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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鏡子

  趙元翊在二月十二的夜裡把書房的門關上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𝖺𝗁.𝗍𝗐超靠譜 】

  不是平時那種隨手一關。是從裡面上了門栓。門栓是銅的,推上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在空蕩蕩的書房裡迴蕩了一下。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來。

  桌上攤著一堆紙。紙是他這半年來零零散散寫的一些東西——有的寫在正式的宣紙上,有的寫在廢紙的背面,有的寫在信封的空白處。字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筆畫重得把紙戳破了。

  每一張紙上寫著一件事。每一件事都是他被打臉的記錄。

  趙元翊把那些紙按時間順序排了一遍。從左到右。從最早的到最近的。

  第一張:滴血驗親。

  紙上寫著幾行字,是他自己寫的復盤:"血水相融。不可能。先帝的血和幼帝的血不可能相融。除非幼帝是先帝的親生子。但幼帝不是。幼帝是沈寒璧和沈錚的孩子。為什麼相融?做了手腳。什麼時候做的?怎麼做?"

  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問號很大,幾乎占了半張紙。

  第二張:錢廣密下獄。

  "錢廣密的密室被搜了。密室的入口在書架後面。誰告訴他們的?密室里的東西全部被搜走了。包括暗線名冊。名冊泄露了。誰泄露的?"

  旁邊又是一個問號。

  第三張:戶部安插被拔。

  "孫福貴和陳小六的補缺資格被取消了。理由是背景核查不過關。核查是誰推動的?葉昭文遞了摺子。葉昭文是葉家的人。葉昭寧在背後。但葉昭寧怎麼知道孫福貴和陳小六的背景?她怎麼知道瑞祥號和趙王府的關係?"

  問號。

  第四張:靈堂彈劾。

  "何秉直彈劾葉貴妃靈堂形跡可疑。沈寒璧出來作證。'本宮也在。'她怎麼知道要作證?她怎麼準備得那麼快?好像她早就知道有人會拿靈堂的事做文章。她怎麼知道的?"

  問號。

  第五張:揚州假胎記。

  "匿名信送到了棲梧宮。葉昭寧派了人去揚州。但她的人識破了假胎記。顏料遇水褪色。太粗心了。應該用更好的顏料。不——不應該用顏料。應該找一個真的有胎記的人。但找不到。"

  旁邊沒有問號。只有一個字:"敗。"

  趙元翊把五張紙排完之後,坐在那裡,看著它們。

  五張紙。五次失敗。五個月。

  他想起了第一次——滴血驗親。那天他站在太和殿裡,信心滿滿地看著那碗血水。他以為那碗血水會證明幼帝不是先帝的親生子。他以為那碗血水會幫他奪回屬於他的位置。

  血水融了。

  在所有人面前融了。

  他記得那一刻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腳下的地面突然消失了,他掉進了一個沒有底的洞裡。洞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

  他從那個洞裡爬了出來。用了很久。但他爬出來了。然後他做了第二次嘗試。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五次全敗。

  ---

  趙元翊站起來,走到書架旁邊。書架上放著幾本書——《資治通鑑》《孫子兵法》《六韜》。這些都是先帝生前常看的書。趙元翊在王府里無事可做,翻了很多遍。

  他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資治通鑑》。翻到了某一頁。

  那一頁上有一段話,是他用硃筆圈過的。內容是關於一個帝王如何在奪嫡之爭中勝出的。先帝年輕的時候也經歷過奪嫡。先帝贏了。先帝用的手段是什麼?分化、拉攏、各個擊破。先帝從不正面和對手硬碰硬。他像一條蛇,從縫隙里鑽進去,咬住對手最脆弱的地方。

  趙元翊一直在模仿先帝。

  從第一次嘗試開始,他就在模仿。滴血驗親——分化朝臣對幼帝的信任。錢廣密——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人。戶部安插——趁亂接管對手失去的地盤。靈堂彈劾——攻擊對手的軟肋。

