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璧是在那天傍晚找到那把劍的。
不是沈錚的刀——沈錚的刀被趙平收走了。是另一把。在樹林的深處——離她們藏身的地方大約五十步遠——有一棵被雷劈倒的老樹。老樹的樹幹從中間裂開了,劈裂的截面朝天,像一隻張開的巨手。巨手的"掌心"里長滿了苔蘚和蘑菇。苔蘚的下面——
一把劍。
劍插在樹幹的裂縫裡。直直地立著。像一棵從木頭裡長出來的鐵樹。劍身大約三尺長。劍鞘是木頭的——被雨水和泥土侵蝕了多年,表面變得灰黑灰黑的,像一截枯死的樹皮。但劍鞘的形狀還在——修長的、微微彎曲的、帶著一個銅製的鞘口。
沈寒璧把劍從裂縫裡拔了出來。
劍比沈錚的刀輕。輕很多。沈錚的刀是軍刀——厚背、寬刃、分量十足,適合劈砍。這把劍不是軍劍——更窄、更薄、更長。像是一把文人劍——或者是一把被遺棄在荒野中的佩劍。不知道是誰的。不知道在這裡插了多久。也許是前朝的寺廟裡的僧人留下的。也許是某個路過的旅人遺落的。
沈寒璧把劍拔出來,握在手裡試了試。
重量。平衡。握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都和沈錚的刀不一樣。刀是粗的、重的、用蠻力的武器。劍是輕的、靈的、用巧勁的武器。沈寒璧從小練刀——不練劍。但刀和劍的基本原理相通——都是刃器。都是用鋒利的邊緣切割目標。
她把劍從鞘里抽了出來。
劍身在夕陽中閃了一下。不是銀白色的——是灰銀色的。被多年的鏽蝕覆蓋了一層暗淡的氧化層。但氧化層下面的鋼還在。沈寒璧用指甲在劍身上颳了一下——氧化層被刮掉了一小條,露出了下面亮銀色的鋼。
還能用。
沈寒璧從懷裡掏出了那瓶還沒有用完的烈酒——裴鳶傷口消毒剩下的。她把酒倒在劍身上,用袖子一點一點地擦。烈酒溶解了表面的氧化層——暗灰色的污漬被擦掉了,露出了下面的鋼。劍身在夕陽中變得越來越亮——從灰銀變成了銀白。
她擦了很久。從劍尖到劍柄。從劍刃到劍脊。每一寸都擦到了。劍身上的鏽蝕被一層一層地剝掉——像剝掉一個舊的殼,露出裡面新的東西。
擦完之後,沈寒璧把劍舉到眼前。
夕陽的光從劍面上反射出來——一道橘紅色的光,直直地照在她的眼睛裡。她沒有躲。她看著那道光。光在她的瞳孔中變成了兩個小小的、燃燒著的點。
---
沈寒璧拿著劍走回了藏身的地方。
葉昭寧坐在樹根上,面前攤著那張草圖——太廟的布局。裴鳶在旁邊——她醒了。不是完全清醒——是一種半夢半醒的、眼皮時不時地開合一下的狀態。但她的呼吸比昨天穩了——傷口沒有再滲血。縫合的線撐住了。
沈寒璧在葉昭寧對面坐下來。劍橫在她的膝蓋上。劍身上的烈酒已經蒸發了,但劍面還是濕的——露水開始凝結了。傍晚的空氣變涼了。涼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收緊。
葉昭寧看了一眼那把劍。
"哪來的?"
"那邊。"沈寒璧用下巴指了指樹林深處。"一棵被雷劈倒的老樹。插在裂縫裡。不知道誰的。"
葉昭寧的嘴角彎了一下。"撿的?"
