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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誘餌

  沈寒璧是在側門的門縫裡看到那些人的。

  側門的門板是木頭的——兩寸厚。兩塊門板之間有一道縫——大約兩指寬。縫隙被門內的暗影遮住了——從外面看不到縫隙里的人。但從縫隙里往外看——正殿側面的迴廊盡收眼底。迴廊連接著偏殿和正殿。迴廊的另一端——通向太廟的西門。

  西門有禁軍。

  沈寒璧從縫隙里數了一遍。

  二十人。和之前的情報一致。十人守門。十人在門兩側的牆根下列隊。二十人穿著標準的禁軍甲冑——黑底紅邊的皮甲,胸口有"禁"字銅牌,腰間掛橫刀。

  但沈寒璧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第三排——從左數第五個人——他的甲冑和別人不同。

  不同不在顏色——顏色一樣。不同不在款式——款式一樣。不同在甲冑的磨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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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軍的甲冑是統一配發的。配發時間是每年的三月——新甲替換舊甲。四月二十二——距離配發新甲不到兩個月。兩個月的新甲應該是什麼狀態?表面光滑。桐油塗層完整。皮繩沒有磨損。鉚釘沒有鬆動。

  但第三排左數第五個人的甲冑——

  他的肩甲的皮帶——右肩的——有一處磨損。磨損的位置在肩甲和皮帶的交界處——一個正常穿戴不會產生摩擦的位置。那種磨損不是自然使用造成的——是長期佩戴另一樣東西造成的。比如——另一把刀。另一把更重的刀。重刀的刀鞘掛在肩帶上——長年累月——在肩甲的皮帶上磨出了痕跡。

  禁軍用的是標準橫刀——三斤重。橫刀掛在腰帶上——不掛在肩帶上。肩帶上的磨損——只有使用重刀的人才有。

  什麼人用重刀?

  暗衛。

  沈寒璧的手指在門板上停了一下。

  她繼續看。

  第三排左數第五個人——不是唯一一個甲冑有異常的人。

  第七個人——左肩的鉚釘比其他人松。鬆了的鉚釘不是因為質量差——是因為甲冑被穿過太多次了。新甲只穿了兩個月——不應該有鉚釘鬆動的情況。除非——這件甲冑不是新的。除非——這件甲冑是舊的,被翻新之後重新配發的。或者——根本不是配發的。

  是從別處弄來的。

  第四排——第二個人和第三個人——他們的甲冑的銅牌位置和其他人不同。其他人的"禁"字銅牌在胸口正中。這兩個人的銅牌偏左了——偏了大約一寸。一寸的偏差說明——銅牌不是固定在這件甲冑上的。銅牌是後來加上去的。被焊在了另一件甲冑上——位置略有偏差。

  沈寒璧的眼睛在門縫後面眯了。

  她把從門縫裡看到的信息在腦子裡排列了一遍。

  第三排第五個——肩帶磨損,使用過重刀。第七個——鉚釘鬆動,甲冑非新。第四排第二個和第三個——銅牌位置偏移,後加。

  四個人。

  四個甲冑有異常的人。

  四個人混在二十個禁軍中。穿著和禁軍一樣的甲冑。站在和禁軍一樣的位置上。如果沒有沈寒璧那種兩輩子錘鍊出來的觀察力——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

  但他們不是禁軍。

  他們是趙華瑗的人。

  ---

  沈寒璧的手指在門板上收緊了。

  不是害怕的緊——是確認的緊。像一個獵人看到了獵物的腳印——腳印很淺,風一吹就會消失。但獵人看到了。看到了就夠了。

  趙華瑗把人混進了禁軍。

  怎麼混進來的?沈寒璧推演了一下——

  趙平負責太廟的安保。安保需要人。兩百多人。趙平自己的禁軍不夠——他從京城的其他地方調了人。調來的人不一定都認識——禁軍有四營,四營之間不是每個人的臉都熟悉。趙華瑗的人穿著禁軍的甲冑——混在調來的隊伍中——趙平分辨不出來。

