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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一個母親的身份

  葉昭寧是在三天後出發去漳州的。

  三天的時間——足夠讓京城的局勢初步穩定。密詔和傳位遺詔的副本被送往六部和內閣——內閣的幾位大學士在確認了文件的真實性之後——聯合發布了通告——宣布了先帝的遺願——傳位皇六子晉王——由貴妃葉昭寧攝政——由沈寒璧輔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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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上的反應——比葉昭寧預想的平靜。也許是因為經歷了太廟之變的朝臣們——在火藥、爆炸、武力和精神打擊的多重洗禮之後——對"誰坐那把椅子"這件事——已經不那麼在乎了。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趙華瑗被收押在宗人府。沒有審——沒有判——葉昭寧決定等幼帝回京之後——由幼帝親自決定趙華瑗的命運。趙華瑗在宗人府中——安靜的——不哭——不鬧——不說話——每天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看著天——像一個終於放下了所有包袱的人——在安靜中——等待。

  趙元翊回到了趙王府。暗網的交接在進行中——周蕙茹負責整合——趙元翊配合。趙元翊在交接過程中——比任何人預想的都配合——每一個暗樁的聯絡方式——每一條情報線路的運作機制——他都如實交了出來。沒有隱瞞。沒有保留。

  周蕙茹在休息了兩天之後——開始工作。她的柳葉眼睛在工作的時候——重新變得銳利了——但銳利的底下——不再是恨——是一種新的東西。葉昭寧不確定那是什麼——也許是使命感——也許只是——終於有事做了的——充實。

  謝雲安在太廟之變後——被葉昭寧安排回了宮。他還是幼帝的伴讀。幼帝需要他。六歲的皇帝——需要一個在最黑暗的夜晚中拉過他手的人——在身邊。

  裴鳶在鐘樓上的任務完成之後——回到了葉昭寧身邊。她的右臂還是吊著——傷沒好——但她堅持站在葉昭寧的馬車旁邊——用左手扶著車門——等葉昭寧上車。

  ---

  葉昭寧出發的那天早晨——天是藍的。

  不是那種深藍色的、帶著寒意的秋天的藍——是一種更淺的、更暖的、像被陽光稀釋過的——春天的藍。

  葉昭寧站在宮門口。身後是皇宮——紅色的宮牆——金色的琉璃瓦——宮牆上的日影在晨光中拉得長長的——像一面巨大的幕布。

  身前——一輛馬車。不大——不華麗——普通的木製馬車——車廂上沒有皇家的標誌——只有一個小小的"葉"字——寫在車廂的側面——黑色的——普通的——像一個普通人家的馬車。

  葉昭寧沒有穿貴妃的禮服。她穿了一件普通的青色棉袍——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可以辨識身份的標記。頭髮沒有盤成鳳髻——只是簡單地束了一個低馬尾——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要去接女兒。不需要禮服。不需要鳳髻。不需要身份的標記。

  她只需要——一個母親的身份。

  沈寒璧站在宮門口——送葉昭寧。

  兩個人面對面。晨光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沈寒璧的左肩還纏著布條——但布條換了新的——白色的——乾淨的——沒有血漬了。葉昭寧的臉上沒有了菸灰和汗漬——被清水洗過了——露出了下面的皮膚——白的——但眼角有了細紋——三天前還沒有的細紋——也許是一夜之間長出來的——也許是之前就有——只是之前被菸灰遮住了。

  "路上小心。"沈寒璧說。

  "嗯。"葉昭寧說。

  "漳州到京城——大約十五天的路程。阿月如果身體好——可以騎馬——會更快。"

  "她才六歲——不騎馬。坐車。"

  "那就二十天。"

  "二十天。"葉昭寧重複了一遍。"二十天之後——我帶她回來。"

  沈寒璧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東西。

  不是劍——不是武器——是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白色的棉布——摺疊得很整齊——用紅色的絲線繫著。

  "這個——給阿月。"沈寒璧說。

  葉昭寧接過來——隔著布摸了一下——布包里的東西是硬的——方的——大約拇指大小。

  "什麼?"

