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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帝師

  帝師之爭是從臘月十九開始的。

  導火索是幼帝的啟蒙老師,翰林院侍講學士孫致遠,突然告病。孫致遠今年六十三歲,入冬之後一直咳嗽,咳了兩個月不見好,前天夜裡咳出了血。太醫看了之後說"不宜操勞,宜靜養"。言下之意是:這個老師教不了了。

  幼帝需要一個新的啟蒙老師。啟蒙老師不只是教書的人,是幼帝接觸最多的外臣。誰當了幼帝的啟蒙老師,誰就能在幼帝心裡種下種子。這顆種子十年、二十年之後會長成什麼樣子,取決於種種子的人是誰。

  這是一塊必爭之地。

  沈寒璧先出手了。她在朝會上提名了兩個人選。第一個是翰林院編修周文清,四十二歲,學問紮實,為人方正,是沈家軍舊部周將軍的侄子。第二個是國子監祭酒陸懷安,五十一歲,精通經史,在士林中聲望極高,和葉家有舊交。

  兩個人選一個偏沈家,一個偏葉家。沈寒璧把兩個人同時推出來,是在釋放一個信號:帝師的人選可以談,但必須在我們的人裡面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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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華瑗的反應來得很快。

  臘月二十的早朝,趙華瑗以長公主的身份列席。她沒有坐簾後,而是坐在大殿側面的一張椅子上,位置比沈寒璧低半階,但比所有朝臣都高。她穿了那身深紫色的常服,領口的銀線雲紋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朝會進行到議帝師人選的環節時,趙華瑗開口了。

  "太后娘娘提名的兩位人選,臣妹都聽說了。周編修和陸祭酒都是飽學之士,臣妹不敢妄評。但臣妹想提一個人選。"

  沈寒璧在簾後沒有說話。

  "翰林院侍讀學士鄭維。"趙華瑗說,"鄭學士年過五旬,學問淵博,性情溫和,曾在多地講學,弟子遍布天下。臣妹以為,由鄭學士擔任陛下的啟蒙老師,最為合適。"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鄭維。葉昭寧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過了一遍。鄭維,翰林院侍讀學士,正五品。學問確實好,為人確實溫和。但這個人有一個特點——他和趙華瑗有舊交。鄭維年輕的時候在太原講過學,趙華瑗就藩之前曾在太原短住,兩個人在一次文會上見過面。

  趙華瑗推鄭維,不是因為鄭維學問好。是因為鄭維是她的人。

  沈寒璧在簾後開口了。

  "鄭學士學問確實好。但啟蒙老師不只是學問好就行。還要看品行、看操守、看和陛下的相處。本宮提的兩個人選,周編修和陸祭酒,和陛下年紀相差適中,更容易和陛下建立親近的關係。鄭學士年過五旬,和陛下的年紀差了將近五十歲,恐怕不太合適。"

  趙華瑗微笑了一下。"太后娘娘說得是。但臣妹以為,啟蒙老師不需要和陛下太過親近。太過親近容易失了師道尊嚴。鄭學士年紀大些,反而更有威嚴。"

  兩個人在朝堂上你來我往,說了大約一刻鐘。朝臣們站在下面,沒有人插嘴。這不是他們能插嘴的事。

  葉昭寧在簾後看著趙華瑗的表情。趙華瑗的臉上始終帶著微笑,說話的語氣始終不急不緩,每一個論點都恰到好處。她不像是在爭,她像是在討論一個學術問題。

  但葉昭寧知道她不是在討論。她是在搶。她在搶幼帝身邊的那個位置。

  朝會散了之後,人選沒有定下來。沈寒璧說"容後再議",趙華瑗說"臣妹恭候"。兩個人客客氣氣地散了。

  葉昭寧在當天下午找到了沈寒璧。

  "鄭維不能當帝師。"葉昭寧說,"他是趙華瑗的人。讓他當了帝師,幼帝每天聽他講課,耳濡目染,十年之後幼帝心裡裝的就是趙華瑗的那一套。"

  "我知道。"沈寒璧說,"但趙華瑗的提名有道理。鄭維學問好,聲望高,朝臣們不會反對。如果我硬壓下去,朝臣們會覺得我獨斷。"

  "所以要換一種方式。"葉昭寧說,"不硬壓,用別的辦法讓鄭維出局。"

  沈寒璧看著她。"什麼辦法?"

  "偷梁換柱。"葉昭寧說,"我們不反對鄭維。我們提一個比鄭維更好的人選。好到趙華瑗自己都沒法反對。"

  "誰?"