  甲冑從哪裡來?禁軍的甲冑有配發制度——每一件都有編號。但編號的管理不是無懈可擊的。舊甲回收之後——有些會被銷毀,有些會被存入庫房。庫房裡的舊甲——如果有人從裡面偷幾件——很難被發現。

  趙華瑗的人穿著偷來的舊甲。舊甲被翻新——重新上漆、換皮繩、鉚釘——看起來像新的。但磨損的位置暴露了真相。

  四個。

  混在二十個禁軍中。

  四個"禁軍"在太廟西門。趙平不知道他們在那裡。趙平以為他的兩百禁軍都是自己人——但其中有四個不是。

  四個人能做什麼?

  如果沈寒璧從側門出來——進入正殿——揭露暗樁——朝堂震動——趙平的禁軍衝進正殿——

  四個假禁軍會在混亂中——對沈寒璧動手。

  趁亂殺人。

  沈寒璧的死——可以偽裝成"混亂中的意外"。禁軍衝進正殿的時候秩序崩塌——有人在混亂中被誤傷——很正常。一個從天牢里逃出來的太后在混亂中死了——誰會在意?

  四個人。足以在混亂中完成一次暗殺。

  ---

  沈寒璧的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棋手看到了對手的落子——"果然如此"的彎。

  趙華瑗不只是在太廟外面部署了死士。她在太廟裡面也埋了釘子。四個假禁軍——暗樁。暗樁的任務不是在祭天大典上發難——那是何秉直的事。暗樁的任務是在發難之後——在混亂中——解決沈寒璧。

  趙華瑗做了兩手準備。第一手——何秉直的彈劾。合法的、程序的、光明正大的攻擊。如果彈劾成功——沈寒璧被逮捕——不需要暗殺。第二手——如果彈劾沒有成功——或者如果沈寒璧從天牢里逃出來了——暗樁在混亂中動手。非法的、暴力的、暗處的攻擊。

  兩手準備。一明一暗。

  和沈寒璧的計劃——一模一樣。

  一明一暗。

  沈寒璧也有兩手準備。明——葉昭寧在正面擋住何秉直。暗——沈寒璧從偏殿出來,當著百官的面揭露暗樁。

  兩個人的一明一暗——碰在一起。

  誰的暗更深?

  沈寒璧看著門縫外面的迴廊。迴廊的另一端——西門——二十個禁軍(其中四個假的)站在那裡。他們的目光看著廣場的方向——背對著迴廊。他們不知道迴廊的側門後面有一個人在看著他們。

  沈寒璧可以現在出去。從側門走到迴廊。穿過迴廊。從西門進入廣場。當著四個假禁軍的面——讓他們看到她。

  四個假禁軍看到沈寒璧——會怎麼做?

  他們也許不會立刻動手。他們需要信號——趙華瑗的信號。沒有信號——他們不會暴露自己。他們會假裝是正常的禁軍——繼續站著——等信號。

  但他們會做一件事——通知趙華瑗。

  "沈寒璧出現了。在太廟西面。從側門出來的。"

  這個信息傳到趙華瑗那裡——趙華瑗會做什麼?

  趙華瑗會調整計劃。她原本以為沈寒璧還在天牢里或者京城的某個角落。現在她知道沈寒璧在太廟——她會提前啟動暗樁。提前動手。不等何秉直的彈劾完成——直接在混亂中解決。

  沈寒璧如果現在出去——趙華瑗的暗樁會提前暴露。提前暴露意味著——趙華瑗的第一手(何秉直的彈劾)和第二手(暗樁暗殺)同時啟動。

  兩把刀同時砍來——即使沈寒璧能擋住一把——另一把可能會傷到她。

  不。

  沈寒璧不出去。

  她等。

  她等趙華瑗的第一手打出來——何秉直站起來、呈上偽造信、朝堂震動——在所有人(包括四個假禁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何秉直的彈劾上的時候——

