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樓的走廊比樓下安靜許多。
放學鈴已經響過一陣，大部分學生都往食堂和校門口去了。偶爾有人抱著作業經過，腳步聲在空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楚。
林辰從西側樓梯上來。
蘇晚晴從另一頭走來。
兩個人幾乎同時看見了對方。
林辰先停了一下。
蘇晚晴懷裡抱著幾張月考試卷，最中間夾著那本藍色封皮的錯題本。
那是他的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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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右下角的名字是他自己寫的。
「林」字還算正常，「辰」字最後一筆拖得很長，因為當時簽字筆快沒水了，他用力甩了好幾下。
現在那本本子被另一個人抱在懷裡。
林辰剛才已經在樓梯上看見，對方是怎麼從趙虎手裡把它拿回來的。
那句「那也是我的」，仍舊留在他腦子裡。
蘇晚晴也注意到他在看錯題本。
她沒有解釋，只將幾張試卷往上提了提，遮住封面。
兩個人繼續朝數學辦公室走。
距離拉近時，口袋裡的玉佩又有了溫度。
不燙。
只比平時暖一些。
林辰的手指在校服口袋外停了一下。
對面的人也輕輕碰了一下褲子口袋。
動作幾乎同時發生。
兩人看了對方一眼，又同時移開視線。
數學辦公室的門開著。
老張和老劉都在裡面。
桌上已經清出一塊位置，擺著兩人的成績表和幾張試卷。
林辰看見這副架勢，心裡頓時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不像臨時找兩個學生說句話。
更像早有準備。
老劉先看見他們。
「來了就進來。」
蘇晚晴走進去，將卷子放在桌邊。
林辰站到另一側。
老張看了一眼時間。
「今天先整理數學。」
「其他科目的問題，你們自己先訂正。過兩天看情況，再決定要不要繼續。」
林辰聽見「繼續」兩個字，眼皮微微一跳。
一次已經夠麻煩。
老師似乎還準備把這件事變成長線安排。
老張拿起蘇晚晴的數學卷。
「蘇晚晴。」
「嗯。」
「你幫他把基礎理一遍。」
林辰硬著頭皮點頭。
「好。」
老劉緊接著看向蘇晚晴。
「林辰，你別浪費機會。」
「知道。」
「不是讓你坐在那裡抄答案。」
「我不會抄。」
老劉冷笑一聲。
「你以前少抄了？」
蘇晚晴停頓片刻。
「以後不抄了。」
「這句話還像點樣子。」
老劉從成績表下面抽出一張空白紙。
「今天不要求做多少。」
「先把數學卷上的基礎失分找出來。每道題寫清楚為什麼錯，正確思路是什麼。」
他指向林辰。
「蘇晚晴可以提醒你，但不能替你做。」
又指向蘇晚晴。
「你也別一句話把答案說完。讓他自己想。」
林辰站在旁邊，表情有些僵。
老劉說的每一句，都是正常的補課要求。
可真正執行起來，問題很大。
他現在頂著蘇晚晴的身體。
老師讓他給自己的身體講題。
而坐在對面的人，成績明顯比原來的林辰好得多。
真開始整理以後，究竟是誰教誰，恐怕很難說。
蘇晚晴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四樓東邊的空自習室。」
老張拿起一串鑰匙。
「我剛讓人把桌子收過了。」
這句話說明，自習室是提前準備的。
林辰更加確定。
老師安排補課是假。
觀察兩人的反應也是真。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兩張成績表。
一張下降六名。
一張前進四十七名。
兩個人最近的變化都太明顯。
老張和老劉不會只聽辦公室里的幾句解釋，便徹底放下懷疑。
「老師。」
林辰試探著開口。
「在教室整理不行嗎？」
「哪個教室？」
「一班。」
老劉說道：「一班放學後有人值日，來來往往，你們能安靜整理？」
「八班也可以。」
「八班更安靜？」
林辰想起八班放學後的場面。
有人打球。
有人搶著對答案。
王磊能圍著桌子說半個小時。
確實和安靜沒什麼關係。
老張看出了他的遲疑。
「只是整理錯題，有什麼問題？」
「沒有。」
「那就去。」
老張將鑰匙遞給林辰。
「門不用反鎖。」
林辰接鑰匙的動作頓了一下。
老張抬眼。
「怎麼了？」
「沒什麼。」
「結束以後把鑰匙送回來。」
「好。」
兩人抱著試卷離開辦公室。
剛走出幾步，身後又傳來老劉的聲音。
「林辰。」
蘇晚晴回頭。
「別光坐著。」
「知道。」
「我半個小時後上去看。」
這句話徹底坐實了老師的觀察。
蘇晚晴點了一下頭。
林辰也聽得清清楚楚。
兩人走向空自習室時，誰都沒有開口。
經過樓梯口，王磊正躲在欄杆後面。
他大概一直沒有真正回八班。
看見兩人出來，立刻探出半個腦袋。
蘇晚晴腳步一停。
「你怎麼還在？」
「我等結果。」
「什麼結果？」
「補課安排。」