"撿的。"沈寒璧說,"我沒有刀了。總得有一樣東西。"
葉昭寧點了點頭。
兩個人在暮色中對坐。樹林裡的光線越來越暗了——太陽已經沉到了地平線以下。只剩下西面天際的一抹橘紅色——最後的餘暉。餘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畫出了不規則的光斑。光斑在兩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
沈寒璧把劍從膝蓋上拿起來,豎在面前。劍尖朝天。劍身上的水珠在暮光中像一串細小的珍珠。
她看著劍。看了三息。
然後她開口了。
"我今天下午想了很多。"沈寒璧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樹林裡,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先帝的'除沈'工具。字跡樣本。硃砂。暗衛。三樣東西。三把鑰匙。先帝在生前準備好了。趙華瑗在死後拿到了。"
葉昭寧聽著。沒有打斷。
"我越想越覺得——噁心。"沈寒璧說,"先帝死了五年了。五年。但他的棋還在下。他的網還在收。他的刀還在割人。我們活著的人——你、我、裴鳶、趙華瑗、趙元翊、所有的人——我們都在一個死了五年的人的棋盤上掙扎。"
她停了一下。
"先帝不和活人下棋。"
葉昭寧的眉頭擰了一下。
"他不是和活人下棋。"沈寒璧說,"他是和時間下棋。他下的每一步棋都超越了他的生命長度——'羈縻'政策、暗樁布局、'除沈'工具——每一步都是為'他死後'準備的。他活著的時候不需要用這些棋子。他死了之後——棋子自動生效。"
"像定時的機關。"葉昭寧說。
"對。"沈寒璧說,"先帝在棋盤上設了定時的機關。他按下按鈕——按鈕倒計時——倒計時結束的時候他已經死了——但機關在那時候啟動。"
"機關啟動了。"葉昭寧說,"字跡樣本、硃砂、暗衛——全部啟動了。通敵信被偽造了。天牢的門關上了。我在京城差點被架空。"
"對。"沈寒璧說,"先帝的機關啟動了。而我們——活著的人——被困在了機關里。"
沈寒璧低頭看著手裡的劍。劍身上的水珠已經幹了——露水被傍晚的風吹散了。劍面變得乾燥了。銀白色的鋼在暮光中泛著冷光。
"但我今天下午想明白了一件事。"沈寒璧說。
葉昭寧看著她。
"先帝的棋是死棋。"
"死棋?"
"死棋。"沈寒璧說,"不是'死了的棋'——是'不會動的棋'。先帝的每一步棋都是在他活著的時候布好的。布好之後——不會變了。'羈縻'政策不會變了——因為先帝死了,沒有人調整它。暗樁布局不會變了——因為先帝死了,沒有人增減暗樁。'除沈'工具不會變了——因為先帝死了,沒有人更新字跡樣本。"
她停了一下。
"死棋不會變。但活棋會變。"
葉昭寧的眼睛亮了。
"我們是活棋。"沈寒璧說,"我們能變。能適應。能調整。能做出先帝沒有預料到的反應。先帝預料到了沈家會成為威脅——但他沒有預料到沈寒璧會重生。先帝預料到了趙華瑗會繼承他的遺產——但他沒有預料到趙華瑗會用來謀反。先帝預料到了一切——但他沒有預料到'活著的人會做出超出他想像的事'。"
"因為活著的人有自由意志。"葉昭寧說,"死棋沒有。"
"對。"沈寒璧說,"先帝的棋沒有自由意志。字跡樣本——不會自己變。硃砂——不會自己消失。暗衛——不會自己叛變。它們只是工具。被擺在棋盤上的工具。等著被人使用。"
"但工具可以被毀掉。"葉昭寧說。
"工具可以被毀掉。"沈寒璧說,"或者——可以被反過來利用。"
---
沈寒璧把劍豎在面前。劍尖朝天。暮色中,劍身上的銀光變成了一種冷白色的——像月光凝固在了鋼鐵上。
"先帝不和活人下棋。"沈寒璧重複了一遍。聲音變了。不是之前分析時的冷靜。是一種更深層的、像地底下的岩漿在涌動的聲音。"他只和死人下——和他自己死後留下的遺產下。他的棋局是封閉的——只有死棋,沒有活棋。他以為這個封閉的棋局會永遠運轉下去。"
她停了一下。
"但他錯了。"
"錯了什麼?"
