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事是在三月初七發生的。
蠢事不是趙元翊做的。是趙元翊的"口"組裡一個人做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等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口"組是趙元翊暗網重組之後設立的三組之一——"眼"負責監控,"手"負責執行,"口"負責散布輿論。"口"組有十五個人,分布在京城的茶館、酒樓和說書場裡。他們的任務是在民間和朝堂上散布特定的信息,引導輿論走向。
趙元翊給"口"組的指令是:"在京城的茶館、酒樓、說書場散布一個信息——幼帝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太醫說撐不過今年。"
這個指令本身沒什麼問題。散布謠言是政治博弈中常用的手段。幼帝的身體確實不好——長期微量服用蝕骨散的損傷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復的。用幼帝的健康來做文章,是一個合理的、低風險的輿論攻擊。
但"口"組裡有一個人不滿足於"散布謠言"這種低級操作。他想做一件更大的事來表功。
這個人叫孫七。三十來歲,原來說書的,嘴皮子利索,腦子也活。他在"口"組裡負責在城東的幾間茶館裡散布幼帝健康的謠言。幹了幾天之後,他覺得光說不夠——他想做點實際的。
三月初七的上午,孫七走進了城東的平安茶館。茶館裡有二十來個客人,喝茶的、嗑瓜子的、聽書的。孫七找了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來,點了一壺茶。
然後他開始"說書"。
不是真正的說書。是假裝說書。他用說書人的腔調,講了一個"故事"。
"話說當今聖上年幼體弱,朝不保夕。有道是主少國疑,天下不安。且說那朝中有二女——一為太后,一為貴妃——二人把持朝政,牝雞司晨,群臣敢怒不敢言。更有人說——"
他停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環顧四周。
"更有人說,那太后和貴妃暗中結盟,密謀廢帝另立。二人借幼帝之名行專權之實,把朝堂當成了自家的後花園。滿朝文武不過是她們手中的木偶——"
他還沒說完,茶館角落裡有一個人站了起來。
那個人穿著一身灰布短衫,面容普通,看起來像一個走街串巷的小販。但他站起來的動作太快了——快到不像一個普通的小販。小販不會這麼快站起來。小販聽到這種八卦只會湊過去聽熱鬧。
那個人站起來之後,徑直朝孫七走去。走到孫七面前,他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樣東西——一塊令牌。
"噤聲。跟我走。"他說。
孫七的臉色變了。他想跑。但他的身後已經站著另外兩個人。前後夾擊。
孫七被三個人架著從茶館後門帶走了。茶館裡的客人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那是什麼人"。沒有人回答。
裴鳶的人是在當天下午發現這件事的。
裴鳶在城東布了很多眼線。這些眼線不只盯趙元翊的暗樁——他們盯的是所有可疑的人。平安茶館裡的那一幕被裴鳶的一個眼線看到了。眼線跟了上去,但沒有跟太遠——架走孫七的三個人反跟蹤意識很強,拐了兩個巷子就不見了。
眼線回來報告了裴鳶。裴鳶當天晚上告訴了葉昭寧。
"有人在城東茶館散布'太后和貴妃密謀廢帝'的謠言。被三個不明身份的人帶走了。"裴鳶說。
葉昭寧聽完,沉默了三息。
"散布謠言的人是誰?"
"我們的人在城東盯了幾天了。這個人叫孫七。原來說書的。最近幾天他在城東的幾間茶館裡反覆講幼帝身體不好的事。今天他升級了——開始講太后和貴妃'密謀廢帝'。"
"孫七是趙元翊'口'組的人。"葉昭寧說。
"是。"裴鳶說,"但帶走他的人不是我們的人。"
葉昭寧的眉頭擰了一下。
"不是我們的人?"
"不是。"裴鳶說,"我查過了。我們的人今天沒有在平安茶館附近活動。帶走孫七的三個人不是禁軍,不是裴鳶的人,不是葉家的人。身份不明。"
葉昭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身份不明。
三個人。帶著令牌。在一個茶館裡當眾帶走了一個散布謠言的人。用的是"噤聲。跟我走"這種帶有官方色彩的口吻。
誰有這種權力在京城的茶館裡當眾抓人?
禁軍——不是。裴鳶已經確認了。大理寺——大理寺抓人需要公文,不會在茶館裡直接動手。刑部——同理。內侍監——內侍監管的是宮內的人,不管城東的茶館。
葉昭寧想了一下。
然後她想到了一種可能。
"趙元翊。"她說。
裴鳶的眉頭動了一下。
"趙元翊自己的人。"葉昭寧說,"孫七是趙元翊'口'組的人。孫七在茶館裡擅自升級了散布的內容——從'幼帝身體不好'升級到了'太后和貴妃密謀廢帝'。這個升級不是趙元翊的指令。趙元翊的指令只是散布幼帝身體不好的謠言。孫七自作主張了。"
"趙元翊的人把他帶走了。"裴鳶說。
"對。"葉昭寧說,"孫七說了不該說的話。'太后和貴妃密謀廢帝'——這種話太敏感了。如果傳開了,朝廷會追查。追查就會查到孫七。查到孫七就會查到'口'組。查到'口'組就會查到暗網。趙元翊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所以他的人在謠言傳開之前把孫七帶走了。"
"滅口?"
