!」
他的手,黝黑粗糙,指甲縫裡還嵌著機油,完全就是一副老技工的模樣。
「知秋!」
「我叫江知秋,」二哥扶了扶眼鏡,語氣沉穩,「原來在百貨公司當會計,打算去農墾分局的供銷系統,找份工作。」
「知意。」
林承望的目光,落在了女兒身上。
「我叫江知意,」林知意的聲音很輕,帶著病弱的沙啞,「原來在紡織廠當女工,跟著爸媽去北方……投親。」
她一邊說,一邊還配合地咳嗽了兩聲,更顯柔弱。
「很好。」林承望滿意地點了點頭。
「記住,路上,我們寧可餓著、凍著,也絕對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富貴氣!」
「以前林家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誰要是說漏了嘴,別怪我這個當爹的,不認他!」
他嚴厲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秦伯伯在信里特意提過,第七農墾分局那邊,紀律嚴明,尤其看重檔案的規範性。特別是春耕前的設備保養記錄,每一筆都要有據可查。」
「我們是技術戶,我們的『檔案』,就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本錢!任何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
林知意的心微微一動,將父親這句話,牢牢記在了心裡。
她知道,這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在未來,很可能會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火車的汽笛聲。
「時間差不多了。」林承望站起身,將幾張毛票拍在桌上,「走!」
一家五口,匯入凌晨時分,趕往火車站的稀疏人流中。
滬上的火車站,即使是在深夜,依舊是人聲鼎沸,混亂不堪。
南來北往的旅客,挑著扁擔的農民,背著巨大行囊的工人,穿著制服的軍人,全都擠在這個巨大的、混雜著煤煙、汗水和各種方言味道的空間裡。
牆上,貼著「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巨大紅色標語。
廣播裡,用高亢激昂的女聲,循環播放著革命歌曲。
濃烈的時代氣息,撲面而來。
林知意被母親和大哥一左一右地護在中間,艱難地在擁擠的人潮中穿行。
前世,她也是從這裡,被押上了那趟通往北大荒的、絕望的列車。
那時候的她,孤身一人,滿心悲憤與恐懼。
而這一世,她的身邊,有她的家人。
她的心裡,不再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即將復仇的平靜。
他們艱難地擠到了檢票口。
隊伍排得很長,蠕動得非常緩慢。
「都站好了!前面,臨時盤查!所有人,把行李打開,證件拿出來!」
隊伍前方,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和呵斥聲。
幾個戴著紅袖章,穿著制服的檢查人員,攔住了去路,開始挨個盤查旅客。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緊。
來了!
逃亡路上的第一道關卡!
隊伍前面,一個拎著皮箱的男人,因為被查出幾枚銀元和一張外幣,立刻被兩個檢查人員粗暴地架走,任憑他如何掙扎呼喊,都無濟於事。
周圍的旅客,頓時噤若寒蟬,氣氛變得無比緊張。
很快,就輪到了他們。
「你們!哪兒來的?去哪兒的?」一個滿臉橫肉的檢查員,用警棍不耐煩地敲了敲林知夏腳邊的破皮箱,眼神充滿了審視和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