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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棄子

  戶部動手是在臘月二十六。

  葉昭寧選了一個好時機。臘月底,戶部正在做年度盤帳,所有的帳冊都從庫房裡搬了出來,攤在公房的長桌上,一頁一頁地核對。這個時候戶部上下最忙,也最亂。忙就會出錯,亂就會露出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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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綻是張德財給的。

  不是張德財主動給的。是葉昭寧從暗樁名單上看到"戶部銀庫庫丁"和"戶部漕運文書"兩個名字之後,讓裴鳶的人去查戶部的帳目。查的範圍很小——只查這兩個人經手過的銀兩齣入記錄。

  裴鳶的人花了一天時間,從戶部的舊帳里翻出了一筆可疑的記錄。永安十二年的漕運銀撥款中,有一筆三千兩的支出,備註是"沿途驛站修繕費"。驛站修繕費是正常的開支,每年都有。但這筆三千兩的支出對應的驛站編號是"臨清驛"。裴鳶的人查了一下——臨清驛在永安十一年就已經廢棄了。一個廢棄的驛站,不可能在永安十二年領到修繕費。

  三千兩銀子流向了一個不存在的地方。

  經手人是漕運文書趙守正。審批人是銀庫庫丁錢四海的上級——戶部主事劉成。劉成不是暗樁,但錢四海是。錢四海作為庫丁,負責銀庫的出入登記。三千兩銀子從銀庫里撥出來的時候,錢四海在出入簿上簽了字。

  一條完整的貪墨鏈。趙守正造了一筆假帳,劉成審批了,錢四海放了銀子。三千兩銀子從國庫流出去,去向不明。

  葉昭寧看著裴鳶送來的調查結果,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三千兩。不多。不夠定死罪。但夠打掉兩個人。

  她不需要定死罪。她需要的是一個藉口——一個正當的、無可辯駁的藉口,來把趙華瑗在戶部的兩顆釘子拔掉。貪墨三千兩銀子,理由夠了。

  但葉昭寧不打算自己出手。

  她把調查結果整理成了一份匿名材料——和上次彈劾錢廣密的手法一樣。事實、數字、帳冊編號,沒有指控,沒有煽動。材料通過葉家的文官渠道送到了都察院的檢舉箱裡。

  都察院的效率還是那麼快。當天調了戶部舊檔核對,完全吻合。第二天——臘月二十六的早朝——都察院的御史出列,彈劾趙守正和錢四海合夥貪墨漕運銀。

  沈寒璧在簾後沒有說話。她看了一眼葉昭寧的方向。葉昭寧站在簾後半步的位置,面容平靜,目光沉穩。

  沈寒璧微微點了一下頭。

  彈劾的過程很快。證據確鑿,帳冊編號對得上,銀庫出入簿上有錢四海的簽字。趙守正在朝會上被當場拿下,錢四海在戶部公房裡被差役帶走。兩個人被拖下去的時候,臉色灰敗,渾身發抖。

  從發現破綻到打掉釘子,只用了三天。

  但葉昭寧預料到了一件事。

  趙華瑗在戶部的兩顆釘子被拔掉,意味著戶部出現了一個空缺。趙守正的漕運文書位置和錢四海的銀庫庫丁位置,兩個關鍵崗位空了出來。誰來填這兩個空缺,誰就掌握了戶部的兩個核心信息來源。

  趙元翊會來。

  葉昭寧太了解趙元翊了。他的暗線被切了大半,錢廣密下獄了,他在京城的資源已經所剩無幾。但他還在掙扎。他還在尋找任何可以利用的機會。戶部的兩個空缺就是機會——如果他能趁亂把自己的人安插進去,他就重新獲得了一個信息來源。

  一個他急需的信息來源。

  葉昭寧在臘月二十六下午就做了準備。她讓裴鳶的人盯住戶部的補缺流程——誰在推薦人選,推薦的人選是誰,這些人選背後站著什麼人。

  果然。

  臘月二十七,也就是趙守正和錢四海被抓的第二天,戶部收到了兩份補缺推薦。推薦漕運文書位置的人是戶部的一個郎中,推薦的人選叫孫福貴。推薦銀庫庫丁位置的人是戶部的一個主事,推薦的人選叫陳小六。

  裴鳶的人查了孫福貴和陳小六的背景。

  孫福貴,京城人,三十二歲,之前在一家布莊做帳房。布莊的名字叫"瑞祥號"。裴鳶的人一查——瑞祥號就是趙華瑗暗樁清單上那個布莊的分號。

  不是趙華瑗的人。是趙元翊的人。

  瑞祥號的主號是趙華瑗的暗樁。但分號不是。分號的掌柜是趙元翊暗線的一個外圍聯絡人,之前在錢廣密手底下做事。錢廣密下獄之後,這個聯絡人失去了靠山,但暗線的渠道還在。趙元翊通過這個渠道把孫福貴塞進了補缺名單。