"他沒有算到——會有活人掀他的桌。"
葉昭寧的嘴角彎了。
"先帝的棋局是一張桌子。"沈寒璧說,"桌子上有棋子、有規則、有邊界。先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棋子的位置、規則的設定、邊界的大小。但他忘了——桌子是放在地上的。地是活的。地會震動。地震了——桌子就翻了。"
"我們就是那場地震。"葉昭寧說。
"我們就是那場地震。"沈寒璧說,"明天——太廟——祭天大典。趙華瑗的暗樁會在那裡集中。何秉直會在那裡發難。先帝的遺產——偽造信、硃砂、暗衛——會在那裡發揮作用。先帝的網會在那裡收緊到最緊。"
她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
"然後——我們掀桌。"
沈寒璧的聲音在那一刻變得極其清晰。不是喊——是說。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被錘子一下一下地釘進空氣里。
"他不和活人下棋——我們就掀死人的桌。"
---
葉昭寧看著沈寒璧。
暮色已經完全降臨了。樹林裡暗了。只有西面天際的最後一抹餘暉還在——橘紅色變成了深紫色,深紫色正在被夜色一點一點地吞噬。
沈寒璧的臉在暮色中看不太清——只有輪廓。輪廓的線條比白天更硬了——光線不足的時候,人臉的輪廓會變得更分明。下頜線。顴骨線。眉骨線。每一條線都像被刀刻出來的。
但沈寒璧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燈火的亮——她們沒有點燈。是另一種亮。從眼睛的內部——從虹膜的深處——從瞳孔的最中心——湧出來的亮。
葉昭寧看過這種亮。
前世。在某個她已經記不清的時刻。也許是趙元翊逼宮的那天晚上——沈寒璧站在殿前,面對著趙元翊的刀兵。那時候沈寒璧的眼睛也是這種亮——不是恐懼的亮,不是絕望的亮。是一種純粹的、沒有雜質的、像被磨到極致的刀在陽光下反光的亮。
戰意。
純粹的戰意。
但今天的戰意和前世不同。前世的戰意是冷的——沈寒璧一個人站在殿前,沒有盟友,沒有後援,只有她自己和她的一腔孤勇。那種戰意是悲壯的、孤獨的、註定失敗的。
今天的戰意是熱的。
因為今天她不是一個人。
葉昭寧坐在她對面。裴鳶躺在旁邊——雖然半昏迷著,但還在呼吸。銀鎖掛在葉昭寧的脖子上。"生死不獨"的紙條在葉昭寧的懷裡。
沈寒璧不是一個人。
所以她的戰意不是孤勇——是同盟之火。兩個人的火。比一個人的更旺。更烈。更不可撲滅。
---
"說說你的計劃。"葉昭寧說。
沈寒璧把劍橫在膝蓋上。劍身上的銀光在暮色中像一條細細的銀河。
"明天。四月二十二。祭天大典。"沈寒璧說,"太廟。文武百官到場。幼帝主祭。何秉直會出席。趙華瑗的其他暗樁也會出席。趙平會負責太廟的安保——他帶禁軍駐守太廟外圍。"
"趙平。"葉昭寧說,"他知道你逃了。他會加強太廟的安保。"
"他會。"沈寒璧說,"但他不知道我會從密道進太廟。他只知道天牢下面的密道——他不知道太廟方向的密道出口。"
"你確定他不知道?"
"確定。"沈寒璧說,"太廟方向的密道出口在西牆下面——一個偏殿的地板底下。那個偏殿在祭天大典的時候是空的——不放供品,不站人。趙平的安保部署集中在太廟的正殿和外圍——他不會檢查一個空的偏殿。"
葉昭寧想了一下。"你從偏殿出來——然後呢?"
"何秉直會在祭天大典上發難。"沈寒璧說,"他的發難方式我猜到了——他會在祭天進行到最關鍵的環節——幼帝讀祭文的時候——站出來。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再次呈上那封偽造的通敵信。要求當場對質。"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
"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沈寒璧說,"祭天大典是京城最大的公開場合。所有的重臣都在。所有的目光都在。何秉直選這個場合發難——是因為影響最大。如果他在祭天大典上當眾指控太后通敵——即使後來證明是誣告——損害已經造成了。朝臣們的疑慮不會消失。"
"所以你要在他發難之前——或者發難的同時——出手。"
"同時。"沈寒璧說,"何秉直站起來的那一刻——我從偏殿出來。他拿出偽造信的那一刻——我拿出真相。他指控我通敵的那一刻——我指控趙華瑗暗樁。"
"對沖。"葉昭寧說。
"對沖。"沈寒璧說,"他打我一拳。我打他一拳。但我的拳頭比他的大。他的拳頭是假的——偽造信。我的拳頭是真的——暗樁名單、飛鴿截獲的證據、太原駐軍的軍情。真假對沖——真的贏。"
葉昭寧的嘴角彎了。
"你在明處。"沈寒璧說,"你在文武百官面前——以貴妃的身份出席祭天大典。何秉直發難的時候,你從正面回應——用朝堂的規矩和程序壓他。你在明處給他施壓。我在暗處給他致命一擊。一明一暗。"
"你在暗處怎麼出來?"葉昭寧問,"從偏殿走到正殿——中間要經過迴廊。迴廊上有趙平的禁軍。你怎麼過去?"
