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寧是在密道的第一百五十步聽到了身後的聲音的。
不是水滴。不是腳步。是一種更沉悶的、像石頭在移動的聲音——從她們身後——從天牢的方向——傳來。
"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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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壁和石壁之間的摩擦聲。機關被觸發的聲音。
沈寒璧也聽到了。她的手在葉昭寧的手心裡收緊了一下。
"有人發現了暗門。"沈寒璧說。聲音平。但平裡面有冰——冰在碎裂前的那種平。
葉昭寧回頭看了一眼。密道在她們身後彎了一個拐角——看不到拐角那邊的情況。但聲音從拐角那邊傳來。而且不只是機關的聲音——還有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急促的、沉重的、帶著甲冑碰撞的金屬聲。
追兵。
天牢的看守——或者趙平的巡邏兵——發現了密道的暗門。也許是在例行巡查牢房的時候發現沈寒璧的牢房裡多了一個人形的洞口。也許是被葉昭寧推開的那塊石板沒有完全歸位。也許只是——運氣不好。
不管原因——追兵來了。
"快走。"沈寒璧說。
兩個人加快了速度。從快走變成了小跑。十二個死士在後面跟著——他們的腳步比葉昭寧和沈寒璧輕得多,幾乎聽不到聲音。但他們跑得更快——訓練有素的死士在密道里的移動速度遠超普通人。
葉昭寧的血紅色披風在密道里拖出了一道暗色的痕跡——綢緞的下擺沾了太多的水和泥,紅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鮮艷了。但披風沒有阻礙她的速度——她把下擺捲起來掖在腰間,露出了裡面深色的裙裾。
跑了大約五十步。
身後的聲音更近了。追兵在密道里的速度比她們快——追兵是來追人的,沒有顧慮。葉昭寧和沈寒璧是在逃跑,還要顧著不摔倒、不撞牆、不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追兵有多少人?"葉昭寧在跑動中問。
"聽腳步聲——至少十人。"沈寒璧說,"也許更多。密道的回聲會誇大數量——但不少於十人。"
十人。葉昭寧身後的十二個死士可以對付十人。但密道太窄了——只容一個人通過。在密道里交戰意味著一對一的近身搏鬥。一對一的情況下,十二個死士可以對付十二個追兵。但如果追兵超過十二個——
"不要在密道里交戰。"沈寒璧說。她看穿了葉昭寧在想什麼。"密道太窄。一旦打起來就堵住了——我們也走不了。跑到枯井出口——從井口出去——在地面上打。地面上有空間。"
葉昭寧點頭。
她們繼續跑。
密道在一百五十步之後拐了一個彎——來的時候葉昭寧數過這個彎。彎道之後是最後一百五十步。一百五十步之後是枯井的出口。
彎道。
葉昭寧拐過彎道的時候,看到了前方的密道——來時走過的那段。火摺子的光照亮了前方的石壁——青灰色的磚,潮濕的表面。和來時一樣。但前方的密道盡頭——她看不到——枯井的出口在更遠的地方。
"最後一百五十步。"沈寒璧說。
葉昭寧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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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聲音在拐彎之後變近了。追兵也拐了彎。他們的火把光從彎道那邊透過來——橙色的、搖搖晃晃的光。光在石壁上投下了移動的影子——很多影子,重疊在一起,像一群追趕獵物的狼。
"他們有火把。"沈寒璧說,"我們沒有——只有火摺子。火摺子的光太弱了。在黑暗中我們有優勢——他們看不到我們。但到了亮處——"
"到了亮處他們就能看到我們。"葉昭寧說。
"枯井出口是亮的。井口有光。"沈寒璧說,"到了出口——暴露。"
葉昭寧想了一下。
"裴鳶。"她說,"裴鳶在上面。她說了——半個時辰之後在大理寺東門製造動靜,引開巡邏隊。"
"現在過了多久?"
