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2章 獸視病復發

  揚州城 北城區 雨

  很難想像在繁華的揚州城裡還會有這樣的區域:它老舊,殘破,建築與其他城區的高宅大院或是青磚黛瓦不同,多的是搖搖欲墜的茅草屋和一派死氣的小院。

  破舊的青石板路上看不到行人,偶爾看見的,也是一兩個面有菜色的小孩或是婦女,青壯不會在這個點待在這裡的——他們早去別的城區找營生做了。

  站在這裡往瘦西湖的方向眺望,只能讓人覺得恍若隔世。

  明明整個揚州城都在下雨,可落在二十四橋就是朦朧之美,落在這只會讓人覺得晦氣。

  因為雨會將窮人用以蓋屋禦寒的茅草打濕,滲進屋裡,讓這個難得的暖冬都變得難捱起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流暢 】

  ......

  馬蹄的「嘚嘚」聲慢慢地停下了,前面的馬夫扭過頭來,臉上帶著恭敬的表情:

  「少爺,北城區到了。」

  「好。」

  我點點頭,從馬車上下來,撐著傘,將林翩翩護在傘下。管家和車夫看到我下了,也跟著下,撐傘走在我後頭。

  「管家的,等會就勞煩你出面了。」

  「哈哈哈,少爺這是說的哪裡話,主母都吩咐了,我豈敢違命。」

  管家世故地笑著。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樣世故的表情,但也的確讓我安心許多。

  「少爺,我帶你去吧。」

  林翩翩也換了稱呼,不再稱我「知宥」。在前邊領路。

  行了不多時,拐了三四條街道,又沿著一條巷子一直走,終於在巷尾處的小院停下了。

  這宅子很小很破,院牆是矮矮的青灰舊磚,磚縫發黑,牆頭還長著些亂草。院門是普通杉木門,漆早褪成了暗啞的淺褐色,閉著,像是略一用力就能將門破開的樣。

  我們四人相繼站定了,管家便上前叩門。不多時,門開了。

  門內,一個憔悴的中年婦人垂手站著,臉上透著麻木和疲倦,五官卻還算有幾分美感,和翩翩有些相像。

  她的目光掃過我們四人,最終在翩翩的身上停下了。

  一見了翩翩,她那麻木的五官一陣抽動,最後竟變得猙獰,眼裡迸射出怨毒的光:

  「你這野丫頭昨日是到哪鬼混去了?!找打!」

  聞言,我趕忙將林翩翩護到身後,車夫也一個箭步擋在我的身前。

  「這位媽媽。」管家上前,客氣地開口:「在下是城東方家的管家,有樁買賣同您商議。」

  「買賣......可是要買我家的丫頭?」

  她原本怨毒的表情一下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熟練的諂媚的笑臉。

  「正是。」

  管家從容地笑著,進了門裡邊,準備詳談。

  見狀,我也不想在她家門前久待,遂拉著林翩翩走遠了些,只留車夫和管家在宅子裡。

  ......

  我們走了大約幾十步,在這條巷子的中段停下了。

  此時的雨漸漸大了,從一開始的濛濛細雨變的不那麼討喜,淅淅瀝瀝地下起來,有點像我前世自盡那晚的雨。

  我一隻手撐著傘,還有一隻手牽著林翩翩,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感覺她渾身在顫抖。

  於是,我把牽著她的手鬆開,試探著往她臉上伸去,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

  她流了很多淚,把我的手糊的有點濕濕的,但我卻並不感到厭煩,只是一遍遍地為她擦著。

  嗯......雖然不知道林翩翩照顧我時的全貌,但她畢竟曾對我那般付出,我也應該有點表示才是。

  「知宥,我......沒有家」

  ???

  我之前以為這是因激動而流的淚,怎麼她會這麼說?