  "謝懷遠。"

  沈寒璧的眉毛動了一下。

  謝懷遠。就是之前替趙元翊說過話的那個禮部侍郎。但謝懷遠不是趙元翊的人。他替趙元翊說話是出於"寬仁"的理念,不是出於效忠。他在朝中的聲望極高,學問比鄭維更好,年紀和鄭維相仿。最重要的是——他不屬於任何一方。

  "謝懷遠是中間派。"葉昭寧說,"他當帝師,趙華瑗沒有理由反對。反對了就顯得她不公正。而且謝懷遠當了帝師,趙華瑗的人就進不去。她不能同時推兩個人。"

  沈寒璧想了一會兒。

  "但謝懷遠之前替趙元翊說過話。朝臣們會不會覺得這是在給趙元翊面子?"

  "不會。"葉昭寧說,"謝懷遠替趙元翊說話是一個月前的事了。一個月之後,趙元翊的底褲已經被扒得差不多了。朝臣們已經知道趙元翊是什麼人。謝懷遠當初替他說話,現在反而成了一個'被蒙蔽的正人君子'的形象。推他當帝師,朝臣們不會反對。"

  沈寒璧點了點頭。

  "好。明天朝會我推謝懷遠。"

  ---

  臘月二十一的早朝。

  沈寒璧在簾後開口了。

  "帝師人選,本宮想了一夜。周編修和陸祭酒都好,但本宮覺得還有一個人更合適。禮部侍郎謝懷遠。"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議論聲起來了。

  謝懷遠站在隊列里,臉上明顯愣了一下。他顯然不知道自己會被提名。

  "謝侍郎學問淵博,品行方正,在朝中聲望極高。"沈寒璧說,"且謝侍郎性情寬厚,不偏不倚,最適合教導幼帝。本宮以為,由謝侍郎擔任帝師,最為合適。"

  趙華瑗坐在側面的椅子上,臉上還是那個微笑。

  她沒有立刻反對。

  葉昭寧在簾後看著趙華瑗的表情。趙華瑗的微笑維持了三息。然後她開口了。

  "太后娘娘英明。謝侍郎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臣妹附議。"

  大殿裡更安靜了。

  趙華瑗同意了。

  葉昭寧的眉頭擰了一下。趙華瑗同意得太快了。她昨天推鄭維推了一刻鐘,今天沈寒璧一推謝懷遠,她立刻就同意了。沒有爭論,沒有討價還價,沒有"容臣妹再想想"。

  太痛快了。

  一個在昨天還在爭的人,今天突然不爭了。只有一個原因——她本來就沒打算爭贏。

  趙華瑗推鄭維不是為了真的讓鄭維當帝師。她是在做一個姿態。她要讓朝臣們看到:長公主有資格提名帝師人選。她參與了這件事。她的意見有分量。

  至於最後誰當帝師,她不在乎。

  因為不管誰當帝師,她都有辦法在幼帝身上做文章。帝師只是一個渠道。渠道可以有很多條。堵住一條,還有別的。

  葉昭寧在簾後攥了一下拳頭。

  趙華瑗退得太漂亮了。退得讓人不安。

  散朝之後,裴鳶送來了一份東西。

  是趙華瑗暗樁名單的一部分。

  這份名單不是裴鳶直接拿到的。是通過一條曲折的渠道——沈家軍在幽州的暗線截獲了趙華瑗一封信,信里附了一張人名清單。清單上列了十幾個人的名字,都是趙華瑗在京城的暗樁。信件被抄錄之後放了回去,清單也一起抄了。

  裴鳶把清單送到了葉昭寧手裡。

  葉昭寧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下去。

  第一個名字不認識。第二個不認識。第三個不認識。她繼續往下看,心裡越來越涼。這些人分布在京城的各個角落——有衙門的小吏,有商鋪的掌柜,有書院的先生,有寺廟的僧人。看起來都是普通人,但每一個人都在暗中為趙華瑗工作。

  看到第八個名字的時候,葉昭寧的手指停住了。

  葉承安。

  葉昭寧盯著這三個字,盯了三息。

  葉承安。葉家的遠親。論輩分是葉昭寧父親的堂侄,葉昭寧要叫他一聲堂兄。葉承安在京城開了一間書鋪,生意不大不小,日子過得平平常常。葉昭寧和他不熟,只在逢年過節的家宴上見過幾次面。印象中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不怎麼說話,總是坐在角落裡喝茶。