"大概率。"葉昭寧說。
裴鳶沉默了三息。
然後葉昭寧的嘴角彎了一下。
彎的弧度很小。不是笑——是一種冷的、帶著算計的弧度。
"但這不是壞事。"葉昭寧說。
裴鳶看著她。
"孫七擅自行動。趙元翊的人緊急出動去抓他。三個人,帶著令牌,在茶館裡當眾行動。"葉昭寧說,"這意味著三件事。"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趙元翊對'口'組的控制力不夠。孫七敢自作主張說明趙元翊的指令鏈條有漏洞——他的人不完全聽他的。這對趙元翊來說是壞消息。"
第二根手指。"第二,趙元翊的人在抓孫七的時候暴露了。三個人,帶著令牌,反跟蹤意識強——這些特徵足夠我的人鎖定他們。他們從茶館後門出來,拐了兩個巷子就消失了。但兩個巷子的範圍不大。裴鳶,你的人能在那片區域排查嗎?"
裴鳶點頭。"能。那片區域我熟悉。有兩個院子是最近新租出去的。"
"查。"葉昭寧說。
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趙元翊的人出動了。他們從暗處走到了明處。之前他們藏在暗處,我看不到。現在他們為了抓孫七,不得不暴露行蹤。暴露行蹤就意味著——我能順著他們找到更多的人。"
葉昭寧放下手。
"孫七是一隻蝴蝶。"她說,"他在茶館裡扇了一下翅膀。趙元翊的人不得不出動來撲滅這場風暴。他們出動的那一刻,就露出了破綻。"
她看著裴鳶。
"蝴蝶效應不由天定,由人定。孫七自作主張的蠢事,變成了我順藤摸瓜的機會。"
裴鳶的排查在三天之內完成了。
三月初七當天晚上,裴鳶的人在城東那兩個新租的院子裡蹲守。其中一個院子沒有動靜——燈黑著,沒有人進出。另一個院子在半夜亮了燈。
裴鳶的人等到凌晨,看到三個人從院子裡出來。三個人的身形和平安茶館裡架走孫七的三個人吻合——一個高瘦,一個矮壯,一個中等身材。
三個人出了院子之後往東走。走了大約半里路,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的盡頭是一間鐵匠鋪。
鐵匠鋪在半夜開門不正常。裴鳶的人記住了鐵匠鋪的位置,沒有靠近。
第二天白天,裴鳶的人查了鐵匠鋪。鐵匠鋪的掌柜姓馬,四十來歲,在城東開了十幾年的鐵匠鋪。表面上是打鐵的。但裴鳶的人注意到一件事——鐵匠鋪的後院比前院大得多。後院裡堆著很多鐵料,但鐵料的數量和鐵匠鋪的生意規模不匹配。一間小鐵匠鋪不需要那麼多鐵料。
除非那些鐵料不是用來打鐵的。
裴鳶的人在鐵匠鋪附近蹲守了兩天。兩天裡他觀察到了以下情況:
鐵匠鋪每天白天正常營業。來買鐵器的客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但每天傍晚關門之後,鐵匠鋪的後門會有人進出。進出的人不多——每天兩三個。這些人的穿著和走路的方式不像普通的鐵匠或者居民。他們走路很快,腳步很輕,不和任何人打招呼。
三月初九的傍晚,裴鳶的人跟著其中一個從鐵匠鋪後門出來的人,一直跟到了城南。那個人進了城南的一間客棧。客棧不大,只有十幾間房。裴鳶的人記住了客棧的名字——安平客棧。
三月初十的清晨,裴鳶的人查了安平客棧的住宿記錄。客棧掌柜不肯配合——但裴鳶亮了令牌之後,掌柜立刻老實了。住宿記錄顯示,安平客棧有三個長住客人。入住時間分別是二月初五、二月十二和二月二十。
二月初五。二月十二。二月二十。
三個日期。葉昭寧在心裡算了一下。二月初五——趙元翊剛拿到暗網指揮權的前兩天。二月十二——趙元翊開始重組暗網的時間。二月二十——陳安被安插進棲梧宮的時間。
三個人,和趙元翊暗網重組的三個關鍵時間節點完全吻合。
這三個人是趙元翊的核心執行人員。
葉昭寧看完裴鳶的報告之後,在紙上畫了一張圖。
圖上有四個節點。第一個節點是平安茶館——孫七被抓的地方。第二個節點是城東小院——三個人落腳的地方。第三個節點是鐵匠鋪——後院的聯絡中轉站。第四個節點是安平客棧——三個核心執行人員的住處。
