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村敏郎站在二樓的挑台迴廊上,眉頭皺得死緊,臉沉得能滴出水來。
迴廊的欄杆是鑄鐵,雕著纏枝紋,年頭久了,被無數隻手摸得發亮。他向來是有潔癖的,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沒有去觸碰,只低頭向一樓掃去。
特高課的人都是廢物嗎?
大世界布了好幾天的局,各個出口、窗口都盯死了,結果呢?
只抓到近十個一看就不是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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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標為男,不到二十歲,左側小臂有一道很長的疤。
黑川和阿南正在樓下一個個驗證,但東村敏郎意識到,這次精心策劃的行動已然失敗。
上輩子,他抓捕審問過無數的地下黨和軍統特工。
這些人男女老少皆有,身形各異,可他們的眼神卻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相似,一如佟家儒特高課的九十九天中,無數次看向他的眼神。
樓下人的眼神中,卻只有毫不掩飾的怯懦。
「課長。」黑川從樓下跑上,湊到他身後,「這些人怎麼處理。」
「放了。」
他們再待下去,明天法國人的抗議就能遞到司令部。
況且佟家儒還在學校備課呢,他可不想讓他這輩子的好先生等太久。
「備車,去魏中丞。」
阿南慢黑川一步,結果只聽到了這沒頭沒尾的話,問了一嘴,
「課長,是要抓捕佟家儒嗎!」
「不,是去接他回家。」
東村敏郎走在前方,兩人跟在身後。
阿南緊咬著牙關,滿臉憤懣。
黑川則神色從容,一派鎮定。
周圍的人看了這幅畫面,猶如見了瘟神一般,自動往兩邊退讓。
東村敏郎的視線仍在掃視著,掃過舞池,掃過酒桌,掃過那些驚慌失措還在往角落裡躲的人。
然後他注意到角落柱子的後面,有兩個人,穿著時髦的女人靠在男人懷裡,縮得很緊。
頭頂的彩燈正好轉過去,光線暗下來。兩個人頭挨著頭,臉對著臉,影子融在一起。
東村敏郎剛剛舒展的眉頭,瞬間又皺了起來。
傷風敗俗。
大世界這種地方,什麼烏煙瘴氣的事沒有?他平時看見都懶得多看一眼。
今晚倒好,地下黨沒抓著,倒是撞見一對不知羞的。
東村的教養讓他憋住了呵斥的衝動,這只是人家的私事,他權力雖大,卻管不了。
黑川也順著東村的視線看過去,下樓梯的腳頓了一步,
「課長……」
「黑川,怎麼了?」
東村敏郎沒停,只淡淡地問道。
突然細小的反光晃了一下他的眼,讓他下意識又向那個方向看去。
他的目光定住了,定在了那個男人鏡框的尾端,又定在了男人的側臉上。
分明是佟家儒!
火「轟」地一下燒起來,燒得他眼前發紅,太陽穴突突直跳。
那他剛才看見的是什麼!
東村敏郎單手撐住側邊的欄杆,直接跳了下去,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出一聲脆響。
「佟!家!儒!」
佟家儒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喚嚇了一哆嗦,還沒來得及回頭,領子就被薅住了。
小teacher在旁邊尖叫,卻被東村敏郎的眼神嚇得乖乖噤了聲。
對於這個女人,東村自然不會給什麼好臉色。
上輩子特高課被炸,鐵定也有她的一份功勞。
「東村……你也來大世界了啊。」
佟家儒滿臉心虛,剛準備開口解釋,就被拽得踉蹌了一步。東村敏郎沒有聽他繼續狡辯,拖著他往二樓隔間走去。
佟家儒被他拽著,好幾次差點摔倒,又被拽起來,繼續走。
進了隔間,東村敏郎一把拉上帘子。
下一秒,佟家儒的身體騰了空。
他又被拽著領口甩了出去,腹部重重砸在方桌上。
桌上的東西也全被掃到地上,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佟家儒側趴在桌上,大口喘著氣。
東村敏郎拽起他的領子,把他按在桌邊倚著,整個人壓下來,目光落在佟家儒嘴上。
東村敏郎沒讓他說話,伸手覆了上去。
整個手掌死死卡著佟家儒的臉,手指狠狠地攆上他的嘴唇。
從左往右,從右往左,一下比一下重,像要刮下一層皮。
那力道大得驚人,佟家儒的嘴唇被碾得生疼,整個人往後一縮,用盡全力推開了面前人。
「東村我哪裡惹你了?!你先冷靜一下……」
佟家儒立馬閃過東村,準備後退出去。
不料,後背「砰」地一聲撞到了人。
誰擋在帘子外面啊?這麼沒有眼力見!