  陳小六,京城人,二十五歲,之前在城東的一間雜貨鋪做夥計。雜貨鋪的老闆是趙王府一個侍衛的親戚。趙元翊通過侍衛的關係把陳小六塞進了另一個補缺名單。

  兩條線,兩個棋子,全部指向趙元翊。

  葉昭寧看到這份調查結果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冷的、看穿了對手底牌之後的淡然。

  她早就料到了。

  趙元翊在趙華瑗的暗樁被打掉的第二天就開始行動。他以為葉昭寧和沈寒璧的注意力在趙華瑗身上,不會注意到他。他以為趁亂安插兩個人不會被發現。他以為自己可以做一個漁翁——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葉昭寧一直在盯著他。

  不只是裴鳶的人在盯。葉昭寧自己也在盯。前世的記憶告訴她,趙元翊是一個永遠不會放棄的人。他的暗線被切了,他會再接。他的謀士被抓了,他會再找。他的招數被拆穿了,他會換一招。他是一個打不死的小強。你不能指望他安安靜靜地待在王府里等死。

  所以葉昭寧在打掉趙華瑗的釘子的同時,留了一個後手——讓裴鳶的人盯住戶部的補缺流程。她知道趙元翊一定會來。她等的就是他來。

  臘月二十八的早朝。

  葉昭寧沒有讓沈寒璧出面。她自己來。

  她通過葉昭文遞了一份摺子。摺子的內容很簡單——建議戶部在補缺之前,對所有候選人進行背景核查。理由是"戶部掌管國庫銀兩,事關重大,補缺人選宜慎之又慎"。

  摺子寫得四平八穩,沒有任何攻擊性。就是一個合理的行政建議。但這個建議的效果是——戶部的補缺流程被暫停了。所有候選人要等背景核查完成之後才能上崗。

  背景核查需要時間。三到五天。

  葉昭寧需要這三到五天。在這三到五天裡,裴鳶的人會把孫福貴和陳小六的底細查個底朝天。等核查結果出來,孫福貴和陳小六的趙元翊關聯就會被攤在陽光下。

  到時候不需要葉昭寧彈劾任何人。核查結果本身就是最好的彈劾——趙王的人趁亂往戶部塞人,這說明什麼?說明趙王在利用朝堂的混亂來擴張自己的勢力。說明趙王不是在反省,他在搞事。

  臘月三十,核查結果出來了。

  孫福貴的背景被翻了個底朝天。他在瑞祥號做了五年的帳房,瑞祥號的主號和趙華瑗暗樁清單上的布莊有資金往來,分號的掌柜是趙元翊暗線的外圍聯絡人。孫福貴本人雖然不是暗樁,但他和趙元翊的暗線有間接關聯。

  陳小六的背景更直接。雜貨鋪老闆是趙王府侍衛的親戚,陳小六在雜貨鋪做夥計的時候經常出入趙王府後門的巷子。裴鳶的人甚至找到了一個證人——巷子口的一個賣餛飩的老頭,證實陳小六每個月至少有兩三次在深夜出現在那條巷子裡。

  核查結果被送到了戶部尚書手裡。戶部尚書看完之後,臉色變了又變。他沒有聲張,悄悄把兩份補缺推薦撤了回來,換上了兩個自己推薦的人選。

  孫福貴和陳小六的補缺資格被取消了。趙元翊安插進戶部的兩顆棋子,還沒來得及落子就被踢出了棋盤。

  消息傳到趙王府的時候是除夕。

  趙元翊坐在書房裡,面前放著一份核查結果的抄錄本。不知道是誰送到王府後門的——也許是周蕙茹的人,也許是他殘存的暗線。

  他看完抄錄本,放在桌上。

  臉色鐵青。

  鐵青。和上次滴血驗親失敗時一模一樣的鐵青。但這一次比上一次更深。上一次是被識破的鐵青,這一次是被預判的鐵青。他以為自己在趁火打劫,沒想到火是別人放的,劫也是別人布的。

  他想做漁翁。鷸蚌都打了他。

  趙元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後他把抄錄本翻過來,在空白面上寫了兩個字。

  不是"再來"。

  是"認輸"。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然後把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紙簍里。

  他沒有認輸。他只是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輸了。但趙元翊不是一個會認輸的人。他被打了多少次了?滴血驗親失敗、錢廣密下獄、暗樁被抓、安插戶部被反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每一次他都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翻盤的機會,每一次都被對手提前預判、提前攔截、提前反殺。