  「柳巷不是家,花街也不是家,綺羅閣也不是家。」

  「我一直知道,當我被賣給鴇母后,我就沒有家了。」

  「所以我一回來就拼了命的逃,我不想再被賣到那裡去。」

  「可是,可是當我剛剛看見我娘親時,我才發現。」

  「這裡也不是我的家,我從來都沒有家。」

  她的臉上淚水混著雨水,露出悽然的笑。

  「昨晚上不是說了嗎,那個院子就是我們的家了,以後分了家,那個我帶你回過的院子就是你的家,怎麼會沒有......」

  我連忙好言安慰,可她只是用一種飽含悲傷的眼神看著我,遏住了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知宥,我怕......」她輕聲說:「你現在對我是好多了,可是,我怕有一天你又對我不好了,到那時,哪裡還會是我的家呀。」

  ......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對我這麼說?

  難道在我遺失的記憶里,真的有對她漠不關心甚至惡語相向的時候嗎......

  我開始回憶起過去我們相處的時候,只是越是回憶越是心慌,到最後終於得出一個讓我脊背發寒的結論——

  或許,我從來沒有對她真正的好過。

  我從始至終,只有那兩天花銀子包下她去揚州城裡玩耍,只付出了這麼點兒。

  在她看來,我在她最孤單,無助地時候為她點亮了一盞燈。

  可在我看來,那僅僅是一次高級的施捨,更像是在孤獨時花錢去買一個玩伴,算不得什麼。

  ......

  且不說她那十日救過我兩次命,單說她在城破後給的那些救命的碎銀也比這區區二兩要多。

  而我做了什麼?

  就那二兩銀子?

  我...真的值得她對我的好嗎

  ......

  她本可以不必繼續在那風月之地受苦的,如果我肯為她贖身的話。

  可是......我從沒有動過這個念頭。

  我自以為是地認為她從柳巷去了花街是生活變好了,至於進了青樓,那更是如讀書人登科及第一般。卻從沒想過,她無非是從一個囚籠逃到另一個囚籠中去,幸福又從何談起?

  雁兒姐想要自由,難道她就不想要嗎?

  我怎麼一直視若無睹?

  我......

  我為何要這麼想,我怎該這麼想......

  明明,明明找一次雁兒姐就夠給她贖身的......

  我就這麼自責地想著,直到空虛和愧疚超過了某個閾值,強烈的情緒衝垮了內心的某道堤壩——

  「翩翩......翩翩......」

  我的眼神突然變得呆滯了,嘴裡重複著她的名字。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發黑......

  這是......獸視病的前兆!莫非......它復發了?

  我慌張地扭頭看向林翩翩,卻看見她的臉還是好端端的人臉。

  不對.......不對!在前世她在我眼中就一直是人形,證明不了什麼,證明不了什麼!

  我像中了邪一樣,把傘扔在原地就往她家跑去。

  我要去看管家他們的臉,去驗證!

  沒了傘布鞋很快被雨水染髒、浸濕,但我無暇分心,只想趕緊看到別人的臉。

  很快我到了門前,猛地把門推開,卻發現門內三人的臉也還是人形。

  不對,不對......我怎麼,看不到獸臉了?

  可......這就是獸視病的前兆!

  那......誰會是獸臉?韃子兵?金翅大鵬王?

  不對勁......不對勁!

  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害怕,踉踉蹌蹌地從門內走出,低垂著頭,眼神僵硬而空洞,任由雨珠從我頭上滾落,就在這時——

  我的餘光瞟到了旁邊的水坑裡,我的倒影。

  那是一個穿著長衫的,挺拔的書生人影,可......

  脖子上,為什麼會是一顆狼的頭顱啊?

  狼......

  我正欲細看,卻發現眼前一閃,那倒影又恢復了人形,正是我的臉。

  只是這種一閃而逝的幻視更讓我感到恐懼和空虛。

  「知宥!」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撐著傘向我奔來——

  我下意識地,顫抖地,緊緊地抱住她。

  同時,那狼的臉突然深深地刻在我的腦海里——

  瞳仁翻白,猥瑣陰暗,虛偽狡詐,口鼻尖削,兩耳豎挺。

  狼

  白眼狼

  我是......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