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弘的指節抵在趙明遠喉間時，帶著寒氣的馬鞭正貼著少年脖頸，皮革上凝著的秋霜化開些許，涼意滲進肌膚。
"從掀翻餛飩到當街揮鞭，"
他聲音里淬著冰，"你這癔症是越發沒邊了？"
"你才有癔症！"趙明遠掙得領口散了兩顆盤扣，布料摩擦間在脖頸壓出淡紅指痕，"上輩子你我還有奪妻之恨！"
"瘋話！"趙明弘猛地鬆了手，看他踉蹌著扶住青磚牆根，第三次被氣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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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恆那小徒弟才六歲。我素來不喜奶娃娃，這輩子不喜，下輩子也未必會喜。"
下擺掃過滿地落葉，他垂眼瞥著對方鼓脹的腮幫子，"你毛都沒長齊，倒先惦記起娶媳婦了？"
"你就愛啃嫩草！"趙明遠梗著脖子回嗆，眼尾因氣極泛起的緋紅還未褪盡，像落了兩抹胭脂。
巷口貨郎的銅鈴叮叮噹噹搖近，趙明弘俯身拾起掉在地上的馬鞭，硬塞進他掌心。
"既這般稀罕……"護腕觸到趙明遠顫抖的指尖，留下一片冰涼，"就護好你的幼苗。"
秋風卷著後半句掠過耳畔時，輕得像柳絮，"我明年開春便成婚。"
"當真？"趙明遠倏然抬頭，方才還盛滿怒意的眸子裡驟然迸濺出碎光，亮得灼人。
"你竟不知？"趙明弘挑了挑眉，見他全然茫然的模樣，轉身牽過拴在牆根的馬韁。
"父王半年前就與三舅舅家換了庚帖。"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聲響，他側過臉，聲音混在風裡。
"聽說表妹已經及笄了。大哥的婚事辦完，總該輪到我了。"
馬鞭的紅痕烙在掌心，趙明遠望著他翻身上馬的背影，忽然沒緣由地咧嘴笑開。前世積鬱的陰霾像是被這笑聲震開縫隙，天光轟然傾瀉，暖得人指尖都發顫。
趙明弘正欲揚鞭，回頭恰好撞見這燦爛到晃眼的笑容，心頭莫名一緊。前一刻還劍拔弩張，下一刻就喜上眉梢的模樣，莫不是真患上了什麼怪症？
"綰娘她……"趙明遠踩著滿地碎金似的陽光追上前兩步。
"已是我的人了。"趙明弘勒住韁繩，聲音平淡，"你常在家，往後若碰到她有難處，你看在二哥的面子上，搭把手。她做這營生，本就不易。"他頓了頓，玄甲在晨光里泛著冷硬光澤，"待正妻過門，自會尋個體面的由頭接她入府。"
趙明遠張著嘴怔了怔，旋即笑紋爬得更深。是了，這是三妻四妾的世道！他越想越覺得心頭雀躍，暗自攥緊馬鞭，往後見著像樣的美人，定要多往二哥院裡送。
這人的後院越熱鬧，他和顏嫣才越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晨光徹底穿透雲層，將少年眼底打轉的小算盤照得亮晶晶的。趙明遠還想說些什麼，卻見趙明弘策馬揚鞭，玄色披風在秋風裡獵獵作響。
巷口的豆漿攤冒著熱氣，老大娘探出頭喊："小郎君，要碗甜漿不？"
他猛點頭，跑過去坐下，把馬鞭往桌角一靠，聲音里還帶著雀躍："來兩碗！多加糖！"
甜漿的暖意尚未在喉間化開，趙明遠突然攥緊陶碗，趙明弘方才說的是"小舅舅家的嫡女"！來福曾提過，母妃那位嫡親弟弟柳青城常年泛海經商，膝下確實有個年方二八的獨女，且只有這一個孩子！
"嘩啦——"
陶碗落在攤位上發出脆響，銅錢在木案上滾出凌亂的軌跡。趙明遠翻身上馬，踏雪的四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碎響。秋風捲起他散落的髮絲，心底疑竇叢生：母妃素來不喜趙明弘，怎會同意嫡親侄女嫁給庶子？
趙明遠踏進主院時，柳氏正在修剪一盆金絲菊。銀剪擦過花枝的聲響里，他直接問道："母妃，為何讓舅舅家的嫡女配二哥？"
柳氏放下銀剪，菊瓣簌簌落在青石磚上："你三舅舅這十五年，把柳家從三品官邸變成富甲一方的門戶。"她指尖撫過茶盞鎏金紋路，"這樣的家底，這樣的官職，你父王必然要聯姻。何況..."她忽然輕笑，"你三舅舅從第一次見明弘就喜歡他，那時他才八歲，說這孩子有他年輕時的影子。"
"所以是舅舅自己看上的？"趙明遠盯著案几上暹羅進貢的蜜香螺，"既不算高攀，又全了骨肉情分？"
"你父王說..."柳氏忽然掐斷菊枝，"嫡脈要穩，旁支要富。明弘掌著北疆三處馬市，你舅舅握著南海十二條商路。"斷枝在她掌心滲出汁液，"這世上，哪有比金銀鑄的鎖鏈更牢靠的姻親？"
趙明遠指尖捏碎了案几上的松子糖："二哥與我們，不該是水火不容？"
"傻孩子。"柳氏噗嗤輕笑，金鑲玉護甲敲著青瓷盞沿，"你父王最珍視的，是他親手打下的北疆基業。"她眼底掠過一絲譏誚，"他常自比開國太祖，連龍椅上那位都瞧不上眼。"
窗外忽然傳來戰馬嘶鳴，柳氏的聲音陡然轉冷："在他眼裡，誰敢內鬥損了北疆根基..."護甲在盞沿刮出刺耳聲響，"便是自掘墳墓。"
趙明遠從不知愛哭哭啼啼的柳氏如此了解父王，更不知她竟有這般清晰的權術眼光。
母子倆的談話持續到日頭西斜，等他踏著暮色回到澄心院時，腦中仍反覆迴響著柳氏的話，三艘寶船的圖紙、一半家產、二哥入股的產業...父王這步棋下得狠絕！
趙明弘真是天生好命，兩世都有財富砸在頭上。
他這次必須把財富積累作為首個目標，絕不能被他比下去！見來福他們還在認真習字，趙明遠悄聲回到房間，躺在軟榻上望著屋頂彩繪，指尖在空氣中虛劃著名太行山的輪廓。
如何利用那處鐵礦掘得第一桶金？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瘋狂滋長。暮色漸濃，他忽然起身走到書案前，就著最後的天光勾勒起農莊圖樣。礦脈要開，但最先湧出的不該是鐵礦，而是能擺在明面上的不易發現的農莊一類，做掩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