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清脆的碰撞聲宛如世間最動聽的仙樂。
孟金枝翹著二郎腿,舒坦地坐在流雲布莊那張寬大的紫檀木雕花大椅上。
她面前的紅木長櫃檯上,白花花的銀元寶已經堆成了一座耀眼的小山。
這幾日布莊的生意紅火得有些嚇人。
全靠她搞出的那些新奇盲盒玩法,加上獨一份的流雲彩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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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青州府的貴婦千金們就像瘋了一樣,每天天不亮就在店門口排隊搶購。
孟金枝一邊核對帳目,一邊在心裡樂開了花。
照目前這個瘋狂的斂財速度,不出半個月,她就能在城東最繁華的地段再盤下兩間大鋪面。
櫃檯的另一頭,霍長陵乖巧地坐在一個小馬紮上。
他個子很高大,卻縮成一團,手裡捧著個編織精美的小竹筐,正認認真真地剝著核桃。
修長的手指用力一捏,「咔嚓」一聲,堅硬的核桃殼應聲碎裂。
剝出一個完整的核桃仁,他就獻寶似的站起身,踮著腳遞到孟金枝手邊。
「娘子,吃核桃,補腦子。」他笑得眉眼彎彎,一雙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活像一隻討賞的大金毛。
孟金枝順手捏起核桃仁丟進嘴裡,嚼得滿口生香。
她心情大好,伸手揉了一把霍長陵毛茸茸的腦袋,換來他開心的低頭亂蹭。
正當這小日子過得蜜裡調油的時候,門外的繁華街道上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銅鑼聲。
「哐!哐!哐!」
緊接著,便是衙役們粗獷霸道的開道聲:「閒雜人等退避!衝撞了貴人,拿你們問罪!」
布莊裡的夥計們嚇了一跳,連忙停下手裡的活計往外張望。
孟金枝微微皺眉,停下了撥弄算盤的手。
青州府的主街一向熱鬧非凡,敢這麼囂張當街鳴鑼開道的,來頭絕不簡單。
沒過多久,一隊穿著簇新官服、腰間佩刀的衙役大搖大擺地跨進了流雲布莊的門檻。
原本擠在店裡熱火朝天挑料子的客人們,紛紛白著臉退到兩旁,硬生生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過道。
人群被粗暴地撥開,兩道人影趾高氣昂地從門外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男子,一身嶄新筆挺的寶藍色儒衫,頭戴方巾,手裡還端著一把附庸風雅的摺扇。
他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掛著三分矜持七分得意的虛偽笑容。
正是那在清水鎮被孟金枝放狗咬出去的渣男——林墨白。
短短時日不見,這窮酸秀才竟然一掃之前的落魄,整個人都抖起來了。
原來,這廝踩著狗屎運,竟在今年的秋闈中高中了舉人。
此時的他,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老子天下第一」的酸臭味,步履間滿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而在林墨白身側,還緊緊依偎著一個穿金戴銀、滿頭珠翠的年輕女子。
女子一身正紅色的掐金絲繡牡丹羅裙,料子極盡奢華,下巴快揚到了天上去。
她用一塊繡花絲帕掩著口鼻,眼神嫌惡地打量著布莊裡的陳設,仿佛這裡的空氣髒了她的呼吸。
孟金枝冷眼看著這兩人,心裡發出一聲冷笑。
這女人的身份,她早從街坊四鄰的八卦嘴裡聽得一清二楚。
青州知府的掌上明珠,趙語桐趙大小姐。
林墨白這攀高枝吃軟飯的本事,倒是比他做錦繡文章的本事強出百倍。
「喲,孟老闆,別來無恙啊。」林墨白慢條斯理地合上摺扇,做作地拱了拱手。
孟金枝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繼續撥弄著手邊那錠最沉的銀元寶。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林大舉人。」她語氣不咸不淡,連正眼都沒給一個。
「怎麼,上次在清水鎮被狗咬的傷,這麼快就養好了?」
林墨白臉上的假笑登時僵住,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惱怒與難堪。
周圍看熱鬧的客人們紛紛捂著嘴偷笑,顯然也是聽過這位新科舉人的一些風流韻事。
趙語桐見心上人被當眾落了面子,當即柳眉倒豎,滿臉怒容。
「放肆!你一個滿身銅臭的低賤商戶,也敢對舉人老爺這般無禮?」她厲聲呵斥道。
孟金枝終於停下手裡的動作,緩緩抬起頭,目光在趙語桐身上轉了一圈。
「這位大嬸,你哪位啊?進我的店,踩我的地,還在這兒大呼小叫,懂不懂規矩?」
「你叫我大嬸?!」趙語桐氣得渾身發抖,頭上的純金步搖一陣亂晃。
她可是堂堂知府千金,在這偌大的青州府里,誰見她不是畢恭畢敬?
