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是在四月二十二的卯時醒來的。
和往常一樣。和往常不一樣。
一樣的是——賣早點的老張照常在街口支起了蒸籠。蒸籠里的白氣從竹蓋的縫隙里湧出來,在清晨的空氣中散成一團模糊的霧。霧裡裹著麵粉和豬肉的香味。香味飄過街口,飄進了一條叫"柳蔭巷"的小巷子。
不一樣的是——柳蔭巷裡今天有馬蹄聲。
不是一匹馬。是很多匹。從卯時初開始,馬蹄聲就斷斷續續地從城東的方向傳來——從東門到主街,從主街到各條巷子。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是清脆的、急促的、帶著一種不自然的緊迫感。
京城的老百姓不常在這個時辰聽到這麼多馬蹄。平時的卯時——城門剛開,進城的大多是挑擔的菜農和趕早市的商販。馬車和騎馬的人通常要到辰時才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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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一樣。
馬蹄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不是同一個方向——是很多個方向。城東、城西、城南、城北——每個方向都有。而且不是普通的馬——是軍馬。軍馬的蹄鐵和民馬不同——軍馬的蹄鐵是鐵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更硬、更脆、帶著一種金屬質感的"嗒嗒"聲。
老張在蒸籠後面聽到了那些馬蹄聲。他停下了掀籠蓋的手,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比平時多了——但多出來的不是普通百姓。是穿著各種衣裳的人——有的穿文官的便服,有的穿武將的短打,有的穿看不出身份的灰色棉袍。他們從不同的方向走來,往同一個方向走去。
太廟。
所有人的方向都是太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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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在京城的東南角。從主街過去要經過一條叫"神道"的寬闊石板路。神道兩旁種著柏樹——老柏樹,樹齡至少百年。柏樹的枝葉在神道上方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條綠色的隧道。隧道的盡頭就是太廟的正門——三間四柱的石牌坊。牌坊的橫樑上刻著四個大字——"太廟重地"。
今天的太廟和平時不同。
平時的太廟是安靜的——只有幾個守廟的太監在院子裡掃地、擦供桌、上香。今天的太廟是忙碌的——到處都是人。禮部的官員在檢查供品。太常寺的人在布置祭壇。禁軍在太廟的四面巡邏——穿著甲冑,持著長槍,臉上帶著一種緊繃的、像弓弦拉到了極限的表情。
趙平的禁軍。
沈寒璧說得對——趙平加強了太廟的安保。禁軍的數量比平時多了三倍。太廟的東門、西門、南門、北門——每個門都有十人以上的禁軍把守。門與門之間的圍牆沿線還有巡邏隊——三人一組,每隔五十步一組。太廟的外圍像一個鐵桶——密不透風。
但鐵桶有縫。
縫在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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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文是在卯時二刻到達太廟的。
他穿著深藍色的朝服,胸口繡著鸂鶒。烏紗帽戴得端端正正。腰帶上掛著戶部的腰牌。他的步伐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間距均勻。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不喜不憂,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他的左手——垂在身側的左手——在袖子裡攥著一樣東西。
一張紙條。
不是葉昭寧的紙條——那張已經燒了。是他自己寫的。寫在一片極薄的宣紙上。宣紙被折了四折,疊成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方塊。方塊夾在他的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從外面看不出來。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禮部已安排妥當。"
這五個字是他今天凌晨寫給自己看的——不是給任何人看的。寫給自己看的意義是——確認。確認他昨晚做的那件事是真的。確認他沒有在做夢。
昨晚他做了什麼?
他去找了禮部侍郎韓守正。
韓守正是禮部負責安排祭天大典流程的官員。祭天大典的每一個環節——百官列隊的順序、祭壇上供品的擺放、焚帛的時間、開廟迎靈的流程——全部由韓守正安排。韓守正是一個謹慎的人——做事一絲不苟,從不出錯。他安排的流程表每年都要經過禮部尚書審核,然後報太常寺備案。
葉昭文去找韓守正的原因只有一個——他需要確認一件事。
"韓大人。今年的祭天大典——開廟迎靈的環節——皇帝陛下會親自打開靈匣嗎?"
韓守正看了他一眼。"當然。開廟迎靈是皇帝陛下的職責。每年都是陛下親自打開靈匣。"
"靈匣里——除了先帝的靈位——還有什麼?"
韓守正的眉頭擰了一下。"靈匣里的物品——按例應由禮部在儀式前清點。靈位一枚。先帝手書祭文一份。以及——"
"以及什麼?"
"以及先帝密詔一份。"韓守正說,"密詔是先帝臨終前封入靈匣的。密詔的內容——禮部無權查看。按先帝遺命——密詔只在開廟迎靈時由皇帝陛下親自取出。陛下取出之後,可自行決定是否公布。"
葉昭文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的臉上還是那種不喜不憂的表情。
"韓大人。今年的開廟迎靈——流程有變化嗎?"
