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家儒菜沒動幾筷子,酒卻被灌了不少,臉頰泛起一層紅暈,眼神也微微發飄。
清酒度數本不高,卻上頭,況且還有人一直虎視眈眈地盯著他。
他順勢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嘴,含糊道,
「東村,我……我有點暈,想歇會兒。」
又似是極力證明自己,補上一句。
「我只是暈…絕對沒有醉啊」
佟家儒上輩子本就不喜飲酒,酒量更是淺得可憐,兩杯下肚便會醉得不省人事。
這輩子倒是有長進,但不多。
上輩子,東村敏郎在暗中看了無數次佟家儒醉酒的模樣,將他每一個微小的習慣都刻在了骨子裡,記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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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佟家儒醉得再厲害,只要身邊人提及東村這兩字,他渙散的眼就會重新聚焦,流露明顯的恨意。
而眼前這個人,竟坦然地迎上自己的目光,眼裡的醉意太均勻,讓他完完全全尋不到記憶中的蹤跡。
「急什麼。」
東村沒放他走,反而從果盤挑起一隻橘子,慢悠悠地剝著。
青色的果皮被指甲挑開,清冽的果香便混著淡淡的酒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東村掰下一瓣橘子,細細地挑去白色的脈絡,而後起身,繞到佟家儒身邊,捏著橘瓣湊到他的唇上,
「橘子醒酒,先生嘗嘗。」
佟家儒垂著頭,順從地張口含住那瓣橘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混著未散的酒氣滑入他的咽喉。
東村敏郎的聲音適時響起,不疾不徐地,
「先生如此不勝酒力,為何不久前歐陽公瑾生日會時還要去參與呢?」
「喝得醉醺醺的,被人架回家。歐陽正德或許就是因為這個認識到您的呢。真是不小心吶。」
佟家儒的餘光不動聲色,瞥見東村的指腹正壓著一條未斷的白絡。
他猛地一拍桌子,驚得脈絡聞聲而斷。
沒有注意身邊人的微怔,佟家儒帶著嗔怪,嘴裡慢悠悠嚼著橘子,含糊開口,
「東村你說對了……公瑾這小子就是個禍害!」
酒意上了臉,佟家儒的脖頸都泛起薄紅。
他把橘子囫圇咽下去,像咽下一口怨氣般順了順氣。
「我不願去的,他卻威脅我,威脅說我不去就綁我去……我哪能啊,這樣我老臉不就丟盡了嗎。」
「我去了之後他還和…和那幾個混小子灌我酒!存心要看我出洋相……」
東村把斷掉的那半白絡細細剝下,擇橘子的手依舊未停,分辨著這醉話里有幾分真意。
「先生這麼恨他?」
「可說呢……」
佟家儒又咂了咂嘴,橘子的酸甜還在舌尖打轉,
「我當然,要不是他失蹤,歐陽正德又怎會追殺我……攤上他這個學生,算我倒霉。」
東村盯著他看,思索著。
「先生,在下和歐陽公瑾都是複姓。」
「您如此恨他,為何還叫他公瑾,卻只喚我東村?」
佟家儒的動作一頓,抬眼時眼底的醉意又濃了幾分,慢悠悠地晃了晃腦袋,擺了下手,
「東村你又調侃我了。公瑾是我學生,我再恨,也自然叫得親近些;你是大人物,是特高課課長,我哪敢逾矩啊。」
「逾矩?」
東村把那瓣剝了一半的橘子放下,捏起佟家儒的下巴,迫使他抬眼對視,
「先生這是在怕我,還是在刻意疏遠我?」
「我就不是您的學生了嗎?」
他頓了頓,緩緩向佟家儒壓下,盯住對方的眼睛。
「我不介意先生喚我敏郎,只要先生願意。」
佟家儒感覺到帶著侵略性的藥香氣緩緩籠罩在自己周身,喉結不自主地動了一下,發現掙脫無果後輕輕嘆了口氣。
「東村,我一個教書先生,哪敢……」
「不敢?」