  她再出去。

  在趙華瑗的第一手已經打出、第二手還沒來得及啟動的間隙里——

  出去。

  那個時候——四個假禁軍的注意力在何秉直身上——不在迴廊。他們不會第一時間注意到沈寒璧從側門出來。等他們注意到的時候——沈寒璧已經站在了正殿裡。站在了文武百官的面前。站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在眾目睽睽之下——四個假禁軍不能動手。暗殺需要隱蔽。眾目睽睽不是隱蔽。

  沈寒璧用百官的目光當盾牌。

  以身為餌——但不是在水底釣魚。是在岸上釣魚。魚鉤在水裡——魚線在手裡——魚在水下——但釣魚的人站在岸上。岸上是安全的。

  沈寒璧站在岸上。

  等著魚上鉤。

  ---

  沈寒璧從門縫前退後了半步。

  她的右手——一直按在門板上的右手——鬆開了。手指在鬆開的過程中微微伸展了一下——握得太久了,手指有些僵。她活動了一下指關節——"咔、咔"——兩聲極輕的響。

  然後她的右手移到了腰間。

  手指碰到了劍柄。

  劍柄上的麻繩在她指腹下微微硌著——粗糙的、緊實的、被她昨天纏了三層的麻繩。她的手指在劍柄上合攏了。不是拔劍——只是握著。手指扣在劍柄上的感覺讓她安心——像回到了一個熟悉的、可以依靠的位置。

  她在劍柄上感受了一下劍的重量。劍比沈錚的刀輕。輕很多。但輕有輕的好處——快。出劍的速度比重刀快一倍。在正殿的狹小空間裡——快比力量更重要。

  她的手指在劍柄上微微收緊了。

  不是要拔——是習慣。在思考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收緊——像貓在準備撲擊之前爪子會收緊一樣。一種本能的、身體為即將到來的行動做準備的反應。

  沈寒璧在準備。

  但她的準備不是肌肉的準備——是心理的準備。她在腦子裡把接下來的每一步過了一遍。

  第一步——等焚帛。幼帝把帛書放入銅鼎。百官低頭。十五息。

  第二步——在百官低頭的第一息從側門進入正殿。走到側門的位置——正殿右側的柱子旁邊。柱子能擋住西門方向的視線——四個假禁軍看不到她。

  第三步——等何秉直發難。何秉直會在焚帛之後、百官抬頭之後站起來。呈上偽造信。念出內容。朝堂震動。

  第四步——在何秉直念完信、朝臣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間隙——從柱子後面走出來。走到正殿的中央。站在何秉直和幼帝之間。

  第五步——開口。第一句話。她已經想好了。

  每一步都有時間窗口。每個時間窗口都有風險。但每個風險都有應對方案。

  沈寒璧在腦子裡把每一步的風險和應對過了三遍。

  然後她不再想了。

  想夠了。想三遍夠了。想第四遍不會讓計劃更完美——只會讓腦子更疲倦。腦子疲倦了——反應會變慢。反應變慢——在關鍵時刻也許會慢一瞬。一瞬也許就是生死之差。

  不想了。

  等。

  ---

  沈寒璧靠在了側門旁邊的牆壁上。

  牆壁是紅漆的。涼的。她的後背貼著牆壁——皮甲的後背片和牆壁之間隔著一層桐油塗層。桐油塗層在牆壁上留下了極淡的澀味。

  她閉上了眼。

  在閉眼的黑暗中——她聽到了正殿裡的聲音。

  幼帝的聲音。稚嫩的。清脆的。在讀祭文。

  "……皇考在天之靈,佑我大周,國泰民安,風調雨順……"

  幼帝讀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他的聲音在某些字上會微微顫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緊張的抖。六歲的孩子在數百名朝臣面前朗讀一篇他也許不太理解的文章——緊張是正常的。

  但他在讀。沒有停下來。沒有忘詞。沒有哭。

  一個六歲的孩子——比很多大人都堅強。

  沈寒璧在黑暗中聽著幼帝的聲音。

  然後——幼帝的聲音停了。

  祭文讀完了。

  ---

  正殿裡安靜了三息。

  三息之後——另一個聲音。不是幼帝的。是禮部尚書的。

  "焚帛——"