"沒有。和往年一樣。"韓守正說,"陛下讀完祭文之後焚帛。焚帛之後百官行禮。行禮之後開廟迎靈。陛下走到靈堂供桌前,用鑰匙打開靈匣,取出靈位和文書。然後把靈位帶到正殿,安放在祭壇上。流程結束。"
葉昭文點了點頭。"多謝韓大人。"
他轉身走了。
走出禮部衙門的時候,他在袖子裡寫下了那五個字——"禮部已安排妥當"。
安排妥當的意思是——開廟迎靈的流程沒有變。靈匣還在靈堂的供桌下面。靈匣里有先帝的密詔。密詔會在開廟迎靈的環節被幼帝親手取出。
密詔的內容——葉昭文不知道。但他姐姐葉昭寧知道。葉昭寧在紙條上沒有提密詔——紙條只說了程序性的事。但葉昭文是一個聰明人。他從葉昭寧紙條上的措辭中讀出了言外之意——
"給我爭取一盞茶的時間。"
一盞茶的時間。不是用來"辯論"的。不是用來"拖延"的。是用來——等一個環節。
什麼環節需要一盞茶的時間?
焚帛——大約十五息。百官行禮——大約半盞茶。開廟迎靈——大約半盞茶。加在一起——正好一盞茶。
葉昭寧要他爭取的一盞茶——是為了等開廟迎靈。
等靈匣被打開。等密詔被取出。
葉昭文不需要知道密詔的內容。他只需要做一件事——在何秉直發難之後,用程序正義擋住何秉直,爭取一盞茶的時間。
然後——開廟迎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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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昭文走進了太廟的正殿。
正殿很大。三丈高。紅漆的柱子——兩人合抱那麼粗——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樑上。柱子之間掛著帷幔——金黃色的,繡著龍紋。帷幔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太廟的窗戶開著,風從外面灌進來。
祭壇在正殿的正中央。祭壇是石頭的——漢白玉,磨得光滑如鏡。祭壇上擺著供品——三牲、五穀、帛書、香燭。供品的擺放極其講究——每一樣東西的位置都經過禮部的反覆確認。帛書放在祭壇的最前方——一個紅色的木盤上。帛書上寫著祭文——禮部提前寫好的。幼帝會在儀式上朗讀這篇祭文。
祭壇的兩側是文武百官的站位。地上用金漆畫著方格——每個方格對應一個品級。文官在左——從一品到四品,從前到後。武將在右——同樣從高到低。方格之間有三尺的間距——足夠讓每個人站得舒舒服服。
葉昭文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右列的中間偏後。四品員外郎的位置。他的前面是三品的侍郎們。後面是同品級的其他官員。他的左邊——隔著三尺的間距——是武將的隊列。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動。不說話。臉上不喜不憂。
然後他看了一眼對面——文官的隊列。
何秉直站在文官隊列的前排。御史的位置。他的朝服是深綠色的——和其他御史一樣。他的臉上帶著那種葉昭寧描述過的——恭敬的、謙卑的、看不出任何鋒芒的——微笑。
但葉昭文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何秉直的右手——垂在身側的右手——在微微動。不是抖——是手指在衣料上無意識地畫著什麼。畫的幅度很小——只有指尖在動。但葉昭文看到了。
何秉直在畫什麼?
葉昭文不知道。但他能猜。何秉直在緊張。一個即將做大事的人——即使再老練——也會有緊張的時刻。手指的無意識運動就是緊張的表現。
葉昭文把目光從何秉直身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腳下的方格。方格的金漆在正殿的暗光中泛著微微的暖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
"一盞茶。"他在心裡說。"一盞茶。我只需要擋住一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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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太廟的外圍。
趙平站在太廟東門的台階上。
他穿著全副甲冑。甲冑在晨光中閃著冷光。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長劍上——不是要拔劍,是習慣。緊張的時候手會找一個支撐點——趙平的手找到了劍柄。
他的臉色不太好。三天前——四月十九——沈寒璧從天牢里逃出來了。趙平到現在還不知道她是怎麼逃的。密道?暗門?內應?他派人搜查了天牢的所有角落——只找到了一個被推開的石板和一條通往枯井的地下通道。通道的另一端——枯井——是空的。人已經走了。
趙平加派了巡邏隊。京城的四門——每個門增加了二十人。太廟的四面——每個面增加了十人。他甚至在太廟的地下層也安排了人——雖然他不認為有人會從地下進入太廟。但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這是趙平的口頭禪。他是那種做事極其謹慎的人——每一步都要考慮最壞的情況。這種性格讓他在禁軍中一路升到了統領。但這種性格也讓他——
不夠果斷。
趙平能防守。但他不擅長判斷——什麼時候該進攻,什麼時候該防守。他需要指令。指令來自誰?來自兵部。兵部的指令來自誰?來自——
趙平不想深想這個問題。
他知道何秉直今天會在祭天大典上發難。他知道何秉直手裡有一封偽造的通敵信。他知道這封信會指控沈太后通敵。他知道何秉直的彈劾如果成功——沈太后會被正式逮捕。
但趙平不知道的是——沈寒璧已經從天牢里出來了。而且她正在往太廟的方向來。
趙平的巡邏隊遍布太廟的四面——但他沒有檢查地下。他不知道太廟西牆下面有一條前朝的密道。密道的出口在偏殿的地板底下。偏殿是空的——不放供品,不站人。趙平的人沒有進入偏殿檢查。
