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長會七點開始。
六點不到,蘇家的晚飯已經擺上桌。
張姨今天做得簡單。
清蒸魚、炒青菜、菌菇湯,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橙子。
林辰下樓時,周可可已經坐在餐桌邊。
她換掉了校服,穿著一件淺色外套,頭髮也重新紮過。手機放在右手邊,屏幕朝下。
看見林辰,她先笑了。
「姐姐。」
林辰拉開椅子。
「你怎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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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阿姨去學校。」
「家長會不需要你參加。」
「爸爸今天臨時有事,讓我照顧阿姨。」
蘇慧蘭從廚房方向走出來。
「她只是一起過去,家長會期間在外面等。」
林辰沒有繼續問。
周可可上午特意說「晚上見」,顯然沒準備只在校門口等。
蘇慧蘭在主位坐下。
「先吃飯,六點半出門。」
三個人拿起筷子。
張姨將湯放到林辰面前。
「晚晴,先喝一點。學校晚上冷,別空著胃坐兩個小時。」
「謝謝。」
周可可看著他。
「姐姐最近好像很客氣。」
林辰舀湯的動作沒有停。
「謝謝也算客氣?」
「你以前不會對張姨每次都說。」
張姨從廚房裡接了一句:
「說不說都行,晚晴知道就好。」
「我也沒說不好。」
周可可夾了一塊魚肉。
「只是覺得姐姐最近變了不少。」
蘇慧蘭抬眼。
「哪裡變了?」
「就是……」
周可可想了想。
「比以前熱心了。」
她說完,像是覺得這個形容很合適,又補了一句:
「尤其是對同學。」
餐桌上的聲音少了一瞬。
蘇慧蘭沒有立刻問。
她用筷子撥開魚腹的一根細刺,將魚肉放進自己碗裡。
「學校里同學之間互相幫助很正常。」
周可可點頭。
「我也是這麼覺得。」
「爸爸還說,姐姐一直都很善良。」
林辰喝了一口湯。
湯不燙。
他卻沒嘗出味道。
周可可嘴裡的「爸爸」是周建國。
從照片發給蘇慧蘭開始,這個沒有出現的人已經被她提過好幾次。
仿佛只要把大人的意見放進一句話里,那句話便更有分量。
蘇慧蘭問:
「你爸爸還說什麼了?」
「沒什麼。」
周可可低頭剝魚刺。
「就是讓我別打擾姐姐,畢竟高三了,還是學習最重要。」
「他倒是記得。」蘇慧蘭說。
「爸爸一直關心姐姐。」
林辰沒有接話。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
青菜炒得很嫩,莖葉還帶著水光。
周可可又說道:
「阿姨,您今晚要問老師姐姐補課的事嗎?」
蘇慧蘭的筷子停住。
「什麼補課?」
「就是姐姐幫林辰整理錯題。」
「學校安排的。」
「我知道。」
周可可連忙解釋。
「我只是聽同學說,他們最近經常一起留到放學以後。」
林辰抬起眼。
「老師就在附近。」
「姐姐,你別誤會,我沒有說別的。」
「那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呀。」
周可可臉上的神情很無辜。
「阿姨剛才說同學之間互相幫助很正常,我只是順著提一句。」
蘇慧蘭看向林辰。
「整理錯題需要多久?」
「看題目。」
「每周幾次?」
「不固定。」
「為什麼不固定?」
「老師臨時安排。」
「只有你們兩個?」
林辰放下筷子。
「有時候老師會過來。」
「有時候?」
「學校自習室有其他同學。」
「我問的是補課。」
「補課的時候,主要是我們兩個。」
他說得越詳細,越容易讓這一頓飯變成審問。
可不回答,又會被理解為隱瞞。
林辰終於知道,蘇晚晴為什麼總能把一句話壓縮到最短。
因為在這張餐桌上,多說一個字,都可能成為下一個問題。
蘇慧蘭沒有發火。
語氣甚至很平靜。
「晚晴,我同意你幫助同學。」
「但你要先保證自己的狀態。」
「你的年級排名從前十掉到十三,這時候再花大量時間替別人補基礎,並不合理。」
「不是大量時間。」
「你剛才說不固定。」
「所以也沒有很多。」
「你自己統計過嗎?」
林辰被問住。
他沒有統計。
補課是老師安排的。
最初為了觀察兩個人的異常,後來才慢慢變成真正整理錯題。
時間並不長。
可要他現在說出一周幾小時、每次幾分鐘,他給不了精確數字。
蘇慧蘭見他不答,已經得出了結論。
「高三了,別被無關的人影響。」
林辰的筷子抵在碗沿。
沒有發出聲音。
無關的人。
這四個字,蘇慧蘭前幾天已經說過一次。
當時他還可以告訴自己,她不了解林辰。
可今晚聽見第二次,還是覺得刺耳。
在這個家裡,「林辰」似乎從來不是一個具體的人。
只是普通班男生。
成績不好。
會分散蘇晚晴精力。
需要儘早劃清界限。
周可可低聲說道:
「阿姨也是擔心姐姐。」
林辰沒看她。
「我知道。」
「叔叔也說,普通班男生想法可能比較簡單。」
蘇慧蘭皺了一下眉。
「你爸爸什麼時候說的?」
「昨天看到照片時。」
周可可停頓片刻,聲音更輕。
「他說這種年紀的男生,可能會把姐姐的幫助理解成其他意思。」
「姐姐自己沒有那個想法,也要注意別人會不會誤會。」
林辰握緊筷子。
指尖壓在木頭上。
普通班男生想法簡單。
因為成績差,所以別人遞過來的一點善意,都會被當成別的東西?