佟家儒心中惱火,立刻回頭,映入眼帘的竟是黑川那張凶神惡煞的臉,旁邊還站著一個同樣隨時要爆炸的阿南。
「先生想往哪兒跑?」
東村敏郎把佟家儒抵在隔間牆上,溫熱的呼吸噴吐上他的臉。
「不只是大世界,整個上海灘全是我的人,」東村敏郎貼近佟家儒的耳廓,「先生覺得自己跑得掉嗎?
正說著,東村的手又追了上來,拇指死命地攆著他的嘴唇,一遍一遍地擦。
「東村——你幹什麼!」
佟家儒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怒意。他雙手死死地頂著東村的肩膀,結果被東村的另一隻手按住,雙手交叉後扣上了牆。
成何體統!佟家儒這次真的急了。
「你放開!」
佟家儒掙扎想要別開臉,可下巴被卡得生疼,動都動不了。
拇指還在攆,死命地攆。
攆他的上唇,攆他的嘴角,攆他的下唇。一遍又一遍,發了瘋一樣停不下來。
嘴唇火辣辣地疼。
佟家儒覺得自己的嘴唇肯定破了,有什麼濕濕的東西滲出來,腥甜的味道漫進嘴裡。
「東村敏郎!」
他從牙縫裡擠出嘶吼,眼尾沾上了紅。
破皮的地方滲出來的血被東村敏郎蹭開,抹得整個唇一片殷紅。
佟家儒疼得直抽氣。
躲不開。
根本躲不開。
猶如刀俎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
「先生,」東村終於施捨般地開口,「這個時間,你應該在哪?」
佟家儒只瞪著他,想要自己回答,他應該先把手鬆開吧!
「在學校!」東村自己答了,「在學校備課!備課到八九點!」
拇指又攆了一下,正好碾在破皮的地方,佟家儒疼得悶哼一聲。
「你再告訴我,」東村低下頭,兩人鼻尖相觸,「你現在在哪兒?」
佟家儒喘著粗氣,盯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那裡的火燒得他害怕。
「在大世界。」東村重複了一遍,諷刺的笑問,「大世界。先生備課備到大世界來了?!」
「我——」佟家儒剛開口,嘴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備到女—人—懷—里—來了?!」
東村的聲音忽然輕了,手上的動作也輕柔幾分。
「我在樓梯上看著先生,先生摟著那個女人,頭挨著頭,親親熱熱的。」
「先生備課,備的是這個?那為何不教教弟子呢?」
這股陰陽怪氣的勁!