鐵桶有縫。縫在地下。
趙平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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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到了。
文武百官在太廟的正殿外集合完畢。按品級列隊。文官在左,武將在右。數百人。深藍色、深綠色、深紅色的朝服在晨光中形成了一片暗沉的色塊。色塊在太廟的廣場上緩慢移動——從廣場的入口到正殿的台階,再從台階進入正殿。
葉昭寧走在隊列中。
她的位置在文官隊列的最前面——貴妃的位置。她的前面只有幼帝和幾個一品大員。她的身後是葉昭文——隔著幾排人。她沒有回頭看。她不能回頭看。在這種場合——任何不正常的舉動都會被注意到。
她走進了正殿。
正殿的燈火在她面前亮了起來——數十盞宮燈從樑上垂下來,燈火在絲綢燈罩中搖搖晃晃。燈光把正殿的每一個角落都照亮了——柱子、帷幔、祭壇、供品。燈光照在漢白玉的祭壇上,反射出一種冷白色的光。
葉昭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朝祭壇。背對殿門。
她能感覺到身後的人群——數百人的呼吸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低沉的、嗡嗡的共鳴。像蜂巢的聲音。
然後她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從殿外傳來的。馬蹄聲。很多馬蹄聲。比清晨在城裡聽到的更多、更密、更急促。
葉昭寧沒有回頭。但她的耳朵在那一刻變得極其敏銳。
馬蹄聲不是從一個方向來的——是從多個方向。城東、城南——也許還有城西。馬蹄聲在太廟的外圍停了下來——馬沒有進入太廟。馬在太廟的廣場外面停住了。然後是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甲冑碰撞的聲音。刀劍摩擦的聲音。
更多的禁軍到了。
不是太廟原有的巡邏隊。是新調來的。趙平從京城的其他地方——也許從四門——調來了更多的禁軍。
葉昭寧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趙平在加碼。他在用更多的禁軍來加固太廟的防禦。
鐵桶的壁——更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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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廟廣場的東面——大約三百步之外——有一座鐘樓。
鐘樓是太廟的附屬建築。三層。頂層掛著一口大鐘——祭天大典結束之後會敲鐘。鐘聲能傳遍整個京城的東南角。
鐘樓的頂層——在所有人都在關注太廟正殿的時候——有一個人爬了上去。
裴鳶。
她的左臂上還纏著紗布——昨天葉昭寧縫的那七針。紗布已經換了新的——今天凌晨在一家藥鋪買的。但紗布的邊緣還是有淡淡的血漬——傷口還在滲。
她蹲在鐘樓頂層的窗台上。窗戶很小——只容一個人側身通過。從窗戶望出去——太廟的全景盡收眼底。正殿、偏殿、廣場、四門、圍牆、以及圍牆外面的——
禁軍。
裴鳶數了一遍。
太廟東門——三十人。南門——二十五人。西門——二十人。北門——二十五人。圍牆巡邏——大約四十人。廣場外圍——大約六十人。
總兵力——大約兩百人。
比昨天多了。趙平加碼了。
裴鳶的右手——唯一完好的手——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布。白布。疊好的。她把白布展開——大約一尺見方。這是她的信號布。白布代表"禁軍沒有異常移動"。紅布代表"禁軍往東面移動"。
目前——白布。禁軍在原位。沒有異常。
但裴鳶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太廟的南面——大約五百步之外——有一隊人正在接近。不是禁軍——禁軍的甲冑在陽光中會反光。這隊人穿的是普通衣裳——灰色的、黑色的、看不出身份的。他們從城南的方向走來。人數——裴鳶數了一下——大約三十到四十人。
他們不是朝臣。朝臣們已經進入了太廟。他們是——
裴鳶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認出了其中一個人的走路方式——微微跛行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點。走路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右傾。
她在哪裡見過這種走路方式?
裴鳶想了一下。
然後她的心沉了。
那個跛行的人——是趙華瑗的死士頭目。裴鳶在策反暗樁的過程中接觸過這個人的信息——十九個被策反的暗樁中有兩個提到過"一個右腿微跛的頭目"。這個頭目負責趙華瑗在京城的死士調度。
他今天來了。
帶著三四十個人。穿著普通衣裳。從城南的方向接近太廟。
趙華瑗的人——進城了。
不。不只是進城了。他們正在往太廟的方向聚集。
裴鳶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緊了。
她把白布收了起來。從懷裡掏出了另一塊布——紅布。
她沒有掛。她在等。
等那些人更接近。等她確認他們的意圖。等——
她需要確認——他們是要進入太廟,還是在太廟外圍待命。
如果進入太廟——她會掛紅布。然後敲鐘。三聲。
如果在外圍待命——她繼續觀察。
裴鳶蹲在窗台上。右眼盯著太廟南面的那群人。風從窗戶灌進來——涼的,帶著太廟廣場上的柏樹氣味。
她的呼吸變淺了。
風暴在聚集。
從四面八方。從天上地下。從每一個方向。往同一個點匯聚。
太廟。
四月二十二。辰時。
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