沈寒璧想了一下。"我不走迴廊。"
"那走哪裡?"
"走屋頂。"沈寒璧說。
葉昭寧愣了一下。
"太廟的偏殿和正殿之間有一道圍牆。圍牆不高——大約七尺。圍牆上面是琉璃瓦。我從偏殿出來——翻過圍牆——從正殿的側面進入。正殿的側面有一扇側門——側門在祭天大典的時候是關著的,但沒有鎖——因為祭天大典需要用到側門搬運供品。我從側門進去。"
"你翻牆?"葉昭寧說。語氣里有一絲不確定——不是懷疑沈寒璧的能力,是擔心她的身體狀態。天牢里關了兩天。沒怎麼吃。沒怎麼睡。逃出來之後跑了半天。背著裴鳶翻了山脊。
"我翻得動。"沈寒璧說。聲音沒有商量的餘地。
葉昭寧看了她三息。
"好。"她說。
---
沈寒璧繼續說。
"三個暗衛——能動的——跟我走密道。我們從太廟西牆下的密道出口進入偏殿。偏殿待命。何秉直發難的信號——他站起來呈信的那一刻——我翻牆進入正殿。"
"暗衛呢?"
"暗衛留在偏殿。"沈寒璧說,"我不需要暗衛在正殿裡打。正殿裡都是文武百官——打起來會傷及無辜。暗衛的任務是——如果趙平的禁軍衝進正殿——在偏殿方向截住他們。不讓他們進入正殿。"
"三個人截禁軍?"葉昭寧說,"趙平手裡至少有幾百人在太廟外圍。"
"不是正面截。"沈寒璧說,"是利用偏殿的地形截。偏殿只有一個入口——一道門。三個人守一道門——可以擋住幾十個人。至少可以擋住一盞茶的時間。一盞茶夠了。"
"夠幹什麼?"
"夠我在正殿裡把何秉直釘死。"沈寒璧說。
葉昭寧看著沈寒璧。
沈寒璧的臉在暮色中——只有一半能看清。另一半隱在黑暗裡。能看清的那一半——白的,線條分明的,像一幅用刀刻出來的版畫。版畫上的表情不是冰冷的——是灼熱的。像一塊剛從火里取出來的鐵——表面還是冷的灰色,但內核是紅的。
"你打算在正殿裡做什麼?"葉昭寧問。
"三件事。"沈寒璧說。她把劍豎在面前,劍尖朝天。劍身上的銀光在暮色中像一道細細的閃電。
"第一——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揭露趙華瑗的暗樁名單。十九個。每一個都有供詞。每一個都經過裴鳶的策反確認。名單念出來——朝堂地震。"
"第二——呈上趙華瑗截獲飛鴿傳書的證據。裴鳶的暗線在何秉直的住所外面用銅管反射鏡看到了信紙上的內容——'四月二十二,太廟,所有人到場。'這是趙華瑗的指令。趙華瑗讓她的暗樁在祭天大典上集中——說明暗樁不是'忠誠的朝臣',是'聽命於趙華瑗的棋子'。"
"第三——宣布太原駐軍南下的軍情。趙華瑗的五千人從太原出發——方向京城。這是軍事進攻。暗樁在內部策應,軍隊在外圍進攻——內外夾擊。這不是'通敵'——這是謀反。"
沈寒璧的嘴角彎了。彎的弧度很冷。冷得像劍鋒。
"三條證據鏈。同時亮出來。暗樁——內部。飛鴿——情報。太原駐軍——軍事。三條鏈把趙華瑗釘死。不是'也許'——是'一定'。不是'懷疑'——是'鐵證'。"
葉昭寧的呼吸淺了。
"然後——"沈寒璧說,"我提出硃砂追查。御用硃砂的來源。先帝書房的遺物。趙華瑗挪用先帝遺物的罪名。加上偽造通敵信——欺君之罪。兩條罪名疊加——趙華瑗在京城的勢力徹底瓦解。何秉直失去靠山。趙平失去指令來源。暗樁群龍無首。"
"一網打盡。"葉昭寧說。
"一網打盡。"沈寒璧說。
---
沈寒璧把劍從面前放了下來。劍身橫在膝蓋上。銀光在暮色中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白線。
