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簸的官道上,馬車的車輪碾壓著碎石,發出單調的「骨碌碌」聲。
長長的隊伍中,隨行的家丁們都在有說有笑地談論著州府的繁華。
沒有人注意到,隊伍前方的氣氛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
巡查使騎在高頭大馬上,臉上的笑容溫和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他持著牛皮水囊的手臂微微前傾,上半身看似隨意地靠近了敞開的車窗。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實際上,他渾身的肌肉都處於緊繃的狀態。
隱藏在寬大袖口下的右手,指縫間的那根淬毒銀針,已經蓄勢待發。
這根銀針細如牛毛,就算刺破皮膚,也只會讓人覺得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毫無痛感,卻能在短短几次呼吸間要了人的命。
針尖上塗抹的強效麻藥,足以讓一頭成年的狂暴野牛立刻癱軟在地。
巡查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鎖定了霍長陵脖頸側邊那處毫無防備的死穴。
他在賭。
他在賭這個傳聞中能徒手崩斷粗牛皮繩的「傻子」,到底隱藏著多深的底細。
上頭傳來的密報說,太孫殿下自幼習武,是個百年難遇的武學奇才。
若是霍長陵真的是那位失蹤的皇室血脈。
面對這等陰毒致命的暗算,身體深處的防衛本能一定會讓他下意識地躲閃。
甚至,會激發出他潛藏的內力進行反擊。
只要他露出一丁點異於常人的破綻,巡查使的任務就算圓滿完成了。
只要確認了身份,後續的殺招便會連綿不絕地跟上。
車廂內,寬敞舒適的軟榻上。
毫無察覺的霍長陵正幸福地靠在成堆的天鵝絨軟墊中。
他嘴裡含著甜滋滋的大白兔奶糖,手裡還在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一個精巧的九連環。
孟金枝坐在他的對面,正低著頭,從白瓷果盤裡拿起一個金黃飽滿的秋橘。
「夫君,吃點水果解解膩,這橘子看著就甜。」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用力,一點點剝開那層散發著清香的橘子皮。
一股清新微酸的橘子汁水,帶著特有的刺激氣味,猝不及防地呲了出來。
好巧不巧,由於馬車正好壓過一塊石頭,車廂微微一晃。
那幾滴細小的橘皮汁水,不偏不倚地濺落在了霍長陵高挺的鼻尖上。
霍長陵放下手裡的九連環,伸手揉了揉鼻子,好看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那股酸澀刺激的橘子皮味道,順著他的鼻腔直衝腦門。
一股難以抑制的酥癢感,在他的鼻腔深處瘋狂亂竄,怎麼壓都壓不住。
就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候。
窗外的巡查使眼神猛然一暗,丹田內的真氣陡然運轉至指尖。
指縫間的那根銀針,化作一道難以察覺的幽藍色寒芒。
帶著陰冷致命的微風,毫無聲息地射向霍長陵的脖頸大穴。
雙方的距離實在太近了,這一下可謂是避無可避。
巡查使甚至已經瞪大了雙眼,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霍長陵的每一個細微反應。
他等待著對方武功暴露的那一刻,等待著真相大白的痛快。
「阿嚏——!!!」
一聲驚天動地、響徹雲霄的巨大噴嚏聲,猛地在馬車內外轟然炸開。
霍長陵因為鼻子實在太癢,猛地吸了一大口氣。
整個上半身就像一張拉滿的強弓,然後猛地向前劇烈彎折下去。
他的腦袋以一個十分誇張的幅度,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膝蓋。
就是這毫無徵兆、猛然低頭的一剎那。
那道幽藍色的寒芒貼著霍長陵頭頂的黑髮,險之又險地飛了過去。
「篤」的一聲輕微悶響。
銀針深深地釘入了車廂對面的厚實金絲楠木板里,連個針尾都沒留下。
由於馬車行進的噪音掩蓋,車裡的孟金枝根本沒有察覺到這致命的一擊。
而這荒誕的一幕,還遠遠沒有結束。
霍長陵這個醞釀已久的超級大噴嚏,威力堪比一陣小型的平地颶風。
巡查使為了看清霍長陵的細微反應,剛才特意將整張臉都湊近了車窗。
於是,他迎來了這輩子最慘痛、最難以啟齒的噩夢。