  兩個字。低沉的。莊嚴的。

  沈寒璧睜開了眼。

  她從側門的縫隙里往外看了一眼——

  正殿裡——幼帝走到了銅鼎前面。銅鼎是青銅的。三足。圓腹。鼎口直徑約兩尺。鼎內有炭火——紅色的炭火在鼎底燃著。熱浪從鼎口湧上來——在銅鼎的上方形成了一道微微扭曲的空氣。

  幼帝從祭壇上拿起了帛書。紅色的絲綢。絲綢上寫著祭文——禮部提前寫好的。幼帝把帛書舉到了銅鼎的上方。

  然後——鬆手。

  帛書落入了銅鼎。紅色的絲綢在接觸炭火的那一刻——先是蜷縮——像一隻受驚的蟲子——然後變黃——然後變黑——然後燃燒。火焰從帛書的邊緣蔓延到中心——從黃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了一種刺目的藍白色。帛書在藍白色的火焰中迅速化為灰燼。

  "低頭——"禮部尚書的聲音。

  廣場上和正殿裡——數百人同時低下了頭。

  葉昭寧低頭了。何秉直低頭了。趙華瑗低頭了。趙元翊低頭了。方庭芝低頭了。葉昭文低頭了。

  幼帝也低頭了。

  所有人都低著頭。看著銅鼎里的火。看著帛書在火中化為灰燼。看著灰燼在火焰中翻卷——變成了黑色的蝴蝶——從銅鼎里飛出來——在正殿的空氣中飄蕩了幾息——然後落到了地面上。

  十五息。

  沈寒璧數著。

  一。二。三。

  她在第三息的時候推開了側門。

  門無聲地開了——她提前在門軸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潤滑了門軸——門在推開的過程中沒有發出"嘎嘎"的聲音。

  四。五。

  沈寒璧從側門走了出來。腳踩在正殿側面的迴廊上。石板在她腳下——她控制著腳步的力度——不讓鞋底和石板發出聲音。皮甲的下擺在她膝蓋上方——不影響步伐。

  六。七。

  她走到了正殿右側的第一根柱子後面。柱子是紅漆的——兩人合抱粗。柱子的陰影足以遮住她整個人。她靠在柱子的背面——面朝殿內。背對西門。

  西門的禁軍——包括四個假禁軍——在廣場上。他們面對著正殿的方向。但他們的頭是低的——在看銅鼎里的火。

  八。九。

  沈寒璧從柱子的邊緣往正殿的中央看了一眼。

  何秉直在文官隊列的前排。他的頭是低的。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前傾的幅度很小——大約一寸。但沈寒璧看到了。

  何秉直在準備。他在等焚帛結束。等百官抬頭。等儀式告一段落的那個間隙——站起來。

  十。十一。

  趙華瑗在皇族隊列里。她的頭也是低的。但她的嘴角——沈寒璧從柱子邊緣的角度看到了趙華瑗的側臉——嘴角的弧度沒有變。微笑還在。閒適還在。

  趙華瑗在等。等何秉直站起來。等她的棋子自動落位。

  十二。十三。

  葉昭寧在文官隊列的最前面。她的頭是低的。她的身體——沒有前傾。她是靜止的。完全靜止的。像一尊雕塑。

  但沈寒璧知道——雕塑的內核是火。

  十四。

  十五。

  "抬頭——"禮部尚書的聲音。

  數百人同時抬起了頭。

  ---

  沈寒璧在柱子後面沒有動。

  她等。

  等何秉直。

  百官抬頭之後——會有幾息的空白。空白的時間——禮部尚書在確認焚帛是否完成。銅鼎里的帛書已經燒成了灰燼——灰燼在銅鼎底部。禮部尚書走到了銅鼎前面,低頭看了一眼。確認灰燼。然後轉身,面向百官。

  "焚帛——成——"

  禮部尚書的兩個字還沒說完——

  何秉直站了起來。

  ---

  何秉直站起來的動作——和沈寒璧推演的一模一樣。

  不是猛地站起來——那樣太突兀。不是慢慢地站起來——那樣太猶豫。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從容的、帶著"我不得不站起來"的無奈感的動作。他的膝蓋先伸直——然後腰——然後肩膀——最後頭。像一棵樹從彎曲到挺直——自然的、不可抗拒的。

