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只剩最後一線,斜斜卡在窗框上,把蘇清淺的半張臉鍍成暖色。
她站在過道里等他的回答,手指還捏著校服袖口,指節壓著那層布料。
林舟低頭把筆袋的拉鏈拉到底,又拉開一點,再拉上。
「我周六沒事。」
蘇清淺沒有立刻笑,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眼底那層湖藍色沉了一下。
「你是不是可憐我。」
「我說了我沒事。」
「不許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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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回自己座位,從書包側格里抽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
她轉過屏幕舉到他面前,備忘錄空白頁上打了一行字,日期是周六十七點三十。
標題那欄寫著五個字:第一次有人陪我。
林舟看著那行字,喉嚨里那口氣堵在半路上。
「你確認一下。」
她把手機又往前推了兩厘米,「點這個勾。」
「點了會怎麼樣。」
「點了你就不能反悔。」
她的聲音很輕,尾音壓得平,「反悔我就來你家樓下站著。」
「你上次已經站過了。」
「那這次我站到你媽開門。」
林舟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按下去。
保存的提示跳了一下,蘇清淺低頭看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睫毛垂著,肩膀慢慢松下來。
「走吧。」
她把手機收回口袋,「我送你到公交站。」
「你今天不是三點要去琴房。」
「我改了。」
她背上書包,走在他前面半步,「改到明天。」
出教學樓的時候風起來了,把她的銀白色頭髮吹到脖子後面,露出一段頸線。
林舟落後半步走著,看著地上她的影子,一直沒說話。
十七路進站的時候她站在站牌底下沒動,直到車門關上,她才抬起手,晃了兩下。
車往前開,他從窗子裡回頭,她還站在那兒。
回家的公交上人不多,林舟找了個靠窗的位置,點開股票軟體。
五千本金,浮盈四百三十七,今天收盤漲了兩毛,四百五十六。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半分鐘,心裡盤算著明早能提現的額度。
本金他沒動。
前世那五年他連一塊錢都摸不到,這五千是他唯一的底,是他給自己留的那扇門。
等明天那部分盈利到帳,就是四百五十六。
他又打開另一張卡的餘額,暑假在社區幫宣傳幹事抄寫宣傳稿,抄了十七天,兩百塊整。
加起來一共六百五十六。
他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
蘇清淺穿的裙子他見過標籤,一條抵他兩年的零花錢。
她妹妹的生日宴辦在酒店,請柬都是燙金的。
他帶著六百五十六塊錢去那種地方,說難聽點連門都撐不住。
可他還是在心裡給自己劃了條線。
那天她要站在一屋子人中間,被人問「你姐姐怎麼才來」,被人用眼角掃。
他要讓她手上有個東西,是他給的。
周四放學,林舟沒坐公交,走了兩站路到商場。
三樓珠寶區的燈太亮,玻璃櫃裡那些標價牌他掃了一圈,轉身往最裡面那排走。
最便宜的一排在角落,銀飾,起價一百八。
他在那排柜子前站了四十分鐘。
銷售員來了兩次,第一次問他要不要看看新款,第二次把一條鑲碎鑽的遞到他手邊。
「這條八百六,做活動能減五十。」
「太貴。」
林舟往旁邊挪了半步,「我看那邊那條。」
那條掛在最下層,鏈子細,吊墜是一顆星星,六個角,切面在燈下泛出細碎的光。
標價三百九十。
「這個是我們家最簡單的款。」
銷售員語氣淡了一點。
「麻煩拿出來。」
星星落在他手心裡的時候比看著輕。
他把鏈子挑起來,光順著切面滑了一下,晃到他眼睛裡。
「三百九。」
「能不能便宜點。」
銷售員看他一眼,看清是個穿校服的男生,態度反倒軟了些:「三百七十五,最低了。」
「包裝能弄好看點嗎。」
「送女朋友的話,我給你配絲絨盒。」
林舟把錢包掏出來,把裡面的現金一張一張數在櫃檯上。
他沒有解釋那句「女朋友」。
他也沒糾正。
銷售員一邊打包一邊笑:「小男生挑東西挺有主意,就是眼光實在。」
「她不喜歡太張揚的。」
林舟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為什麼知道這個。
因為前世那五年,她給他戴過很多東西,鏈子、扣環、帶定位的手錶。
只有她自己身上,永遠是一條最細的銀鏈。
出商場的時候天徹底黑了,那個絲絨盒子塞在校服內兜里,硬硬的一角頂著胸口。
回到家,林舟站在客廳門口,把書包放到鞋柜上。
「媽。」
「幹什麼。」
林母在廚房洗菜。
「爸那套西裝還在嗎。」
水聲停了。
林母從廚房出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哪套。」
「壓箱底那套,深灰色的。」
「你要西裝幹什麼。」
「學校有活動。」
「什麼活動要穿西裝。」
「文藝匯演。」
林舟說得很平,「幫忙撐場面。」
林母眼睛在他臉上轉了一圈,轉身進了主臥,不到兩分鐘拎著防塵袋出來了。
「你爸結婚穿的這套,就穿了一回。」
西裝掛在陽台門框上,林舟對著穿衣鏡比劃袖長,又把領帶繞在頸子上。
繞了三遍,全歪。
第四遍的時候他從手機上調出教程,一邊看一邊打,打成一個疙瘩。
前世那五年他根本用不上領帶,脖頸上只戴過冰冷的金屬鎖鏈,手指對這種精細動作抗拒得不聽使喚。
「你打這個幹什麼。」
林母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紅柿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文藝匯演要打領帶?」
