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來的。
最開始沒人覺得不對。
下午五點多，天色忽然暗下來，連封過的陽台都能看出變化。平時透過救生毯和隔熱層的縫隙照進來的光總是發白髮亮，今天卻灰濛濛的，像有人把整個天空濛上一層髒布。
沈知微正坐在餐桌邊翻著一本植物病蟲害圖鑑。
前幾天林照野借給她的。
她翻了沒兩頁，周硯辭從廚房出來，把切好的西瓜放到桌上。
「外面好像陰了。」
沈知微抬頭看了一眼。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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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下雨嗎？」
「不知道。」
她說完，起身走到之前留下的背陰處觀察窗。
隔著玻璃往外看。
風已經起來了。
樹在晃。
樓下空蕩蕩的停車位上捲起一層灰。
自從高溫升級以後，風越來越少。
這陣風來得有點突然。
……
物業群很快熱鬧起來。
【是不是要下雨了？】
【終於要下雨了？】
【老天爺開眼了。】
【我家裡的溫度計五十多度，快受不了了。】
消息刷得飛快。
連很久沒冒泡的人都出來說話。
這段時間太安靜了。
安靜到連群里罵人的頻率都下降不少。
現在終於有點動靜，所有人都盯著窗外。
沈知微把手機放到桌上。
繼續翻書。
周硯辭叉了一塊西瓜。
「你不激動？」
「下雨不一定大幅度降溫。」
「也是。」
他想了想。
「以前下雨會降。」
「以前白天也沒有七十度。」
周硯辭閉嘴了。
……
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兩個人正在吃晚飯。
聲音很輕，落地後掀起一陣水霧。
啪。
落在玻璃外側。
然後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連成一片。
雨越來越大。
短短几分鐘，外面已經白茫茫一片。
物業群徹底炸開。
【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終於下雨了！】
【我出去接點雨水。】
【樓下有人出來了。】
沈知微看見最後一句，皺了皺眉。
周硯辭也看見了。
「還真有人出去。」
「正常，憋太久了。」
……
樓下確實有人出來。
不僅一個。
好幾棟樓都有人探頭探腦。
有些站在單元門裡面。
有些直接跑到雨棚下面。
甚至還有人舉著盆。
像迎接什麼節日。
高溫持續這麼久。
大家都在等一場雨。
所有人都覺得，雨來了，應該會涼快。
……
沈知微站在窗邊。
沒有開門。
只是透過玻璃往下看。
雨越下越大。
路面很快濕透。
停車位積起淺淺一層水。
遠遠看過去甚至有種久違的正常感。
就像一場普通夏雨。
如果忽略溫度的話。
她拿起測溫槍。
對著外牆測了一下。
數字跳出來。
六十四度。
比下午低了一點，但不多。
周硯辭看見數字。
「還這麼高？」
「嗯，天上的溫度降不下來，滴下來的雨也只會像是鍋蓋內的蒸餾水一樣往下流」
……
樓下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聲音很尖。
穿過雨幕傳上來。
客廳里兩個人同時抬頭。
第二聲緊跟著響起。
然後是第三聲。
有人在喊。
有人在罵。
還有人在往樓里跑。
剛才站在雨里的幾個人全都往回沖。
像後面有什麼東西追著。
物業群里消息瞬間刷屏。
【別出去！】
【別碰雨！】
【燙的！】
【臥槽！】
【我的手！】
【快回來！】
【別接雨水！】
……
沈知微已經抓起手機。
群里有人發照片。
拍得很模糊。
一隻手背通紅。
皮膚表面甚至起了水泡。
下面還有視頻。
視頻里一個男人站在屋檐下。
胳膊上紅了一大片。
正在破口大罵。
旁邊人遞給他礦泉水往上沖。
場面亂成一團。
……
周硯辭皺著眉。
「燙傷？」
「應該是。」
沈知微把圖片放大。
「會不會是腐蝕。」
「更像熱雨」
……
地面白天被曬了一整天。
建築外牆被曬了一整天。
鋼筋混凝土像巨大的蓄熱器。
雨落下來以後。
沒有降溫。
反而瞬間蒸出大量濕熱氣流。
再加上雨水本身溫度就不低。
落在人身上，跟普通夏雨完全不是一回事。
……
外面的尖叫聲越來越多。
不是很多人受傷，更多的人被尖叫聲勸退。
不少人都以為雨來了就能出去。
結果剛碰到雨。
又狼狽退回樓里。
城市沉寂太久。
所以這點聲音反而顯得格外刺耳。
像有人把靜音鍵關掉了一分鐘。
然後又重新按下去。
……
物業群里開始有人哭。
【為什麼下雨都不行？】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我家老人剛才非要出去。】
【樓下藥店還有燙傷膏嗎？】
【誰知道啊。】
【救命。】
……
消息越刷越亂。
社區工作人員終於出來說話。
通知發得很快。
【請居民不要外出淋雨。】
【當前地表溫度仍處於極高水平。】
【降雨無法立即緩解高溫。】
【請所有居民返回室內。】
……
沈知微看完通知。
把手機放到桌上。
外面的雨還在下。
雨聲很大。
比前幾個月任何一天都熱鬧。
可這種熱鬧只持續了不到半小時。
半小時後。
樓下重新空了。
沒人再接雨，或者站在雨里感受天氣變化。
所有人都回到了樓里。
回到了門後面。
回到了空調和風扇旁邊。
……
周硯辭把剛切好的西瓜推過來。
沈知微拿起叉子。
「降溫失敗，白高興一場。」
「也不算。」
周硯辭抬頭。
「怎麼說？」
沈知微叉起一塊西瓜。
「至少證明還有雨，以後不缺水了。」
周硯辭想了想。
「也是。」
……
雨一直下到夜裡。
沒有帶來涼意。
反而讓空氣變得黏膩。
窗外模糊一片。
整座城市像被扔進溫水裡慢慢煮著。
沈知微睡前測了一次溫度。
五十九度。
比下午低了，但生肉放在這個溫度的水裡浸泡還是會緩慢變熟。
更遠遠談不上出門。
她把數字記進本子。
合上。
放回抽屜。
然後關燈睡覺。
外面的雨還在下。
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