  他的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信封的封口處有火漆——暗紅色的。信封上沒有署名。

  何秉直把信舉到了胸前。然後他開口了。

  "陛下——臣有本要奏。"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正殿裡——在焚帛之後的安靜中——這個聲音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水面。

  漣漪從何秉直的位置往四周擴散。擴散到了文官隊列。擴散到了武將隊列。擴散到了皇族隊列。擴散到了廣場上。

  趙華瑗的微笑——在何秉直站起來的那一刻——微微變了。弧度沒有變。但嘴角的肌肉收緊了一點。收緊了——不是緊張——是一種"終於來了"的收緊。像弓箭手終於鬆開了弦——箭射出去了——弓箭手的嘴角在松弦的那一刻微微緊了一下。

  趙元翊的半閉的眼——在何秉直站起來的那一刻——睜開了一點。從三分之一變成了二分之一。多了那六分之一的黑色——暴露了他瞳孔深處的一絲——不是驚訝——是興趣。

  趙平的手——按在劍柄上的手——在何秉直站起來的那一刻攥緊了。指節泛白。

  葉昭寧的身體——在何秉直站起來的那一刻——微微前傾了半寸。只有半寸。但在她完全靜止的身體上,半寸的前傾意味著——她準備好了。

  葉昭文的手——在袖子裡——攥著那張紙條。"禮部已安排妥當"五個字被他的掌心汗浸濕了。

  方庭芝的銅鏡臉——在何秉直站起來的那一刻——終於有了一絲變化。變化極小——眉心的一條豎紋微微加深了。只有這一絲。但這一絲暴露了——他在思考。

  謝雲安的手——握著幼帝的龍袍下擺的手——收緊了。

  幼帝的臉——六歲的臉——從嚴肅變成了——不安。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像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

  ---

  沈寒璧在柱子後面看著這一切。

  她看到了每一個人的反應。每一個人的微表情。每一個人的肌肉變化。

  她的手——右手——在劍柄上。

  手指沒有收緊。也沒有鬆開。手指保持著一種"剛好握住"的狀態——不松不緊。隨時可以拔劍。但不急。

  她等。

  等何秉直念完那封偽造信。

  等朝臣們震動。

  等葉昭文開口。

  等——

  然後她出去。

  ---

  何秉直打開了信封。抽出了裡面的信紙。白色的信紙在燈火中微微泛著光。他把信紙展開了。

  然後他念。

  "賀蘭部可汗台鑒:所約之事已備妥。京城兵力部署圖附後。四月二十二祭天大典當日,請按原計劃從陰山口突破。屆時京城守備空虛,可一鼓而下。事成之後,北境三城如約割讓。——寒璧。"

  何秉直的聲音在正殿裡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在了空氣中。釘在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正殿裡——

  安靜了。

  比焚帛的安靜更深。

  深到沈寒璧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穩定的。沒有加速。沒有減速。和平時一樣。

  因為她知道這封信是假的。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知道何秉直念完之後——葉昭文會站起來。她知道葉昭文會說那句話。她知道——

  一切都在計劃中。

  沈寒璧在柱子後面。

  手指在劍柄上。

  等著。

  然後——

  趙華瑗上前了一步。

  從皇族隊列的前排——往正殿的中央——走了一步。

  一步。不大。只有一尺的距離。但那一步——在安靜的正殿裡——像一聲鼓響。

  趙華瑗的臉上——微笑還在。但微笑變了。從"閒適"變成了一種新的東西。

  篤定。

  一種"棋局已定,不需要再等"的篤定。

  她上前一步。走到了何秉直的身邊。面對著幼帝。面對著文武百官。面對著——

  沈寒璧藏身的那根柱子。

  沈寒璧在柱子的陰影中看著趙華瑗的側臉。

  微笑。篤定。勝券在握。

  沈寒璧的嘴角在陰影中彎了。

  彎的弧度——比趙華瑗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