  "打開看。"沈寒璧說。"等你見到阿月之後——再打開。"

  葉昭寧看了沈寒璧一眼。然後——把布包放進了懷裡——和銀鎖放在一起——貼著心口的位置。

  "好。"葉昭寧說。

  兩個人在宮門前——對視了三息。

  三息之內——晨光在兩個人之間流動——從東到西——像一條無聲的河。河的兩岸——兩個人——一個要去接女兒——一個要留下來守朝堂。

  "沈寒璧。"葉昭寧說。

  "嗯。"

  "謝謝你。"

  "你已經謝過了。"

  "那——"葉昭寧的嘴角微微彎了。彎的弧度——不大——但真實——像一彎新月——只有一絲——但那一絲——在晨光中——亮了。"我再說一次。"

  沈寒璧的嘴角——也彎了。

  "去吧。"沈寒璧說。"阿月在等你。"

  葉昭寧轉身——上了馬車。裴鳶用左手幫她拉開了車簾——葉昭寧彎腰鑽進了車廂——車簾在她身後落下了——遮住了她的身影。

  馬車在宮門前——轉了一個方向——朝著南門的方向——緩緩駛去。

  沈寒璧站在宮門前——看著馬車的背影——從大變小——從小變成一個點——從一個點——消失在了京城的街道上。

  然後——她轉身。面向了皇宮。

  面向了——新的朝堂。

  ---

  葉昭寧是在第十八天到達漳州的。

  不是二十天——十八天。因為趕車的車夫在第五天換了一匹更快的馬——馬是沈寒璧提前安排好的——在官道的驛站里等著——換馬之後——速度快了兩成。

  白石村在漳州的東南方向——一個安靜的、被竹林環繞的小村莊。村子不大——大約三十戶人家——青瓦白牆——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上有一個被砍過的舊痕——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葉昭寧的馬車在村口停了。

  她從馬車上下來。腳踩在了泥土路上——泥土是軟的——昨夜下過一場小雨——泥土中有一種潮濕的、清新的、像青草被雨水洗過之後的氣味。

  裴鳶跟在她身後——左手臂吊著——右手臂——能動了——但還不太靈活。

  兩個人沿著村路往裡走。

  村路不長——大約一百步——路的兩側是竹籬笆——籬笆上爬著牽牛花——紫色的——在晨光中像一隻只小小的喇叭——朝著天空——無聲地吹奏著什麼。

  路的盡頭——一戶人家。

  青瓦白牆。竹籬笆圍成的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石榴樹——石榴樹上掛著幾個還沒成熟的青石榴——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院子的門口——一扇竹編的門——半開著。

  葉昭寧站在竹門外——停了。

  她的手——在竹門的邊緣——停了三息。

  三息之內——她的手指在竹子的表面微微滑動——竹子是涼的——光滑的——晨露還沒有干——手指觸到竹面的時候——指尖沾了一點露水——露水從指尖滑到了手心——涼的。

  然後——她推開了門。

  ---

  院子裡——一個六歲的女孩——蹲在石榴樹下——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畫。

  女孩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襖——襖的袖口有點短了——露出了手腕——手腕上戴著一個小小的銀鐲——銀鐲在陽光中閃著微弱的光。頭髮扎了兩個小髻——髻上繫著紅色的頭繩——頭繩的尾端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女孩在畫什麼——葉昭寧走近了才看清——畫的是一個人。一個女人。長頭髮。大眼睛。嘴是彎的——在笑。

  女孩畫完之後——抬起頭——

  看到了葉昭寧。

  女孩的眼睛——在看到葉昭寧的那一刻——從"專注"變成了——"不敢相信"。

  瞳孔擴大了。嘴張開了。樹枝從手中脫落了——"啪"——落在了泥地上。

  然後——

  "娘——"

  一個字。從女孩的嘴裡衝出來的。不是"喊"——是"沖"——像一股被壓抑了太久的水——終於找到了出口——"嘩——"——全部涌了出來。

  女孩從蹲的姿勢——直接變成了跑。不是走——不是快走——是跑。全力的、不顧一切的、像一顆被彈射出去的小石子——從小石榴樹下——沖向了院門的方向——沖向了葉昭寧。

  葉昭寧在女孩衝過來的那一刻——蹲了下來。

  膝蓋碰到了泥地——軟的——涼的——但她不在乎。她蹲著——張開了雙臂——

  女孩衝進了她的懷裡。

  衝擊力把葉昭寧的身體推得微微後仰了一下——但她穩住了——雙臂在女孩衝進來的那一刻——合攏了——緊緊地——緊緊地——把女孩抱在了懷裡。

  女孩的臉埋在葉昭寧的頸窩裡。葉昭寧能感覺到女孩的呼吸——急促的——熱的——噴在她的脖頸上——熱氣在皮膚上凝成了一層極薄的濕。

  "娘——"女孩又喊了一聲。聲音悶悶的——被葉昭寧的頸窩捂住了一半——但每一個音節都清清楚楚——"娘——你來了——"

  "我來了。"葉昭寧說。聲音——從喉嚨的最深處湧出來的——帶著一種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顫抖。不是恐懼的顫抖——是——