  他坐在書房裡,閉上了眼。

  窗外傳來了除夕的鞭炮聲。噼里啪啦的,遠遠近近的,從城東傳到城西,又從城西傳回城東。京城的百姓在過年。家家戶戶門口掛了紅燈籠,孩子們在巷子裡跑來跑去,大人們在廚房裡忙著做年夜飯。

  王府里沒有鞭炮聲。幽禁的廢太子不許放鞭炮。

  趙元翊睜開眼,看著窗外。老槐樹的枝幹在夜色中像一隻只張開的手指。遠處的天空中有幾朵煙花炸開了,紅色的、金色的、綠色的,在黑色的天幕上綻放了一瞬,然後消失了。

  他想起了小時候。小時候他——不對,不是他,是那個被換進來的他——小時候葉昭寧會帶他看煙花。葉昭寧抱著他站在凝華殿的台階上,指著天上的煙花說:"看,多好看。"他仰著頭,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光芒在天上炸開,嘴巴張得大大的,口水都流下來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二十年後,他一個人坐在趙王府的書房裡,看著窗外別人的煙花。

  趙元翊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他拿起筆,在一張新紙上寫了三個字。

  "長公主。"

  然後他放下筆,閉上了眼。

  ---

  消息傳到長春殿的時候也是除夕。

  趙華瑗坐在暖閣里,面前擺著一桌精緻的年夜飯。菜不多,四菜一湯,每一樣都是幽州的口味。她慢慢地吃,慢慢地喝,慢慢地放下筷子。

  她身邊的侍女遞過來一份消息。戶部的兩顆釘子——趙守正和錢四海——被拔了。

  趙華瑗看完消息,把紙條放在桌角。

  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沒有心疼。她甚至沒有多看那張紙條一眼。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繼續吃飯。

  趙守正和錢四海是棄子。從他們被安插進戶部的那一天起,趙華瑗就知道他們遲早會被發現。暗樁的壽命是有限的。越重要的崗位,暗樁被發現的概率越高。戶部銀庫和漕運是核心崗位,被發現只是時間問題。

  所以趙華瑗從來沒有指望這兩顆釘子能一直潛伏下去。她指望的是這兩顆釘子在被發現之前能送出多少有價值的信息。八年——趙守正在戶部待了八年,錢四海在銀庫待了六年。十四年的信息搜集,已經夠了。

  釘子被拔了,換兩顆新的。趙華瑗在京城還有四十五個暗樁。四十五個。

  她把茶杯放下來,看著窗外。除夕的煙花在天空中綻放,紅的、金的、綠的,映在暖閣的窗紙上,一明一滅。

  "過年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侍女站在一旁,沒有接話。

  趙華瑗微笑了一下。那個微笑和賞雪亭上的一模一樣——溫暖的、親切的、看不出任何鋒芒的。

  然後她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葉昭寧在棲梧宮裡吃的年夜飯。

  菜也不多。三菜一湯。宋清荷做的。葉昭寧不講究吃穿,年夜飯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但宋清荷還是多做了一道菜——紅燒魚。"過年嘛,討個吉利。"宋清荷說。

  葉昭寧看著那條魚,沒有動筷子。

  她在想趙華瑗。

  戶部的兩顆釘子被打掉了。趙元翊趁火打劫的兩顆棋子也被一起拔了。這是一場小小的勝利。但葉昭寧知道這場勝利的分量有多輕。趙華瑗有四十七個暗樁,打掉兩個還有四十五個。趙元翊被反殺了一個棋子,他還有周蕙茹的暗網在運轉。

  勝利是有的。但遠遠不夠。

  葉昭寧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魚肉很嫩,入口即化。宋清荷的手藝不錯。

  "娘娘,過年了,開心一點嘛。"宋清荷說。

  葉昭寧看了她一眼。

  "開心。"她說。

  但她的眼睛裡沒有開心。有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冬天的湖,表面結了冰,冰下面是很深很深的水。

  她把魚肉咽下去,放下了筷子。

  窗外的煙花還在繼續。一朵接一朵地在天上炸開,紅的、金的、綠的,然後消失。消失的速度比綻放的速度還快。

  葉昭寧看著那些煙花,想起了趙華瑗在暖閣里的微笑。那個溫暖的、親切的、看不出任何鋒芒的微笑。

  丟了兩顆棄子,微笑不變。

  這就是趙華瑗。

  葉昭寧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了。

  明天是正月初一。新的一年。新的戰場。

  她從懷裡掏出銀鎖,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月牙形的凹痕硌進掌心。涼的,但被她捂熱了。

  阿月。新年了。

  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