葉昭寧算了一下。從進密道到現在——大約兩刻鐘。離裴鳶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刻鐘。
"還有一刻鐘。"葉昭寧說。
"一刻鐘之內我們到不了枯井出口。"沈寒璧說,"從這裡到出口還有大約一百五十步。密道里跑步的速度——大約需要半盞茶。半盞茶加上攀爬枯井的時間——接近一刻鐘。但如果追兵在我們到達出口之前追上我們——"
"在密道里打。"葉昭寧說。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說不要在密道里打。"葉昭寧說,"但如果追兵追上來了——不打不行。"
沈寒璧沉默了一息。
"讓死士斷後。"沈寒璧說,"十二個人——留六個在彎道處阻擊追兵。另外六個跟我們走。六個死士在密道里可以擋住十個追兵——至少可以擋一刻鐘。"
葉昭寧回頭對身後的死士做了一個手勢。她不會死士的暗號——但她用手指比了"六"和"留下"的動作。死士們看懂了。
六個人停了下來。他們轉身面向彎道的方向。拔出了武器——短刀。六把短刀在火摺子的微光中閃了一下。
另外六個人繼續跟著葉昭寧和沈寒璧往前跑。
身後傳來了金屬碰撞的聲音——短刀碰鐵器的聲音。然後是喊叫聲。追兵到了彎道。六個死士和追兵在彎道處交手了。
密道里的搏鬥聲被石壁放大了——金屬碰撞聲、喊叫聲、身體撞在牆壁上的悶響——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混亂的、刺耳的、像一鍋沸騰的水一樣的噪音。
葉昭寧沒有回頭看。她握著沈寒璧的手,繼續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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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一百步。
身後彎道處的搏鬥聲還在繼續——說明六個死士還在撐著。但聲音變了——從"混亂"變成了"稀疏"。金屬碰撞的頻率降低了。喊叫聲變少了。
六個死士在消耗。
葉昭寧的心沉了一下。
她加快了速度。
最後五十步。
密道在前方變窄了——從兩個人的寬度回到了一個人的寬度。葉昭寧和沈寒璧不得不鬆開了手——並排走不開。沈寒璧走在前面,葉昭寧跟在後面。
"前面就是枯井的腳蹬。"沈寒璧說,"到了出口你先上。我跟在後面。"
"不。"葉昭寧說,"你先上。你比我快。"
沈寒璧回頭看了她一眼。燈火——火摺子已經快滅了,只剩最後一點微弱的光——在沈寒璧的臉上畫出了一道淡淡的金線。
"你先上。"沈寒璧重複了一遍。聲音沒有商量的餘地。
葉昭寧沒有再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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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密道到了盡頭。枯井的井壁出現在眼前——圓形的石壁,上面鑿著一排鐵製的腳蹬。腳蹬從底部一直延伸到頭頂——頭頂是井口。井口被石板蓋著。
葉昭寧抬頭看了一眼。石板的縫隙里透下來一絲光——外面的光。天光。
"裴鳶的時間到了沒有?"沈寒璧問。
葉昭寧算了一下。從進密道到現在——大約三刻鐘。比約定的半個時辰多了——"超了。"
"那裴鳶應該已經動手了。"沈寒璧說。
話音剛落——頭頂傳來了聲響。
不是從井口傳來的——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的。地面以上的聲音——穿過石板和土層——隱約的、模糊的,但可以辨認。
喊殺聲。
金屬碰撞聲。
馬蹄聲。
裴鳶在大理寺東門動手了。
聲音從東面傳來——很遠。但足夠響。響到連密道深處都能聽到震動。震動從頭頂的石板傳到井壁,從井壁傳到腳蹬,從腳蹬傳到葉昭寧的手掌——她握著腳蹬的手感覺到了微微的顫動。
"裴鳶動手了。"葉昭寧說。
"上去。"沈寒璧說,"快。"
葉昭寧開始攀爬。腳蹬在她的重量下嘎吱作響——鏽蝕的鐵在承受力量時發出的抗議聲。她一步一蹬地往上爬。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更接近井口。井口的光越來越亮——從一條縫隙變成了一個橢圓形的亮斑。
八步。九步。十步。
葉昭寧的手觸到了石板。
石板的底面——粗糙的、涼的、有凝結水珠的。她用雙手抵住了石板。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
石板沒有動。
葉昭寧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有動。