  每一個手段都是先帝用過的。先帝當年就是這樣一步步走上皇位的。分化、拉攏、攻擊、各個擊破。趙元翊把這些手段背得滾瓜爛熟。他以為照著先帝的路走,就能得到先帝的結果。

  但他沒有得到。

  因為他的對手不是當年的那些皇子。他的對手是兩個重生者。

  趙元翊把書放回書架上,轉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重生者。

  他到現在還不完全理解這兩個字的含義。他知道葉昭寧和沈寒璧"知道一些不應該知道的事"。他知道她們的記憶里有一些不屬於這一世的東西。但他不確定她們到底知道多少,不確定她們的記憶覆蓋了哪些方面。

  他能確定的是——她們見過先帝的手段。

  葉昭寧做了二十年的貴妃。她陪在先帝身邊,看著先帝怎麼治國、怎麼用人、怎麼對付政敵。先帝的每一個手段她都親眼見過。

  沈寒璧做了二十年的太后——雖然前一世的細節趙元翊不清楚,但沈寒璧顯然也經歷了足夠多的事。

  兩個見過先帝全部手段的人。

  趙元翊用先帝的手段去對付她們,就像一個學徒拿著師傅教的招式去和師傅本人過招。師傅對每一招每一式都了如指掌。學徒出什麼招,師傅都能提前預判、提前化解。

  滴血驗親——她們提前做了手腳。錢廣密——她們提前搜了密室。戶部安插——她們提前查了背景。靈堂彈劾——她們提前準備了證詞。揚州假胎記——她們提前識破了假標記。

  每一次她們都比他快一步。不是因為她們比他聰明——雖然她們確實不笨——而是因為她們見過這些招式。她們知道招式的名字、套路和破綻。他在她們面前是透明的。

  趙元翊閉上了眼。

  ---

  黑暗中,他想起了一個畫面。

  不是最近的畫面。是很久以前的。十幾年前。

  那時候他還是太子。八九歲。葉昭寧——他那時候叫她"母妃"——在凝華殿的書房裡教他寫字。

  書房的窗戶開著,陽光從外面照進來,照在書桌上。桌上鋪著一張宣紙,紙上放著一方硯台和一支毛筆。葉昭寧站在他身後,右手握著他的右手,一筆一畫地教他寫"永"字。

  "永字八法。"葉昭寧說,"點、橫、豎、勾、仰橫、撇、捺。一個字里包含了八種基本筆畫。寫好了永字,其他的字就容易了。"

  她的手很溫暖。不是那種乾燥的溫暖,是一種帶著微微汗意的、柔軟的、像被陽光曬過的棉花一樣的溫暖。她的手指包著他的手指,引導著毛筆在紙面上移動。點——頓。橫——拖。豎——按。勾——提。

  趙元翊記得那個手溫。他記得葉昭寧身上有一種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料的味道,是一種更自然的、像青草和陽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記得葉昭寧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他要把耳朵往後仰一點才能聽清。

  他那時候喜歡母妃。不是"母親"的喜歡,是一種更單純的、像小動物依偎在大動物身邊的喜歡。母妃的手很溫暖。母妃的聲音很輕。母妃身上很好聞。母妃教他寫字的時候從來不罵他。他寫錯了,母妃只是把著他的手重新寫一遍,說"再來"。

  那是他這輩子最溫暖的記憶之一。

  趙元翊睜開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右手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和十幾年前那隻被葉昭寧握著的小手完全不同了。小手變成了大手。溫暖消失了。

  他攥了一下拳頭。

  然後他強迫自己把那個畫面從腦子裡趕走。

  不能想。不是因為那個畫面讓他難過——雖然確實讓他難過。是因為那個畫面會讓他變軟。他現在不能軟。他需要硬。

  趙元翊深吸了一口氣。

  ---

  他又想起了另一個畫面。

  這個畫面不是溫暖的。是冷的。冷得像冰。

  五年前。趙王府。

  那時候他剛被廢。從太子變成了廢太子,從東宮搬到了趙王府。王府很小,只有東宮的三分之一大。侍衛很多,全是朝廷的人。他不能外出,不能會客,不能和外面聯絡。

  但他不甘心。他在王府里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計劃。他要聯絡舊部。他要東山再起。