  葉承安出現在了趙華瑗的暗樁名單上。

  葉昭寧的手指在紙面上微微發抖。

  葉家的人。趙華瑗的暗樁。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趙華瑗的觸角不只是伸到了朝堂、伸到了後宮、伸到了京城的各個角落。她的觸角伸到了葉家內部。葉家的遠親,葉家的人,是趙華瑗的人。

  葉昭寧不知道葉承安是什麼時候被趙華瑗拉攏的。也許是很久以前。也許是在趙華瑗入京之後。但不管是什麼時候,結果是一樣的,葉家內部有趙華瑗的眼線。

  葉昭寧想起了賞雪亭上趙華瑗說的那句話——"金陵和夔州府都有些舊交。"如果葉承安是趙華瑗的暗樁,那葉昭寧查金陵和夔州府的事,趙華瑗有沒有可能通過葉承安知道了?

  葉昭寧不確定。但她不敢賭。

  她把清單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站起來,拿著清單,去找沈寒璧。

  沈寒璧看到葉承安的名字時,臉色變了。

  "葉家的人。"她說。

  "遠親。"葉昭寧說,"我父親的堂侄。在京城開書鋪。我和他不熟。"

  "但他是葉家的人。"沈寒璧說,"趙華瑗把葉家的人變成了自己的暗樁。這意味著她不只是在葉家外面布棋,她在葉家裡面也布了棋。"

  葉昭寧沒有說話。

  沈寒璧看著清單上那十幾個名字,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這份名單不完整。"沈寒璧說,"信里附的只是一部分。趙華瑗在京城的暗樁遠不止這些人。但這些人已經夠讓我們警覺了。小吏、掌柜、先生、僧人——全是不起眼的普通人。他們分布在京城的各個角落,像毛細血管一樣滲透在城市的肌理里。平時什麼都看不出來,一旦趙華瑗下令,他們可以在一夜之間變成一張巨網。"

  葉昭寧點了點頭。

  "葉承安的事要查。"沈寒璧說,"但不能打草驚蛇。讓裴鳶的人暗中盯著他就行。看他和誰聯絡,看他在做什麼。不要驚動他。"

  "我知道。"葉昭寧說。

  "還有一件事。"沈寒璧說,"帝師的事,趙華瑗退得太快了。她不是真的放棄,她在換一種方式。"

  "什麼方式?"

  "不知道。"沈寒璧說,"但帝師之爭只是表面。她真正的目標不在帝師。帝師之爭是她拿來測試朝堂反應的工具。她要看看朝臣們站在哪邊,看看沈寒璧的底線在哪裡,看看葉昭寧會怎麼應對。測試完了,她就退了。退得乾乾淨淨,退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葉昭寧沉默了。

  "她下一步會做什麼?"

  沈寒璧想了一會兒。

  "等。"她說,"她在等我們犯錯。帝師之爭她退了,朝臣們會覺得她大度、識大體。下次她在朝堂上提什麼要求,朝臣們就更容易站到她那邊。她退一步,是為了進兩步。"

  葉昭寧閉了一下眼。

  趙華瑗的每一步都在計算。爭帝師不是為了爭帝師,退讓不是為了退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兩層目的——表面一層,底下一層。表面的目的大家看得到,底下的目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知道我們在找什麼。"葉昭寧說,"她知道我們在找阿月。她知道你在分析她的兵力。她退了帝師之爭,是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不想在朝堂上和我們消耗。她要把精力留著,用在真正的戰場上。"

  沈寒璧沒有說話。

  葉昭寧把清單折好,放在桌上。

  "葉承安的事我來處理。"她說,"你繼續盯趙華瑗的軍事部署。帝師的人選定了之後,朝堂上暫時不會有大的爭端。這段時間是我們準備的時間。"

  沈寒璧點了點頭。

  葉昭寧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她不只在棋盤上布了棋。"葉昭寧說,"她在我們家裡也布了棋。"

  然後她走了。

  走在宮道上的時候,葉昭寧的手揣在袖子裡,指尖碰到了銀鎖。涼的。

  葉承安。葉家的人。趙華瑗的暗樁。

  她不知道葉承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替趙華瑗做事的。她不知道葉家內部還有沒有其他人也被拉攏了。她不知道趙華瑗通過葉承安知道了多少關於葉家的事。

  但她知道一件事——趙華瑗比她想像的更近。

  不是隔著宮牆的遠。是站在她身後、只差一步的近。

  葉昭寧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