四個節點連成了一條線。從茶館到小院,從小院到鐵匠鋪,從鐵匠鋪到客棧。
孫七的蠢事觸發了第一個節點。第一個節點連到了第二個。第二個連到了第三個。第三個連到了第四個。
蝴蝶效應。
孫七在茶館裡扇了一下翅膀。三天之後,趙元翊暗網的一個完整分支暴露在了葉昭寧面前。
葉昭寧看著那張圖,看了三息。
然後她拿起筆,在圖的末尾寫了一行字:"拔。"
拔釘子是在三月十一的深夜。
沈寒璧派的禁軍。不是上次包圍棲梧宮的那種規模——上次用了二十人,這次用了四十人。四十個人分成四組,同時行動。
第一組去城東小院。五個人。破門而入。小院裡有兩個人——高瘦的那個和矮壯的那個。中等身材的不在——也許是出去執行任務了。兩個人被制服。沒有反抗——他們來不及反抗。禁軍的速度太快了。
第二組去鐵匠鋪。十個人。前後夾擊。鐵匠鋪的馬掌柜在後院裡,正準備關門。禁軍從後門翻牆進去,直接把他按住了。後院的鐵料堆里搜出了兩個竹筒——竹筒里裝著密信和暗號本。不是趙元翊的主暗號本——是這個分支的下級暗號。密信的內容還沒來得及看,但裴鳶已經把竹筒收好了。
第三組去安平客棧。十五個人。三間房同時破門。三個長住客人全部被拿下。其中一個試圖跳窗逃跑——被窗外等著的禁軍一棍子敲了膝蓋,摔在了地上。
第四組——這是葉昭寧特別加的——去趙王府後院北牆外的那條巷子。十個人。埋伏在巷子的兩端。葉昭寧判斷趙元翊在得知消息之後可能會派人從暗道出來打探情況。如果他派人出來,第四組就在暗道出口等著。
但趙元翊沒有派人出來。
也許他還不知道。也許他已經知道了但沒有動。
第四組等了一夜,沒有收穫。
第二天早上,葉昭寧收到了裴鳶的匯總報告。
"城東小院:抓獲兩人。鐵匠鋪:抓獲馬掌柜,搜出密信和下級暗號本。安平客棧:抓獲三人。總計抓獲六人。"
六個人。加上之前被抓的王掌柜和陳安——八個人。加上被沈寒璧處理的劉福——九個人。
趙元翊在京城的暗網,從七十三個暗樁——被削掉了九個。
九個不算多。七十三個里九個只占八分之一。但被削掉的九個不是普通的暗樁——他們是"手"組和"口"組的核心人員。孫七是"口"組的,鐵匠鋪的馬掌柜是聯絡中轉站的,安平客棧的三個是核心執行人員。
這一刀砍在了趙元翊暗網的中樞上。不是砍枝葉,是砍樹幹。
葉昭寧看著匯總報告,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然後她把報告放下,靠回椅背上。
蝴蝶效應不由天定,由人定。
孫七在茶館裡自作主張,說了不該說的話。趙元翊的人不得不出動去抓他。出動就暴露了行蹤。暴露行蹤就被裴鳶的人跟上了。跟上了就查到了小院、鐵匠鋪和客棧。查到了就端了。
整條因果鏈的起點是孫七的一個愚蠢的決定。
但葉昭寧不會把功勞歸於運氣。運氣是孫七的愚蠢。功勞是裴鳶的眼線、沈寒璧的禁軍、和葉昭寧自己的判斷。
如果裴鳶沒有在城東布設眼線——孫七被抓的事就不會被發現。如果葉昭寧沒有判斷出"趙元翊自己的人在抓人"——就不會想到順藤摸瓜。如果沈寒璧沒有在深夜同時出動四組禁軍——那些人就會在天亮之前轉移。
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人去做。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
蝴蝶效應不是天賜的運氣。是人為的捕捉。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亮了。三月的陽光照在宮牆上,金色的光芒刺得人眯起了眼睛。遠處的山在晴天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從懷裡掏出銀鎖,在手心裡攥了一下。月牙形的凹痕硌進掌心。暖的——被她焐熱了。
趙元翊的暗網被削了一刀。這一刀不致命,但會流血。他會疼。他會憤怒。
然後他會怎麼做?