東村打斷他,手上力道重了幾分,指腹狠狠壓下,
「先生連殺人都敢,還有什麼不敢的?」
他原本要問歐陽公瑾的下落。
計劃好的盤算清清楚楚,只要趁著佟家儒醉酒,再借稱呼的由頭,一寸寸地逼問。有關歐陽公瑾的下落、佟家儒的破綻,那些他藏了又藏的東西,總能問出來的。
他就能確定了。
可此刻,那些話堵在喉間,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截住了。
東村敏郎看著佟家儒的眼睛。水潤潤、濕漉漉的,如同投射在院中石缽里的月光,在水面盪啊盪,讓他尋不到一星半點上輩子那些你虞我詐的算計。
只有均勻的、溫順的醉意,坦蕩地迎著他,連眼尾都被酒意染上了紅。
佟家儒越是這樣看著他,他心裡某個角落就越發堵得慌。
那股無名的澀意漫上來,說不上是哪一處先。只是忽然間,那股澀意漫過喉嚨,漫過心頭,再漫過所有試探的理智。
「喚我敏郎。」
他聽見自己說。
佟家儒隨即也愣住了,這兩個字,他上輩子從未說出口過。
甚至連「東村」兩字有時都咬得勉強。
可眼下不行。
這次不能拒絕了。
他張了張嘴,沒有出聲,睫毛在東村的陰影中顫了顫。
終於,那聲輕喚從唇齒間漏出,尾音輕輕揚起,像把自己交付出去,
「敏郎?」
東村敏郎從未聽過佟家儒這樣喚他。
那聲音從他耳蝸鑽進去,一路淌到胸口,把堵在那裡的酸澀化開了大半。
他倏地收回手,指腹還殘留著點溫度,像被什麼燙了一下。
他失態了。
分明是來逼問的。
那兩個字從佟家儒唇齒間滾落時,東村敏郎竟忘了自己要問什麼。
上輩子的佟家儒,要麼是咬著牙和他針鋒相對,要麼就是藏著刀對他假意逢迎,從未有過這樣的語氣。
像冰里裹著一點火,又像刀上裹著一層糖。
「往後,我的命就在你手裡了,還請敏郎多照拂……」
佟家儒的聲音醉意更切,失去了東村的支撐,「照拂」兩字剛落,就徹底趴在了桌上,額頭相觸的瞬間還發出清脆的咚聲。
東村彎腰看向他。
呼吸勻長,眼睫溫順,投下一小片青灰色的影。臉頰還泛著酒後的潮紅,唇瓣微張。
東村敏郎不合時宜地覺得佟家儒的唇像一本古籍殘本,還是那種讓無數名士雅士打破頭也要爭搶的、危險又迷人的孤本。
現在這孤本,卻偏偏只有他能翻閱。
他附身,將人打橫抱起。
佟家儒乖乖靠在東村敏郎懷裡,頭埋在頸窩處,呼吸噴吐在他的喉結處,混著清酒與墨香交纏的氣味。
竟然有些乖順得不像話。
東村慢悠悠地挪到了佟家儒的房間,將他放在榻上,又立在床邊看了片刻。
榻上的佟家儒,輕輕陷在被褥里,因為瘦弱,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生出幾分易碎的脆弱模樣。
可笑的是,上輩子就是這樣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仗著那點「師生情誼」,把他一步步推向死局。
強烈的反差惹得東村敏郎心裡生出一絲不真切的暖意。或許,這個上輩子總在算計他的先生,這輩子真的有了些許變化?
「先生這樣叫,很好聽。」
他輕輕抽回手,語氣里有了明顯的笑意,幫床上人掖好被角後轉身離開。
房門被輕輕帶上,沒發出丁點聲響。
佟家儒緩緩睜開眼,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哪裡有半分醉意。
他望著周遭一片漆黑,緊繃的肌肉放鬆開,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氣。
裝醉真是累。
得虧這幾年沒少讓關大刀灌自己酒,他才能把這醉態演得滴水不漏。
東村這小鬼子,應該上套了吧。
他又想起方才,自己一個大男人,被那樣抱在懷裡,還真算得上是屈辱,不如直接給他來兩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