「來人!給我掌嘴!讓她知道知道什麼叫規矩!」趙語桐身後的丫鬟立刻耀武揚威地要上前動手。
孟金枝看都沒看那丫鬟一眼,抓起桌上的紫檀木算盤,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聲悶響,震得那丫鬟嚇了一跳,停住腳步不敢再往前湊。
「在這流雲布莊,我看誰敢動我一根汗毛。」孟金枝目光冷冽,上位者的氣場全開。
林墨白眼看局勢要失控,趕緊伸手攔住即將發飆的趙語桐。
他自認現在是有身份的體面人,不想在街面上鬧得太難看,顯得有失舉人老爺的體統。
「語桐,莫要動怒,為了這種粗鄙婦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林墨白輕聲細語地安撫著趙語桐,轉頭看向孟金枝時,又換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捨嘴臉。
「孟金枝,念在我們相識一場的份上,今日我便大度些,不計較你的粗鄙無禮。」
他清了清嗓子,拿捏著拿腔拿調的官威說道:「我們今日前來,是奉了知府大人的命。」
「知府衙門近期要置辦一批全新的官服,還有用來賞賜下屬的布料。」
「語桐心善,特意向知府大人舉薦了你的流雲布莊。」
說到這裡,林墨白故意頓了頓,似乎在等著孟金枝誠惶誠恐地跪下謝恩。
趙語桐接過話茬,語氣傲慢得仿佛在施捨路邊的乞丐。
「聽見沒有?這可是你們這等底層商戶八輩子修不來的福分。」
「趕緊把你店裡那些最好的、最新的流雲彩錦,全部包好,一匹不落送去衙門。」
孟金枝聽得簡直想笑,這算盤打得,她在櫃檯裡面都聽見響聲了。
「知府衙門採購?好說。」她拿起毛筆,慢悠悠地沾了沾墨汁。
「要多少匹?我先給你們算算價錢,看在知府大人的面子上,可以給衙門打個九五折。」
趙語桐猛地瞪大眼睛,像看著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一樣看著孟金枝。
「價錢?你居然敢跟知府衙門要錢?」
她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滿眼都是鄙夷。
「這是讓你無償進貢!懂不懂什麼叫進貢?」
「本小姐肯用你們店裡的料子,那是給你們臉面,是抬舉你們!」
「換做別人,求爺爺告奶奶把東西白送進衙門,本小姐都懶得看一眼!」
布莊裡安靜得落針可聞,連一根紗線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圍觀的客人們面面相覷,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可是知府千金和新科舉人,誰敢觸這個霉頭?
哪怕這要求再不講理,在官府的權勢面前,平頭百姓也只有低頭認栽的份。
孟金枝放下毛筆,雙手環胸,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兩個唱雙簧的跳樑小丑。
無償進貢?
把店裡最好的料子全部拿走,還一分錢不給?
這哪裡是什麼抬舉,這分明就是仗勢欺人的明搶!
她的錢,就算是拿去後院餵豬,也絕不便宜林墨白這個虛偽至極的渣男!