伴隨著那聲震耳欲聾的噴嚏聲。
一股混合著濃郁橘子味、奶糖甜膩味,以及大團大團溫熱口水的混合物。
如同狂風驟雨一般,全方位、無死角地從車窗內噴射而出。
結結實實地糊了巡查使滿頭滿臉。
滴答,滴答。
巡查使那張原本精明幹練的臉龐,此刻掛滿了黏糊糊的透明液體。
他精心修剪的八字鬍被口水粘成了一綹一綹的,十分狼狽地貼在嘴唇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膩酸爽味道。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完全停止了。
官道上只剩下馬蹄單調的聲響,和車輪滾動的聲音。
孟金枝剝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滿臉錯愕地看著窗外慘絕人寰的巡查使。
霍長陵打完噴嚏,舒舒服服地吸了吸鼻子。
他抬起頭,揉著紅通通的鼻尖,一臉無辜且迷茫地看向窗外。
「呀,這位大叔,你怎麼出這麼多汗呀?」
霍長陵眨著清澈愚蠢的大眼睛,十分熱心地從寬大的袖子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
「娘子說,出汗了要趕緊擦乾,不然會得風寒的。」
他把那塊剛才用來擦過糖葫蘆糖渣、黏糊糊的手帕,大喇喇地遞向窗外。
巡查使緊緊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他差點當場把早上的飯菜全吐出來。
他嫌惡至極地避開那塊髒兮兮的手帕,用自己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
「多謝……多謝霍少爺關心,在下……在下還有事,先走一步。」
巡查使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他再也顧不上維持什麼溫文爾雅的巡查使形象,猛地一拉手中的韁繩。
駿馬吃痛,撒開蹄子向前狂奔,轉眼間便拉開了與豪華馬車的距離。
馬背上,巡查使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墨水來。
他拿出手帕拼命擦拭著臉上的污漬,心中的挫敗感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他甚至開始深深地懷疑自己,懷疑京城上頭傳來的絕密情報。
這哪裡是什麼隱忍不發、深謀遠慮的高手?
這分明就是一個連噴嚏都憋不住、滿嘴口水的大傻子!
那位威震天下、天資卓絕的太孫殿下,就算傷了腦子,也絕不可能做出如此粗鄙無狀的舉動!
難道,真的是自己認錯人了?
那個帶有五爪金龍紋的玉佩,真的只是個巧合?
巡查使心中的試探念頭,在這一刻產生了深深的動搖。
他甚至覺得,自己再在這個傻子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簡直是對自己智商的侮辱。
車廂內,孟金枝看著巡查使落荒而逃的背影,終於忍不住捂著肚子大笑起來。
「哎喲我的乖夫君,你可真行,人家好心給你遞水,你給人洗了個臉。」
孟金枝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拿著乾淨的帕子寵溺地給霍長陵擦了擦嘴角。
霍長陵乖巧地湊過去,像只邀功的大型犬一樣,輕輕蹭了蹭孟金枝的手心。
深邃的眼底,卻在孟金枝看不見的死角處,飛快地划過一抹冷冽至極的幽光。
車隊繼續在官道上平穩地行駛著。
隨著時間的推移,金色的太陽漸漸西斜,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
秋日的傍晚,風中帶著絲絲刺骨的涼意,吹得道路兩旁的枯草嘩嘩作響。
大部隊終於在天完全黑透之前,抵達了一處荒涼的野外驛站。
這驛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孤零零地矗立在茫茫荒野之中。
破敗的木門在夜風中搖晃,散發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蕭瑟。
孟金枝吩咐家丁們將馬車趕進驛站的院子,安排大家生火做飯、歇息過夜。
夜幕完全降臨,驛站外掛起了兩盞昏黃的氣死風燈。
在這片荒涼的夜色中,真正的殺機,正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