「主持。」
「林舟。」
「嗯。」
「你什麼時候會主持了。」
鏡子裡那個疙瘩越纏越緊,林舟把領帶整個從頸子上扯下來。
「是清淺她妹妹的生日宴。」
他聲音低下去,「周六在酒店。」
盤子放到茶几上,磕出一聲響。
「你不是說你沒收到請柬。」
「我不是被請的。」
林舟把領帶搭在椅背上,「我是陪她去的。」
客廳靜了幾秒。
林母一言不發地轉身進了主臥,五分鐘以後出來,手裡一件白襯衫,還帶著熨過的摺痕。
「這件是你爸過年才買的,一直沒穿。」
「媽。」
「皮鞋在鞋櫃最上頭,我明天早上給你擦。」
林母把襯衫往他身上一比,「袖子長兩厘米,我給你縫一道。」
「別縫。」
「你穿著長一截,人家一屋子人都看得出來。」
她把襯衫按在他肩上,比了一下長短,又抬手撥了撥他的頭髮。
「頭髮也得剪,你這個劉海遮著眼睛,看著沒精神。」
「我不剪。」
「明天早上七點,樓下老張那家,我陪你去。」
「媽!」
「你去人家家裡,站在那麼多人跟前。」
林母把手放下來,語氣忽然沉了,「別露怯。」
林舟看著她。
她從褲袋裡摸出五張一百的,塞到他手裡,又把他手指頭合上。
「這個你拿著。」
「我有錢。」
「你有個屁的錢。」
林母把手一摁,「媽明白的,拿著,其他的你別管。」
陽台門推開了。
林父端著那杯剩了半天的茶走出來,站在客廳中間看了一眼那套掛著的西裝。
「不是說過了,人家家裡的事別摻和。」
「怎麼就是摻和了。」
林母把手往腰上一放,「孩子陪同學去個生日宴。」
「蘇家什麼人家你不知道?」
林父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咱們家什麼人家你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讓他去?」
「我就是知道我才讓他去。」
林母聲音抬起來,「那家人把親女兒關在門外一個鐘頭,這事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
「聽見了你還說別摻和。」
「我說的是別惹事。」
林父的語氣也硬了,「他一個高一的孩子,去了能幹什麼?」
「他能站她旁邊。」
客廳里沒人說話了。
林父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就涼透的茶,轉身回了陽台。
林舟站在原地,手裡那五張錢被他攥出了折。
回房關上門,他坐到書桌前,抽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
前世這場宴會他沒去,可後來的話傳了整整兩周,傳到他耳朵里的每一句他都記得。
他一條一條往下寫。
六點開席,六點四十蘇承坤致辭。
七點蘇清雅上台,唱一首歌,跑調,從第二句起就壓不住調門,唱完全場鼓掌。
七點二十切蛋糕。
八點左右,賓客里有個做建材的合作方,喝了兩杯,跟人說了句「蘇家真正的鋼琴天才是大女兒」,這句話當時把場面冷了半分鐘。
林舟的筆停在這一行上。
前世傳這句話的人語氣是當笑話講的,說蘇總當場就把話頭岔開了。
他把這一行圈了一下,在旁邊寫:蘇清淺本人不在場。
這一次她在場。
他把筆帽咬在嘴裡,往下想是否還有什麼漏掉的細節,因為這些都只是他從別人那聽到的。
蘇清雅上台的時候,蘇清淺會被推到哪裡去。
如果有人問起她這半個月為什麼沒露面,她會怎麼答。
檯燈的光落在紙上,筆尖壓出的凹痕在紙背上凸起來。
他把本子合上,塞進抽屜最裡層,又把那個絲絨盒子從校服內兜里掏出來,擺在檯燈底下。
盒蓋打開,那顆星星安靜地躺在絨面上。
他看了很久,把盒子合上。
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
十一點四十七分。
「睡了嗎。」
林舟盯著那三個字,沒動。
第二條跳出來。
「我知道你沒睡,你房間燈還亮著。」
他猛地抬頭看窗戶,窗簾拉得嚴實,只有窗框縫裡透出一線路燈的橙。
「你在樓下?」
「不在。」
她回得很快,「我猜的。」
「你怎麼猜的。」
「你今天的微信步數在晚上八點後多出了兩千多步,說明你不僅出門了,還去了離家不遠不近的地方。突然打亂習慣,你一定有心事。」
過了兩秒她又發一條,「心裡裝著事,你就不會這麼早睡。」
林舟把手機翻過來貼在桌面上,過了幾秒又翻回來。
「我沒心事。」
「那你為什麼還不睡。」
他沒回。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林舟。」
「嗯。」
「你會不會到明天早上就後悔。」
「不會。」
「你上次也說過不會。」
「哪次。」
「摩天輪上。」
她隔了很久才發過來,「你說你不喜歡我,說完就再沒提過。」
林舟握著手機,指頭在屏幕邊緣上壓了一下。
他有一句話打了一半,刪掉了。
「周六五點半,我在你家小區門口等你。」
「不用你等,我去接你。」
「你腿剛好。」
「已經好了。」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好。」
「你按門鈴,我出來。」
「不進屋?」
「不進。」
她這句發得快,快得不像她。
林舟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
「為什麼。」
「屋裡的人配不上你進去。」
他喉嚨一緊,那句話在他腦子裡繞了兩遍。
前世她說過很多讓他後背發涼的話,沒有一句是這樣的。
「行。」
「你穿什麼。」
「西裝。」
「你有西裝?」
「我爸的。」
那邊發過來一個笑臉,隨即又撤回了。
「撤回什麼。」
「怕你覺得我在笑你。」
「你就是在笑我。」
「我沒有。」
她這次隔了很久,「我在想那件西裝穿在你身上的樣子,想了三分鐘。」
林舟把手機放下,伸手關了檯燈。
黑暗裡屏幕又亮起來,把天花板照出一小塊白。
「明天我穿淺藍色。」
底下還有一行。
「你別認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