他本想好好解釋的,結果現在火「噌」地就上來了。
「東村敏郎!」佟家儒趁機吼出來,「你發什麼瘋!說你是瘋狗你就亂咬人嗎?」
「我愛去哪兒去哪兒,愛跟誰跟誰,你憑什麼管我?」
憑什麼。
憑什麼。
這三個字像刀子,一刀一刀往東村心上扎。
他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
佟家儒要跑,要從他手裡掙出去,去那個女人的懷裡。
他的先生不屬於他了。
佟家儒還在說什麼,嘴一張一合的,剛才被那個女人親過的的嘴,還在一句一句往外蹦「關你什麼事」。
「你————」
佟家儒的聲音戛然而止。
東村敏郎低下頭,狠狠堵住了那張嘴。
他的嘴唇壓著佟家儒的嘴唇,不管那上面還有血,不管那人疼不疼,什麼都不管了。
他的舌頭撬開他的牙關,往裡闖,他要在佟家儒身體裡留下記號,要把「你是我東村敏郎的人」這幾個字刻進去,刻在他嘗得到的地方。
佟家儒的腦子「轟」地炸開。
他被按在牆上,後腦勺撞得生疼,下巴被攥得快要脫臼,嘴裡闖進來一個不屬於他的東西。是舌頭,是東村敏郎的舌頭,帶著中藥味和茶味。
還混著點血腥味,是他的血。
他在親我。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腦子裡,劈得他一片空白。
不對,不是親,是東村敏郎瘋了。
兩個大男人這樣!有傷風化!噁心!東村敏郎一定是來噁心他的!
東村的手鬆開佟家儒的下巴,插進他後腦發中,讓他躲不了。
吻還是那麼凶,那麼狠。
佟家儒只覺得自己的嘴唇疼,舌頭麻,呼吸不上來,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一場暴風雨里,被淋得透濕,被颳得東倒西歪,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停。
東村敏郎嘗到了佟家儒的味道。
佟家儒的嘴唇軟軟的,熱熱的。
還很甜。
原來是這個味道嗎?
先生的嘴原來這麼甜,怪不得上輩子那些人都想盡辦法地湊到他跟前。
他吻得更凶了。
在佟家儒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東村敏郎終於放開了他。
佟家儒順著牆往下滑了半寸,被東村攥著頭髮又拎起來,眼睛裡還是懵的。
兩個人都在喘,呼吸聲在狹小的隔間裡迴蕩。
佟家儒的血還在滲,順著嘴角往下淌。東村看著他,手還插在頭髮里不肯鬆開。
他直起身子,拍開了東村敏郎。
領口還皺巴巴的,嘴唇火辣辣地疼。
佟家儒摸上自己的嘴唇,往前走了一步,指著自己,手指上還沾著血,
「你看看你乾的!你是特高課課長就能為所欲?我們男情女願的在一起,你強吻我、噁心我幹什麼?」
「男情女願?噁心?」
東村敏郎剛剛平息的怒火又燒了上來。
「對!」佟家儒梗著脖子,「男情女願!怎麼了?不行嗎?我佟家儒就活該被你噁心?!」
東村敏郎立刻動了,一步便跨到佟家儒面前,伸手緊緊攥住他的手腕,二話不說將他向外拖去。
「走。」
佟家儒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卻根本無法掙脫那鐵鉗般的手,忙問道,「去哪?」
「特高課。」
此時,佟家儒終於從被男人強行親吻的憤怒情緒中緩過神來,臉上帶著驚疑,「東村課長……我何罪之有?就因為我騙您說我在學校備課?」
「憑什麼?」東村鬆開他的手腕,退後一步,從上到下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我現在懷疑你是地下黨。」
佟家儒的呼吸瞬間一滯。
「今晚大世界有地下黨接頭。」東村的聲音還壓著蓬勃的怒意,「你出現在這裡,時間、地點,都對得上,該怎麼解釋?」
東村敏郎的眼神更沉了,繼續逼問,
「剛才那個女人,是先生的同事?還是先生的聯絡員?」
「你——」佟家儒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先生最好想清楚再答。」東村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形瞬間將他籠罩在陰影里,「這不是你男情女願的兒戲,是特高課在抓捕嫌疑人。」
「東村。」佟家儒開口,嘴唇抽搐一下,「你認真的?」
東村敏郎緘口不言。
佟家儒忽然笑了,嘴唇破著,一笑扯得生疼。
「好。」
「特高課課長抓人,我有什麼辦法?」
東村敏郎看著眼前人破罐子破摔的模樣,對帘子外的黑川阿南吼道,
「把那個女人,一起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