  思念的顫抖。

  十八天的路途——十七天的等待——以及——之前所有的——太廟之變、火藥爆炸、內殿封鎖、先帝的棋局、趙華瑗的瘋狂——所有的重壓——在女兒的臉貼上她脖頸的那一刻——

  全部——輕了。

  不是消失了——是——輕了。像一塊壓在胸口的巨石——被一雙小手——輕輕地——推開了。小手的力量推不動巨石——但小手的溫度——讓巨石——不再那麼重了。

  葉昭寧抱著阿月。在白石村的院子裡。在石榴樹下。在晨光中。

  周圍——竹籬笆。牽牛花。青瓦白牆。遠處的竹林在微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群人在輕聲交談。

  安靜的。溫暖的。安全的。

  "平安"——在這裡。

  ---

  葉昭寧抱著阿月——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阿月坐在她的腿上——臉貼著她的胸口——手攥著她的衣角——指節泛白——和太廟中幼帝攥著她衣角的方式——一模一樣。

  葉昭寧在那一刻——想起了幼帝。

  幼帝——阿月的哥哥——和阿月同歲——也在等。等葉昭寧回京。等他的貴妃娘娘回來。等——有人再對他說——"我在這裡。我不會走。"

  葉昭寧會回去的。帶著阿月——一起回去。

  但此刻——此刻——她只想——坐著。

  抱著女兒。聽竹林的沙沙聲。聞泥土和青草的氣味。感受陽光從頭頂落下來——暖的——像一條被子——蓋在了她和阿月的身上。

  然後——她想起了沈寒璧給她的布包。

  她從懷裡取了出來。白色棉布。紅色絲線。阿月好奇地看著那個小布包——"娘——那是什麼?"

  "打開看。"葉昭寧說。"一個——朋友——給你的。"

  阿月用小手解開了紅色絲線——展開了棉布——

  裡面是一塊小小的——玉。

  白色的和田玉。溫潤的。沒有瑕疵。玉的形狀是一片葉子——葉脈清晰——葉片的邊緣被打磨得極光滑——不會割傷手指。

  葉子的背面——刻著兩個字。

  "平安。"

  阿月看著那兩個字——雖然她還不認得——但她用小手指摸了摸——"娘——這兩個字是什麼?"

  葉昭寧的嘴角——在那一刻——彎了。

  彎的弧度——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了眼角——延伸到了整張臉——整顆心。

  "'平安'。"葉昭寧說。"這兩個字——是'平安'。"

  阿月把玉葉子舉到了陽光中——白色的玉在陽光中變得半透明——葉脈的紋路在光中像一張精細的網——網中——"平安"兩個字——在光中——一明一滅——像一顆微小的——但堅定的——

  星。

  ---

  沈寒璧在同一天的下午——站在皇宮的御書房裡。

  御書房的窗戶開著。窗外是宮牆——宮牆的上方是天空——天空是藍的——淺藍的——春天的藍。

  她左肩的布條換了——新的——白色的——乾淨的。傷在癒合——結了痂——痂在癢——但她沒有撓。

  她站在御案前面。御案上——擺著密詔的副本——內閣大學士們聯名簽署的通告——以及——一疊還沒有批閱的奏摺。

  奏摺堆了半尺高。三天積壓的。

  沈寒璧翻開了第一本。是戶部的——關於今年秋糧徵收的方案。密密麻麻的數字——從上到下——每一行都是一個需要她做出決定的事項。

  她拿起了筆。

  硃筆。蘸了硃砂。筆尖在硯台上轉了一圈——吸飽了墨——然後落到了奏摺上。

  第一筆——"准"。

  紅色的字——在白色的紙上——像一朵開在雪地上的紅花。

  窗外——春風從宮牆上方吹進來——吹動了御案上的奏摺——奏摺的紙頁在風中微微翻動——發出了"沙沙"的聲音——和白石村的竹林——一樣的聲音。

  沈寒璧在"沙沙"聲中——繼續批閱。

  第二本。"准。"

  第三本。"緩議。"

  第四本——

  第四本的封面上寫著——"臣工部侍郎某某奏請修繕太廟事"。

  沈寒璧的筆——在"太廟"兩個字上——停了一息。

  太廟。燒了大半。正殿的三根柱子斷了。穹頂塌了三分之一。琉璃瓦碎了一地。

  但——

  地基還在。石基還在。前朝留下的石基——幾百年了——不會被一場火燒毀。

  在舊的地基上——可以建新的柱子。可以搭新的穹頂。可以鋪新的琉璃瓦。

  新的太廟——會在舊的地基上——重新站起來。

  沈寒璧在奏摺上——寫了一個字。

  "准。"

  紅色的"准"——在白色的紙上——在春風中——在陽光下——

  安靜地——發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