石板從下面推不開——也許是因為石板上面堆了碎磚和雜草。裴鳶的人來的時候把碎磚和雜草撥開了,但也許在葉昭寧下去之後又把石板推回去蓋上了——為了掩人耳目。石板上面現在有重量。碎磚和雜草的重量加上石板本身的重量——從下面推不開。
"推不開。"葉昭寧說。
沈寒璧在她下方三步的位置。"用肩膀頂。"
葉昭寧調整了姿勢——把雙手從石板上移開,用右肩抵住了石板的底面。然後她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肩膀上——往上頂。
肩膀傳來了巨大的壓力。石板很重。碎磚很重。但葉昭寧的身體更重——不是重,是倔。她把所有的力氣都壓在了肩膀上。肌肉在緊繃。骨骼在承重。肩膀的位置傳來了一陣酸痛——像有人用錘子在她的肩胛骨上敲。
石板動了。
一寸。
葉昭寧繼續頂。
兩寸。三寸。石板和井口之間的縫隙越來越大。光從縫隙里湧進來——天光。四月的天光。暖的。亮的。刺得葉昭寧眯了一下眼。
然後石板被推到了一側。
井口打開了。
陽光從井口涌下來,照亮了枯井的整個空間。鐵製的腳蹬在陽光中閃著銀色的光。葉昭寧的臉在陽光中被照得雪白——灰塵、汗水和密道里的潮氣在她臉上混成了一層薄薄的泥。
葉昭寧從井口翻了出去。
她趴在井口邊上,往井下伸出了手。
"上來。"
沈寒璧攀著腳蹬上來了。她的速度比葉昭寧快——沈錚教出來的孩子,攀爬是基本功。她三步並兩步地到了井口,握住了葉昭寧的手。葉昭寧用力一拉——沈寒璧從井口翻了出來。
兩個人趴在井口旁邊的地面上,喘著氣。
陽光照在她們身上。暖的。四月二十的陽光。地面上的空氣和密道里的完全不同——不是霉味和鐵鏽味,是泥土、青草和遠處的花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活著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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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們沒有時間享受陽光。
遠處的喊殺聲更響了。裴鳶在大理寺東門的戰鬥還在繼續。聲音從東面傳來——近了一些——說明戰鬥的範圍在擴大。也許裴鳶的動靜引來了更多的巡邏兵。
"裴鳶在東門打。"葉昭寧說,"她的十二個死士——留在密道里六個——她身邊也許只有六個。六個對大理寺的三四十個守衛——"
"她在拖時間。"沈寒璧說,"她不是要贏。她是要拖住巡邏隊——給我們爭取從密道出來的時間。"
"但她的六個人撐不了太久。"
沈寒璧站起來。她的深紫色錦袍上沾滿了密道里的泥和水——下擺的顏色從深紫變成了近乎黑色。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然後她抬頭看了一眼東面。
東面的天空被火光映紅了一塊——也許大理寺的什麼建築被點燃了。裴鳶不只在打——她在燒。
"裴鳶在拼命。"沈寒璧說。
葉昭寧也站起來了。她身上的血紅色披風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泥水、汗水和密道里的灰塵把紅色蒙成了一種暗沉的、接近棕色的色調。但披風還在——沒有破。綢緞比看起來結實。
"我們去接她。"葉昭寧說。
沈寒璧看了她一眼。
"你的刀——"葉昭寧說,"趙平收走了。你沒有武器。"
沈寒璧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的。手心裡只有握刀柄留下的淡淡的紅印。
"我不需要刀。"沈寒璧說,"我需要裴鳶。走。"
兩個人從枯井旁邊跑了出來。巷子的盡頭連著一條小街。小街的東面通往大理寺的方向——喊殺聲和火光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
她們沿著小街往東跑。跑了大約兩百步。
然後她們看到了戰場。
大理寺的東門前——一片空地上——裴鳶的人和大理寺的守衛打成了一團。裴鳶的死士只剩四個了——也許另外兩個在剛才的戰鬥中倒下了。四個人背靠著一棵大樹,面對著十幾個守衛。守衛們舉著刀和長槍,圍成了一個半圓形。
裴鳶站在四個死士的中間。她的右手拿著一把短刀——刀身上沾了血。她的左臂垂著——受傷了。血從她的左袖口滲出來,滴在地面上。
但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不是空——是一種"我已經把所有感情都用光了"的平。她的眼睛盯著面前的守衛。身體微微前傾——攻擊的姿態。
葉昭寧看到了裴鳶。
然後她看到了更多。
守衛的後面——大理寺的大門前面——站著一個人。
趙平。
趙平穿著全副甲冑。甲冑在陽光中閃著冷光。他的手裡握著一把長劍——劍尖指著裴鳶的方向。他的臉在甲冑的陰影中看不太清,但他的姿態很清楚——他是一個在指揮的人。他沒有親自上前打。他在後面指揮守衛圍攻裴鳶。
"趙平。"葉昭寧說。
沈寒璧也看到了。
"他來了。"沈寒璧說,"他發現了。"
"發現什麼?"