因為林辰暗戀蘇晚晴,就可以默認他所有進步和靠近都有目的?
他很想問周可可,她到底了解林辰多少。
她見過他練習冊邊角那句「下次一定及格」嗎?
見過他被趙虎堵住時沒有躲到王磊後面嗎?
見過他跑完接力後,八班的人圍著他喊,眼睛亮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嗎?
可這些事情,現在都由占著他身體的那個人經歷。
他連替自己證明,都沒有合適的身份。
蘇慧蘭說道:
「可可說話直接了一點,道理沒錯。」
「晚晴,幫助別人要有邊界。」
「你可以把筆記給老師,讓老師安排其他人輔導。」
「沒必要一直由你負責。」
林辰抬起頭。
「他不是無關的人。」
聲音不大。
餐桌上的幾個人卻都聽清了。
蘇慧蘭看著他。
周可可也停下筷子。
張姨原本出來添湯,見氣氛不對,又轉回了廚房。
「你說什麼?」蘇慧蘭問。
林辰沒有改口。
「林辰不是無關的人。」
「你們是同學,我沒有否認。」
「同學就是有關的人。」
「你明白我說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蘇慧蘭眉間的紋路加深。
「晚晴,你以前不會在這種問題上跟我繞字眼。」
又是以前。
以前的蘇晚晴不會反問。
不會說普通人也有尊嚴。
也不會在餐桌上替一個普通班學生說話。
林辰不清楚真正的蘇晚晴過去是怎麼忍下這些話的。
他只知道自己快忍不住了。
「他成績以前不好,不代表他想法簡單。」
「他認真補基礎,也沒有耽誤我。」
「照片是別人拍的,話也是別人傳的。」
「最後為什麼要讓我們避開?」
蘇慧蘭的語氣冷下來。
「因為你現在是高三學生。」
「所有會影響成績和評價的事情,都應該提前避免。」
「哪怕錯不在我?」
「避免問題,比事後追究誰對誰錯有用。」
林辰望著她。
這套邏輯嚴密得沒有縫隙。
別人議論,是因為她沒有避嫌。
周可可發照片,是為了提前提醒。
蘇慧蘭控制,是為了避免問題。
每個人都有理由。
承擔結果的只有蘇晚晴。
周可可端起水杯,小聲勸道:
「姐姐,阿姨沒有說林辰不好。」
「你不要為了他跟阿姨吵。」
這句話像是重新給爭執定了性質。
他為了林辰,跟母親吵架。
只要這句話被坐實,運動會照片也就不需要其他證據了。
林辰鬆開筷子。
「我沒吵。」
「那先吃飯。」蘇慧蘭說。
「家長會以後再談。」
飯桌重新安靜下來。
周可可沒有再提林辰。
她開始說自己學校最近要排節目,班主任讓她彈鋼琴,她還沒決定。
蘇慧蘭問了幾句曲目。
語氣恢復正常。
仿佛剛才那幾分鐘從未發生。
林辰低頭吃飯。
碗裡的青菜已經涼了一點。
他忽然發現,自己連替林辰說一句話都很難。
說輕了,沒人聽。
說重了,便成了關係不正常的證據。
六點二十五分,蘇慧蘭起身。
「準備出門。」
周可可回房間取外套。
林辰將碗筷放到廚房。
張姨正在洗鍋。
她回頭看了看他。
「晚晴。」
「嗯?」
「青菜今晚不好吃?」
「挺好。」
「你剩了很多。」
林辰看向碗底。
確實還剩小半碗。
「吃不下了。」
張姨沒有問原因。
「那家長會結束回來,我給你留點粥。」
「好。」
他洗完手,走到玄關。
蘇慧蘭已經穿好外套。
周可可站在旁邊,正替她整理衣領。
林辰換鞋時,口袋裡的玉佩安靜地貼著衣料。
沒有發熱。
沒有提醒。
也沒有給出任何答案。
它只是一塊玉。
剩下的事情,都得他們自己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