葉昭寧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會再等了。被動等待不是她的風格。她要主動出擊。一次又一次。不停地削。不停地拔。直到趙元翊的暗網被削到只剩下骨架。
然後——連骨架也拆掉。
消息傳到趙王府是在三月十一的深夜。
趙元翊在書房裡看到消息的時候,臉色鐵青。
六個人。一夜之間。全部落網。
鐵匠鋪沒了。安平客棧沒了。城東小院沒了。三個核心執行人員沒了。馬掌柜沒了。聯絡中轉站沒了。
"口"組的孫七是他自己抓的——孫七自作主張,他必須滅口。但孫七被滅口的過程暴露了"口"組的存在。然後葉昭寧順著孫七這條線,一路追到了鐵匠鋪、客棧和小院。
趙元翊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指節泛白。
孫七。
一個說書的。一個自作聰明的、急於表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說書的。
趙元翊給"口"組的指令很清楚——只散布幼帝身體不好的謠言。不要提太后,不要提貴妃,不要提任何具體的人。只說幼帝的身體。
孫七沒有聽。
孫七自作主張,把謠言升級成了"太后和貴妃密謀廢帝"。這種話太敏感了。如果傳開了,朝廷會追查。追查就會查到孫七。查到孫七就會查到"口"組。查到"口"組就會查到暗網。
趙元翊不得不在謠言傳開之前把孫七滅口。但滅口的過程——三個人在茶館裡當眾架走孫七——引起了注意。注意被葉昭寧的人捕捉到了。然後順藤摸瓜。
一條完整的因果鏈。起點是孫七的愚蠢。終點是趙元翊暗網的核心分支被連根拔起。
趙元翊坐在書房裡,臉色鐵青。鐵青得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取出來的鐵。
他站起來。
走到書房的角落。角落裡有一個柜子。柜子的門關著。
他打開柜子。柜子裡面掛著一幅畫——葉昭寧年輕時的畫像。畫上的葉昭寧安靜地坐在窗前,看著手裡的書。陽光照在她的臉上。
趙元翊看著那幅畫。
他想起了前幾天他對著這幅畫練字時寫下的那句話——"母妃,我長大了。"
長大了?
一個連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的人,算什麼長大了?
趙元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被憤怒扭曲的、難看的、像痙攣一樣的抽搐。
他想起了他給"手"組寫的指令——"隨時準備行動。"他還想起了他給"口"組寫的指令——"只散布幼帝身體不好的謠言。"
指令寫得很清楚。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寫得明明白白。
但孫七沒有聽。
為什麼?
因為孫七覺得自己比趙元翊更聰明。因為孫七覺得"只說幼帝身體不好"太保守了。因為孫七想表功。因為孫七覺得如果他能把事情鬧大,趙元翊會賞識他。
蠢。
蠢到了骨子裡。
趙元翊關上了柜子的門。畫像被擋在了柜子裡面。葉昭寧安靜的臉消失在了門板後面。
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
他在想一件事。
他剛拿到暗網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七十三個暗樁,三組分工,情報替換,輿論操控。他以為自己是棋手了。
但他忘了一件事——棋手管不了棋子的腦子。
七十三個暗樁里有孫七這樣的蠢貨。蠢貨不會按照棋手的指令行事。蠢貨會自作聰明。蠢貨會擅自行動。蠢貨會在最不該出錯的地方出錯。
趙元翊可以控制暗樁的行動。但他控制不了暗樁的判斷力。
這就是問題所在。
趙元翊閉上了眼。
黑暗中,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的。沉的。重的。像鼓槌敲在鼓面上。
他睜開眼,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字。
"孫七——已處理。鐵匠鋪——失。客棧——失。小院——失。核心三人——失。"
寫完之後他看著紙上的字。
然後他在紙的末尾加了一行。
"教訓:管人比管事難。"
他放下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房的角落。他打開了柜子的門——又關上了。他不想看那幅畫。現在不想。
他走到窗戶前面,推開窗戶。
冷風灌進來。三月的夜風比二月的暖了一點,但還是冷的。冷風吹在他臉上,像一把鈍刀在刮。
他攥了一下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掐得很緊。緊到掌心傳來了一陣刺痛。
然後他鬆開了手。
他低頭看著掌心。掌心上有四個指甲印子。深深的。紅的。
他想起了小翠。五年前。小翠被拖走的時候,指甲在石板地上劃出了一道白痕。
現在他的手下也被拖走了。不是被別人拖的——是被他自己的人拖的。因為他管不住他們。
趙元翊關上窗戶,轉身走回桌前。
他從暗格里拿出了暗號本。翻開到"口"組的名單頁。他在孫七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叉。叉畫得很重,把紙面劃破了一道。
然後他翻到"手"組的名單頁。安平客棧的三個名字——全畫了叉。鐵匠鋪的馬掌柜——畫了叉。城東小院的兩個人——畫了叉。
六個叉。六道劃痕。紙面被劃得傷痕累累。
趙元翊合上暗號本,放回暗格里。
他坐在桌前,閉上了眼。
六個人。一夜之間。
他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下一次,我親自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