"從防守轉進攻。"沈寒璧說。聲音變了——不是分析時的冷靜,不是憤怒時的灼熱。是一種更深層的、像石頭沉入水底之後的那種安靜。安靜底下有力量。巨大的、被壓縮的、隨時可能爆發的力量。
"從重生到現在——我一直在防守。"沈寒璧說,"趙元翊進攻——我防守。趙華瑗進攻——我防守。賀蘭赤進攻——我防守。先帝的遺產進攻——我防守。我一直在被動地應對——等著別人出招,然後想辦法接招。"
她停了一下。
"明天——不防守了。"
葉昭寧看著她。
"明天——我進攻。"沈寒璧說,"不是'接招'——是'出招'。不是'等著何秉直發難然後我回應'——是'何秉直發難的同時我反殺'。不是'被動防守先帝的網'——是'主動撕開先帝的網'。"
她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了。指節泛白。
"他不和活人下棋——我們就掀死人的桌。"
這句話在暮色的樹林裡迴蕩了一下。回聲被樹幹吸收了一部分——但核心的聲音沒有被吸收。核心的聲音——"掀桌"——落在了葉昭寧的耳朵里。落在了裴鳶半清醒的意識里。落在了每一個在場的人的心裡。
掀桌。
不是下棋。不是博弈。不是"你出一步我出一步"的規則遊戲。
是掀桌。
把棋盤掀翻。把棋子打散。把先帝留下的規則、秩序、邊界——全部推倒。
"趙華瑗繼承了先帝的遺產。"沈寒璧說,"她以為先帝的遺產是她的盾牌——字跡樣本、硃砂、暗衛、暗樁布局。她以為這些盾牌能保護她。她以為她可以躲在先帝的棋局後面——用先帝的棋子和我們下。"
"但她忘了——"葉昭寧接了上去。
"她忘了——棋局是先帝的。不是她的。"沈寒璧說,"先帝的棋局有自己的規則。規則是——先帝在位時一切為先帝服務。先帝死後——規則失效。趙華瑗借用先帝的規則——但先帝的規則已經不適用於現在的局面了。"
"先帝的規則——'除沈'——是基於'沈家可能造反'的假設。"葉昭寧說,"但沈家沒有造反。沈家在保護京城。先帝的假設不成立——規則就不成立。"
"不成立的規則——就是廢紙。"沈寒璧說,"何秉直拿著廢紙來彈劾我。趙平拿著廢紙來關我。趙華瑗拿著廢紙來威脅阿月。廢紙就是廢紙——不管它看起來多像真的。"
她把劍舉起來。劍尖指向了東北方向——京城的方向。太廟的方向。
"明天——我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這張廢紙撕碎。"
---
裴鳶在旁邊動了一下。
不是翻身——是睜開了一隻眼。右眼。左眼還閉著——也許是因為左臂的疼痛影響了左邊的面部肌肉。但右眼是睜開的。右眼的瞳孔在暮色中像一顆黑色的珠子——珠子的表面有一層微微的水光。
"我聽到了。"裴鳶說。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砂紙。
沈寒璧和葉昭寧同時轉頭看她。
"明天。"裴鳶說,"太廟。"
"你能動嗎?"沈寒璧問。
裴鳶想了一下。然後她用右手撐著地面,試圖坐起來。她的左臂不能動——縫合的傷口剛穩住,不能用力。她只能用右手和腹部的力量。
她坐起來了。
動作很慢。很艱難。每一次發力她都咬一下牙——咬得很緊,緊到太陽穴的青筋鼓了起來。但她坐起來了。靠在一棵樹的樹幹上。呼吸急促了——坐起來這個動作消耗了她僅存的大部分體力。
但她坐起來了。
"我能動。"裴鳶說,"走不了路。但能坐著。"
"坐著不行。"沈寒璧說,"密道行動需要走。"
"我不走密道。"裴鳶說。
沈寒璧看著她。
"我在外面。"裴鳶說,"你們走密道進太廟。我在太廟外圍——找一個位置——監控趙平的禁軍動向。如果禁軍有異動——我給你們傳信號。"
"你一個人?"