"發現我從天牢里出來了。"沈寒璧說,"天牢的看守發現了密道的暗門。看守追進了密道——追到了我們。追兵也許有人回去報信了。趙平收到消息之後趕到了大理寺——"
"他來抓你。"葉昭寧說。
"他來抓我。"沈寒璧說,"但他先碰到了裴鳶。裴鳶在東門製造動靜——趙平以為裴鳶是要攻大理寺。所以他調集了所有能調的守衛來圍裴鳶。"
"裴鳶被圍了。"
"裴鳶被圍了。但她還在打。"沈寒璧說,"她在給我們爭取時間。"
葉昭寧看著裴鳶。
裴鳶的四個死士在她身邊——四個傷痕累累的、滿身血跡的、但依然站著的死士。他們背靠著大樹。樹幹上扎著幾支箭——守衛射的。箭沒有射中人——死士們在大樹的掩護下避開了。
但他們的退路被堵了。東面是大理寺的圍牆。西面是守衛的包圍圈。南面和北面是巷子的出口——巷子口也有守衛。
裴鳶被四面圍住了。
葉昭寧攥緊了拳頭。
她不能看著裴鳶死。
"我需要一個計劃。"葉昭寧說。
沈寒璧在她身邊。沈寒璧的眼睛在三息之內掃過了整個戰場——守衛的位置、趙平的位置、裴鳶的位置、巷子的走向、圍牆的高度、大樹的位置。
"趙平不知道我們在這裡。"沈寒璧說,"他以為沈寒璧還在天牢里——或者在密道里。他不知道我們已經從密道出來了。他的注意力全部在裴鳶身上。"
"所以——"
"所以我們可以從背後打他。"沈寒璧說,"趙平站在大理寺的大門前面。他的背後是大門——大門前面有台階。台階的兩側有石獅子。如果我們從側面的巷子繞到趙平的身後——"
"從石獅子後面出來。"葉昭寧說。
"對。"沈寒璧說,"從石獅子後面出來——直撲趙平。趙平的注意力在裴鳶身上——他不會注意到身後。我制伏趙平。你指揮剩下的六個死士從側翼突襲守衛。裴鳶從正面反擊。三面合圍。"
葉昭寧看著沈寒璧。
沈寒璧的臉在陽光中白得像紙。沒有武器。沒有甲冑。穿著一件沾滿泥水的深紫色錦袍。鳳冠沒有了。頭髮散了。臉上的灰塵在陽光中像一層薄薄的面具。
但她的眼睛亮著。
亮得像兩把刀。
"你沒有武器。"葉昭寧說。
"石獅子旁邊有旗杆。"沈寒璧說,"旗杆是鐵的。夠長。夠重。"
葉昭寧看了她三息。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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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沿著側面的巷子繞到了大理寺大門的方向。
巷子很窄。兩邊是灰磚的牆壁。牆壁上有幾扇窗戶——窗戶是關著的。巷子裡沒有人——所有人都被東門的戰鬥吸引過去了。
她們繞到了大理寺大門的側面。大門前面有五級台階。台階的兩側各有一尊石獅子——半人高的、張著嘴的、爪子底下踩著球的石獅子。石獅子的旁邊各有一根旗杆——鐵製的,碗口粗,約一丈高。旗杆上掛著大理寺的旗幟——但旗幟已經在剛才的混亂中被扯掉了。只剩光禿禿的鐵桿。
沈寒璧走到旗杆旁邊,雙手握住了旗杆。旗杆的底部插在石基座的凹槽里——不深。沈寒璧用力一拔——旗杆從凹槽里出來了。鐵桿在她手裡微微顫了一下——一丈長的鐵桿,重量不輕。但沈寒璧握得很穩。
"夠了。"沈寒璧說。
葉昭寧看著她。沈寒璧雙手握著鐵旗杆——旗杆的長度大約是沈錚的刀的三倍。不是刀——是棍。但對沈寒璧來說,鐵棍和鐵刀的區別不大。她從小練的是力量和判斷——不是某一種特定的武器。
"裴鳶。"葉昭寧低聲對身後的死士說。她比了手勢——"側翼突襲。從右側繞過去。等我的信號。"
六個死士無聲地散開了。他們沿著圍牆的陰影移動——像六條無聲的蛇。從右側繞向了守衛的側翼。
葉昭寧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從巷子口沖了出去。
血紅色的披風在她身後飄起來——綢緞的下擺在奔跑中展開了。雖然沾滿了泥水,但紅色在陽光中依然觸目。一道血紅色的影子從側面的巷子裡射出來,直奔大理寺的台階。
趙平沒有注意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裴鳶身上——他在指揮守衛縮小包圍圈。他甚至背對著大門的方向——背對著葉昭寧。
葉昭寧跑上了台階。五級台階在她腳下三步就跨完了。她站在台階的最高處——大理寺的大門前面。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扯下了身上的血紅色披風。雙手抓住披風的兩端——猛地展開。綢緞在陽光中展開——像一面巨大的紅色旗幟。紅色在陽光中鮮艷得刺目——即使是沾了泥水的紅色,在四月的陽光下也有一種不可忽視的存在感。