  他找到了一個在王府里做雜役的宮女。宮女叫小翠。十七八歲,從外面剛進來的,什麼都不懂。趙元翊給了她一些銀子,讓她幫忙帶一封信出去。信是寫給他以前的一個幕僚的。

  小翠答應了。她把信藏在衣服裡面,趁出王府採買的機會,把信送了出去。

  信送到了。幕僚收到了。但幕僚沒有回信——他不敢。他已經被朝廷監視了。他把信燒了,然後報了官。

  官府來人查了。查到了小翠。

  趙元翊記得那天的場景。兩個侍衛架著小翠的胳膊,把她從王府的後院拖到了前院。小翠的臉上全是淚,嘴巴張著,但發不出聲音——她被嚇壞了。她的衣服在被拖的過程中被扯破了一塊,露出了裡面的白色中衣。

  小翠被拖到前院之後,侍衛把她按在地上,問她:"信是誰讓你送的?"

  小翠看了趙元翊一眼。

  趙元翊站在書房的窗戶後面,隔著窗欞看著她。他的臉在窗欞的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小翠的嘴唇在動。她在說一個名字。趙元翊知道那個名字是什麼——他的名字。

  但他沒有走出來。

  他站在窗戶後面,看著小翠被拖走了。小翠的指甲在石板地上劃出了一道白色的痕跡。那道痕跡從後院一直延伸到前院的門口,像一條細細的白線。

  然後門關上了。小翠不見了。

  趙元翊不知道小翠後來怎麼樣了。也許被送進了宮正司。也許被打了板子趕出了宮。也許——更糟的——被滅了口。

  他沒有問過。他不想知道。

  他只是站在窗戶後面,看著那道白色的指甲痕,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在書房裡坐了一夜。他沒有哭。他已經學會了不哭。但他記住了小翠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里有什麼?

  恐懼。絕望。還有一種他不願意承認的東西——被背叛的感覺。小翠信任他。她幫他送了信。他用銀子收買了她,但銀子不是她幫忙的真正原因。她幫忙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他是廢太子,她覺得他可憐。

  一個十七八歲的宮女,因為可憐一個人而幫了他的忙。然後那個人站在窗戶後面,看著她被拖走了,一言不發。

  趙元翊攥緊了拳頭。

  ---

  他把這些畫面從腦子裡趕走。

  不是因為內疚。他已經學會了不內疚。或者說,他強迫自己學會了不內疚。內疚是一種奢侈品。一個被廢的太子沒有資格內疚。他需要的是力量、手段和結果。內疚不會幫他奪回皇位。手段才會。

  但手段——先帝的手段——已經不管用了。

  趙元翊低頭看著桌上那五張紙。五次失敗。五次用的都是先帝的手段。

  他需要換一種方式。

  但換什麼方式?

  趙元翊站起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書房不大,從這面牆到那面牆只有十步。他走了幾十個來回,腳下的地板被他踩出了淺淺的痕跡。

  他想了很多。

  先帝的手段是什麼?分化、拉攏、各個擊破。先帝從來不和對手正面硬碰硬。他用的是巧勁。他像一個棋手,每一顆棋子都放在最合適的位置上,然後等著對手犯錯。

  但先帝有一個弱點——他不敢做太出格的事。

  先帝是一個守規矩的人。他雖然手段高明,但他的手段都在規矩的框架之內。他彈劾、他分化、他拉攏,但他不會做太出格的事。他不會直接殺人——至少不會明目張胆地殺人。他不會掀桌子——他只會在桌子底下動手腳。

  因為先帝在乎名聲。他在乎後人怎麼評價他。他想做一個"明君"。明君不能做太出格的事。

  趙元翊停住了腳步。

  他站在書房的正中央,低頭看著地板上自己踩出的痕跡。

  如果先帝不敢做太出格的事,那先帝的手段就有上限。上限之內很精妙,但上限之外是一片空白。

  趙元翊一直在先帝的上限之內打轉。他用的每一招都在先帝用過的範圍之內。但他的對手——兩個重生者——已經把先帝的上限之內的所有招式都見過了。她們對這個範圍內的每一招都有預案。

  他需要跳出這個範圍。

  做先帝不敢做的事。

  什麼事?