"一個人夠了。"裴鳶說,"我不需要打。我只需要看。看禁軍往哪個方向走。看趙平在哪裡。看太廟的外圍有沒有異常。然後——用暗號通知你們。"
沈寒璧想了一下。
"你的傷——"
"我的傷不影響我的眼睛。"裴鳶說,"我的眼睛還是好的。"
沈寒璧看了她三息。裴鳶的臉在暮色中灰白色的——失血太多。但她的右眼是亮的。亮得像一顆被擦過的黑石頭。石頭的表面有一層水光——不是淚。是意志。純粹的、不摻雜任何情感的、像鋼一樣硬的意志。
"好。"沈寒璧說,"你在外面。看。傳信號。"
裴鳶點了一下頭。動作很小——但確定。
---
沈寒璧站起來。
她手裡還握著那把撿來的劍。劍身上的銀光在暮色中變成了一種冷白色——像月光凝固在了鋼鐵上。劍鞘被她留在了老樹那邊——她不需要鞘。明天——劍不出鞘。劍一直亮著。
她轉身看著東北方向——京城的方向。
天已經完全黑了。京城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暗。和遠處天際線上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光——也許是京城的燈火。也許不是。也許是她想像的。
但沈寒璧知道——在那個方向——在黑暗的盡頭——有一座太廟。太廟裡有龍椅。龍椅前面有祭壇。祭壇的兩側有文武百官的站位。站位的後面有禁軍的崗哨。崗哨的外面有趙平的巡邏隊。巡邏隊的外面有五千正在南下的太原駐軍。
一層一層的。像洋蔥。從核心到外圍——龍椅、祭壇、百官、禁軍、巡邏隊、太原駐軍。
六層。
沈寒璧要把這六層一層一層地剝掉。
從核心開始。從祭壇開始。從文武百官的面前開始。
她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趙華瑗的偽裝一層一層地剝掉。暗樁。飛鴿證據。太原駐軍。硃砂。字跡樣本。先帝的"除沈"工具。
一層一層。剝到最後——只剩趙華瑗的真面目。
"目標鎖定。"沈寒璧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樹林裡,每一個字都像被刻在了空氣上。
"太廟。祭天大典。明天。"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了她身邊。兩個人並排站著。面朝東北方向。
"明天。"葉昭寧說。
兩個字。從葉昭寧的嘴裡出來——穩的。不是"也許明天"。不是"希望明天"。是"明天"。確定的。不可更改的。
兩個人在夜色中站了三息。
然後沈寒璧把劍收回了身側。劍尖朝下。銀光在暗色中像一道細細的傷疤——在黑暗的皮膚上劃了一道白色的口子。
"走。"沈寒璧說,"休息。明天還有仗要打。"
葉昭寧點了點頭。兩個人轉身走回了藏身的地方。
裴鳶還靠在樹幹上。右眼閉了——她又睡過去了。但她的呼吸是穩的。傷口的紗布上沒有新的血漬。縫合的線撐住了。
沈寒璧把劍放在了身邊——靠著樹幹,豎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位置。然後她坐下來。後背靠在樹幹上。
葉昭寧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不是有意的。是距離太近了。樹林裡能坐的平整地方不多——她們選了同一棵樹的樹根。
肩膀碰著肩膀。一個涼的——沈寒璧在天牢里待了兩天,體溫還沒有完全恢復。一個熱的——葉昭寧跑了兩天,身體一直在燃燒。
涼和熱在肩膀接觸的位置交匯。三息之後——平衡了。不涼不熱。剛好。
"明天。"沈寒璧閉上眼之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嗯。"
"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