"趙平!"葉昭寧喊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足夠。
趙平轉過身來。
他看到了葉昭寧——站在大理寺的大門前面,雙手展開血紅色的披風。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葉昭寧的臉在披風的紅色映襯下白得像雪——但不是虛弱的白。是鐵的白。是刀鋒的白。
趙平愣了。
一息。
只有一息。
但一息夠了。
沈寒璧從石獅子後面沖了出來。
鐵旗杆在她手中划過了一道弧線——不是劈,是掃。旗杆的末端掃向了趙平持劍的右手。趙平的注意力在葉昭寧身上——他沒有來得及反應。
"鐺——"
鐵旗杆碰在了趙平的護腕上。金屬碰金屬的聲音在大理寺門前炸開了。趙平的右手被震得鬆了一下——長劍的劍柄在他手中滑了一寸。只有一寸。但夠了。
沈寒璧沒有停。她收回旗杆,反手又是一掃——這一次掃的是趙平的膝蓋。趙平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旗杆。但他退的時候踩在了台階的邊緣——腳下一滑,身體往後傾了一下。
沈寒璧用旗杆的尾端捅了趙平的胸口一下。不是致命的力度——是推開的力度。趙平被捅得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磕在了台階上,身體失去了平衡——
他摔了。
長劍從他手中飛了出去。"鐺"的一聲落在了石板地面上。
與此同時——
六個死士從右側的圍牆陰影中殺了出來。六把短刀在陽光中閃著冷光。六個人像六把尖刀插進了守衛的側翼。守衛們猝不及防——他們的注意力都在裴鳶身上。側翼被突襲的瞬間,包圍圈出現了一個缺口。
裴鳶看到了缺口。
她的反應比任何人都快——也許是因為她一直在等這個瞬間。她帶著四個死士從缺口殺了出去。五個人——裴鳶和四個死士——像一把錘子從內側砸在了包圍圈上。包圍圈的內側和外側同時被攻擊——
包圍圈碎了。
守衛們散了。有的往後退,有的往兩邊跑,有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打誰。混亂在大理寺門前蔓延——像一塊石頭投進了螞蟻窩。螞蟻四散奔逃。
裴鳶衝出了包圍圈。
她的左臂還在流血。臉上的表情還是那種"用光了所有感情"的平。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看到了沈寒璧。
沈寒璧站在台階上。雙手握著鐵旗杆。深紫色的錦袍在風中飄著。頭髮散了,碎發貼在臉上。沒有鳳冠。沒有刀。只有一根一丈長的鐵旗杆。
但沈寒璧站在那裡。
活著的。站著的。從天牢里出來了的。
裴鳶的腳步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後她繼續跑。跑到了沈寒璧的面前。停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息。
裴鳶的嘴唇動了一下。她想說什麼——也許是什麼很重要的話。但最後她只說了兩個字。
"出來了。"
沈寒璧點了點頭。"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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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的甲冑在摔的時候磕在了台階上——胸甲上多了一道刮痕。他的右手還在發麻——被鐵旗杆震的。他的長劍落在了兩丈之外。
他看到了眼前的局勢——包圍圈碎了。守衛散了。裴鳶和沈寒璧站在台階上。葉昭寧站在大門前面。六七個死士散在周圍——有的還站著,有的受了傷靠在牆上。
趙平的臉色在那一刻變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我輸了"的變色。從正常膚色變成了一種灰白色的——像被抽走了血液的白。
"沈太后。"趙平說。聲音沙啞。"你——從天牢里——"
"我出來了。"沈寒璧說。聲音平。平得像一面沒有波紋的水。"趙統領。你的協查令——是兵部和大理寺聯合簽發的。簽發的依據是何秉直呈上的那封偽造的通敵信。"
趙平沒有說話。
"那封信不是我寫的。"沈寒璧說,"是用先帝留下的字跡樣本偽造的。偽造者是趙華瑗的人。何秉直是趙華瑗的暗樁。你——"
沈寒璧的目光在趙平的臉上停了一下。
"你是趙華瑗的人嗎?"