  趙元翊的腦子在飛速運轉。他想到了很多——有的太冒險,有的太愚蠢,有的太複雜。他在腦子裡一個一個地否定了。否定了十幾個之後,他的腦子突然停在了一個畫面上。

  小翠。

  小翠被拖走的時候,指甲在石板地上劃出了一道白痕。那道白痕從後院一直延伸到前院。

  先帝也做過類似的事。先帝滅了陳家的口。把一個接生婆全家流放到夔州府,然後用毒藥殺掉。先帝做得很隱蔽——偽裝成瘴癘,沒有人知道。

  但先帝做得很隱蔽。他不敢讓人知道。

  趙元翊不打算做得很隱蔽。

  他要做的不是滅口。是另一件事。一件先帝不敢做、但趙華瑗也許敢做的事。

  趙華瑗。

  趙元翊在書房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回桌前,坐下來。

  他拿起筆。

  筆尖在硯台里蘸了一下。硃砂的顏色在筆尖上凝成了一滴紅色的珠子。

  他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兩行字。

  "母親。"

  "我要見您。"

  寫完之後他停了一下。硃砂在紙面上洇開了一點。他看著那個洇開的紅色,想了幾息。

  然後他把"母親"兩個字劃掉了。在旁邊重新寫了兩個字。

  "周蕙茹。"

  他看著"周蕙茹"三個字,又停了一下。

  然後他在紙的末尾寫了一行小字。

  "不是以兒子的身份。是以合伙人的身份。"

  墨跡幹了之後,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他沒有立刻把信送出去。他坐在桌前,看著那封信,想了很久。

  合伙人。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種中間的、模糊的、像站在兩塊石頭之間的感覺。一塊石頭是"兒子"——他是周蕙茹的兒子,至少名義上是。另一塊石頭是"拋棄"——他準備拋棄這個名義,用一種更冷的關係來取代它。

  合伙人。

  不是母子。是利益共同體。

  趙元翊想起了小翠的眼神。恐懼、絕望、被背叛。

  他已經背叛過一次了。背叛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宮女。現在他要背叛第二次。背叛一個把他養大的女人。不是和她斷絕關係——是把關係從"親情"變成"交易"。

  先帝滅口的時候偽裝成瘴癘。趙元翊不偽裝。他把"背叛"寫在了紙上——"不是以兒子的身份"。

  先帝不敢做的事。他做了。

  趙元翊站起來,走到窗戶前。他推開了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沙沙作響。

  窗外的天是黑的。王府的院子裡沒有燈籠——幽禁的廢太子不許點太多燈籠。只有遠處的幾盞巡邏燈籠在院牆外面搖晃。

  趙元翊看著那些燈籠,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葉昭寧此刻站在他面前——不是朝堂上的葉貴妃,是十幾年前在凝華殿裡教他寫字的母妃——她會怎麼想?

  她會不會覺得他變了?會不會覺得他不再是那個她握著手教"永"字八法的小男孩了?會不會覺得他是一個——

  趙元翊攥了一下拳頭。

  不想了。

  他轉身走回桌前,把那封信拿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栓。

  門外站著一個侍衛。朝廷的人。趙元翊看了他一眼。

  "把這封信送到——"他停了一下,"送到周蕙茹手裡。"

  侍衛猶豫了一下。"殿下,幽禁期間——"

  "這是私信。"趙元翊說,"不涉及朝政。只是讓我母親幫我帶幾件換洗的衣裳。"

  侍衛想了一下。這種小事不算違反幽禁的規矩。他接過信,點了點頭。

  趙元翊關上了門。

  他走回桌前,坐下來。桌上還攤著那五張失敗的記錄。他一張一張地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後他把它們疊在一起,放在桌角。

  五張紙。五次失敗。五個月。

  夠了。

  他不會再用先帝的手段了。他要走自己的路。一條先帝不敢走的路。

  趙元翊拿起筆,在一張新紙上寫了一行字。

  "第六次。"

  然後他放下筆,吹滅了燈。

  書房裡暗了。只有窗戶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絲月光。月光照在桌上那疊失敗的記錄上,也照在那張寫著"第六次"的新紙上。

  趙元翊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他在等。

  等回信。等一個合伙人的回答。等一個新的開始。

  窗外的風停了。院子裡很安靜。遠處的巡邏燈籠還在搖晃,但搖晃的節奏慢了下來,像是巡邏的人也在打盹。

  趙元翊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冷的、硬的、像石頭被鑿出一道裂縫的弧度。

  裂縫已經出現了。接下來會怎樣,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