「趙小姐好大的威風啊。」孟金枝語氣平緩,卻透著令人發寒的冰碴子。
「我大雍朝律法明文規定,官府採買,需按市價折算,白銀當面結算。」
「怎麼,到了這青州府,大雍的律法就變成了趙小姐家後院的家規了?」
趙語桐被當眾駁了面子,噎得臉色通紅。
她平日裡跋扈慣了,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哪遇到過敢跟她當面講律法的商戶。
「你少拿律法來壓我!在這青州府,我爹就是天!」
趙語桐氣急敗壞地指著孟金枝的鼻子,聲音尖銳刺耳。
「你今日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若敢抗命,本小姐現在就讓人查封了你這破鋪子,把你抓進大牢大刑伺候!」
門外站著的幾個衙役十分配合地按住了腰間的佩刀,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摩擦聲。
明晃晃的威脅意味,讓店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空氣中瀰漫著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就在這時,林墨白又站了出來,開始了他那套令人作嘔的綠茶表演。
他故作深沉地長嘆了一口氣,用一副痛心疾首的眼神看著孟金枝。
「金枝啊,你這脾氣,怎麼還是這般倔強不化?」
「語桐雖然說話直率了些,但歸根結底也是為了你好。」
林墨白上前兩步,壓低了聲音,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偽善模樣。
「你一介女流之輩,拋頭露面地做買賣,本就多有不便,容易惹人非議。」
「這商場上的水深得很,你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把握得住?」
「衙門裡的那些苛捐雜稅、各路牛鬼蛇神的打點,隨便哪一樣都能輕易壓垮你。」
他說著,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一個自以為風度翩翩的微笑。
「不如這樣,你把這流雲布莊的牌匾摘了,改掛在我的名下。」
「我如今已是舉人身份,名下產業按大雍律例可免部分稅賦。」
「有我這位舉人老爺給你撐腰,這青州府上下,誰還敢來找你的麻煩?」
林墨白越說越覺得自己的主意堪稱完美,眼裡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貪婪光芒。
「到時候,你只需每月給我交些分紅,安安穩穩地在後宅數錢,豈不快哉?」
孟金枝簡直要被他這套強盜邏輯給氣笑了。
空手套白狼就算了,還想鳩占鵲巢,把她辛辛苦苦打下的心血一口吞下。
這姓林的臉皮之厚,簡直能拆下來去修補青州府的城牆!
噁心!真特麼噁心!
多聽他說一個字,孟金枝都覺得早上的早飯要在胃裡翻騰。
她眼眸微眯,手指緩緩摸向桌上那把沉甸甸的紫檀木算盤。
跟這種不要臉的人,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就是直接把算盤呼在他那張虛偽的臉上!
打掉他滿嘴牙,看他還怎麼滿嘴噴糞!
孟金枝緊緊握住算盤邊緣,手背上的青筋都隱隱浮現。
正當她準備掄起算盤,給這位新科舉人來個結結實實的當頭棒喝時。
一直乖乖躲在櫃檯角落、仿佛不存在一樣的霍長陵動了。
他本是在認真地挑選最大的核桃,對外面的吵鬧充耳不聞。
可當他聽到林墨白說要讓布莊改掛名字,還要讓孟金枝交錢分紅時,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那可是娘子的錢!
娘子每天晚上數銀子的時候說了,錢就是她的命!
誰敢搶娘子的命,誰敢欺負娘子,就是他霍長陵不共戴天的仇人!
「嗖」的一下。
霍長陵像一隻護食受驚的小野狼,猛地從寬大的櫃檯後面竄了出來。
他身形高大挺拔,這一下猛撲,帶起一陣強烈的勁風。
林墨白嚇得往後退了半步,腳下踉蹌,差點踩到趙語桐的裙擺。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霍長陵已經一把將桌上那本厚厚的帳本死死抱進懷裡。
他兩隻手緊緊護著帳冊,寬闊的後背擋在孟金枝前面,像一堵不可逾越的肉牆。
霍長陵猛地抬起頭,那張英俊絕倫的臉上寫滿了憤怒。
他紅著眼睛,像看死人一樣死死瞪著面前春風得意的林墨白。
緊接著,他扯著嗓子,衝著林墨白大吼了一句。
就是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讓原本還端著舉人架子的林墨白,臉色登時變得綠如菜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