趙平的嘴唇動了一下。"臣——"
"不急著回答。"沈寒璧說,"後天就是祭天大典。到時候一切都會水落石出。你現在只需要做一件事——讓開。"
趙平看著沈寒璧。
沈寒璧站在台階上。沒有武器。沒有甲冑。沒有鳳冠。只有一件沾滿泥水的錦袍和一根鐵旗杆。
但她站在那裡。
像一座山。
趙平看了她三息。然後他低下了頭。
"臣……遵旨。"
他退到了一邊。
守衛們跟著他退了。包圍圈徹底消失了。
裴鳶的四個死士站了起來——受了傷的也在同伴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十一個人——加上留在密道彎道處阻擊追兵的六個——總共有五個人還活著。七個人倒下了。
五個活著的死士站在大理寺門前。滿身血跡。滿身傷痕。但他們站著。
葉昭寧走到裴鳶面前。
裴鳶的左臂還在流血。血從袖口滴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
"你的傷。"葉昭寧說。
"皮肉傷。"裴鳶說。和沈寒璧上次受傷時說的一模一樣。
葉昭寧看了她三息。然後她從自己披風的殘餘上撕下了一條布——綢緞的布條——繞著裴鳶的左臂纏了幾圈。綢緞在碰到傷口的時候吸收了血——白色變成了暗紅色。
"謝謝。"裴鳶說。
葉昭寧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到了沈寒璧身邊。
沈寒璧還站在台階上。鐵旗杆插在地面上——她把旗杆當作支撐,雙手撐在旗杆的頂端。她的身體微微前傾——不是攻擊的姿態,是疲憊的姿態。兩天沒怎麼吃。兩天沒怎麼睡。從天牢里出來之後跑了密道。打了趙平。到現在——她的體力快到極限了。
但她沒有倒。
她靠著鐵旗杆站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彎了,但沒有斷。
葉昭寧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握住了她撐在旗杆上的手。
沈寒璧的手涼的。被鐵旗杆傳來的金屬涼意浸透了。但葉昭寧的手是熱的——熱從葉昭寧的掌心傳到了沈寒璧的手背上。
"走。"葉昭寧說,"回宮。"
沈寒璧看著她。
陽光在兩個人的臉上投下暖色的光。四月二十的陽光。暖的。亮的。
"回去之後——"沈寒璧說,"祭天大典。後天。"
"後天。"葉昭寧說,"你出來了。計劃可以由你親自執行。"
"我親自執行。"沈寒璧說。
兩個人握著手,從台階上走了下來。
身後是大理寺——東門前一片狼藉。碎磚、血跡、倒下的旗幟、散落的兵器。趙平站在台階下面,低著頭。守衛們散在四周——有的在扶傷員,有的在收拾殘局。
身前是京城的街道。陽光照在石板路上。路的盡頭是宮城的方向。
葉昭寧和沈寒璧走在街道上。兩個人並排。葉昭寧的右手握著沈寒璧的左手。葉昭寧的左手攥著那件已經看不出紅色的披風的殘餘。沈寒璧的右手空著——鐵旗杆留在了大理寺門前。
兩個人走在四月的陽光中。
背後是天牢。前面是宮城。
鐵鎖劈開了。
人出來了。
後天——祭天大典。
趙華瑗的暗樁。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