王磊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
最後落在林辰手裡的鑰匙上。
「還給了單獨教室？」
林辰解釋：「空自習室。」
「我知道。」
王磊的表情卻說明，他理解的顯然不是普通自習室。
「老劉真捨得下本錢。」
「用的是學校教室。」
「精神上的本錢。」
王磊說完，悄悄朝蘇晚晴豎起大拇指。
嘴裡沒有出聲，只用口型說：
辰哥牛逼。
蘇晚晴看懂了。
臉色卻沒有任何變化。
林辰也看懂了。
他很想告訴王磊，事情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樣。
可他現在沒有立場解釋。
老劉從辦公室里探出頭。
「王磊。」
王磊立刻放下手。
「老師。」
「你還沒走？」
「準備走了。」
「樓梯在下面。」
「我先上來感受一下高處的空氣。」
「要不要去五樓再感受一下？」
「不用了，四樓正好。」
老劉指向樓下。
「走。」
王磊只能往下走。
經過蘇晚晴身邊時，他壓低聲音。
「辰哥，把握機會。」
「什麼機會？」
「學習機會。」
王磊停頓一下，又補充：
「主要是學習。」
蘇晚晴看著他。
王磊迅速下樓。
臨走前，他還回頭看了一眼。
表情像是在目送一個即將奔赴重要考驗的人走進考場。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林辰拿鑰匙打開東側自習室。
門鎖有些澀。
他轉了兩次才打開。
教室不大。
裡面只放著十幾套單人桌椅。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地面上落著幾塊長方形的光。
最前面兩張桌子被拼在了一起。
桌面擦得很乾淨。
還特意放了兩張草稿紙。
林辰站在門口，心情更加複雜。
老師準備得太充分了。
連面對面的位置都替他們選好了。
蘇晚晴從他身邊走進去。
玉佩的溫度隨距離縮短，再次變得清晰。
她走到靠窗的一邊，將試卷放下。
林辰只能坐到對面。
兩個人隔著一張並起來的桌子。
距離近得能夠看清彼此握筆時每一個細小動作。
林辰以前照過無數次鏡子。
卻從沒像現在這樣，長時間看著自己的臉坐在對面。
那個人用他的手整理卷子。
手指修長，動作很穩。
幾張邊緣不齊的試卷，被對方按照數學、語文、英語、理綜的順序放好。
最下面才是那本錯題本。
林辰看著自己的手做出這些動作，陌生得不像真的。
他本人整理卷子時從不會分類。
通常是數學夾著英語，英語下面壓著不知道哪天發的物理練習。
找東西全靠翻。
占著他身體的人顯然沒有繼承這個習慣。
蘇晚晴同樣在觀察對面。
那個人用著她的身體，坐姿卻沒有她以前端正。
背稍微彎著。
雙手都放在桌面上。
長發從肩膀一側滑下來後，對方明顯僵了一下，才不太熟練地將它撥到耳後。
這個動作不是蘇晚晴的習慣。
她一般會直接把頭髮重新紮好。
對方仍舊在適應這具身體。
和她一樣。
門外傳來腳步聲。
老張走到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怎麼還沒開始？」
兩人同時收回視線。
「正準備開始。」林辰說。
老張看了一眼桌面。
「先從數學卷開始。」
他又看向那本錯題本。
「以前不會的題也拿出來對照。」
「不要只看這一次考試。」
「基礎斷層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次補完。」
蘇晚晴點頭。
「好。」
「我和老劉都在辦公室。」
老張說：「有爭議的題可以拿下來問。」
他說完，沒有馬上離開。
目光在兩人之間停留了幾秒。
林辰拿起筆，假裝準備寫字。
蘇晚晴也翻開數學卷。
老張這才轉身。
腳步聲逐漸遠去。
自習室的門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最後緩慢合上。
咔。
門鎖沒有鎖死。
聲音卻讓教室里的空氣像是忽然停住了。
兩個人都沒有動筆。
林辰手裡拿著一支黑色簽字筆。
筆尖懸在草稿紙上方。
蘇晚晴低頭看著卷子。
半分鐘過去。
教室里只有樓下隱約傳來的說話聲。
林辰先忍不住了。
「從哪道開始？」
他說出口後，才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干。
蘇晚晴抬眼。
這張臉屬於她。
眼神卻屬於另一個人。
「基礎題。」
「哪一道？」
「你的錯題本。」
這個「你」指的是外人眼裡的林辰。
也可以指真正擁有那本錯題本的人。
林辰無法判斷對方是不是故意這樣說。
蘇晚晴將藍色本子拿到桌面中央。
手掌壓在封面上。
「老師讓對照以前的題。」
「嗯。」
林辰看著那隻屬於自己的手。
「你打開吧。」
蘇晚晴沒有拒絕。
她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那道寫著「不會，跳」的函數題。
林辰看見後，表情有些不自然。
蘇晚晴沒有笑。
只平靜地往後翻。
「這道已經訂正過。」
第二頁。
問了，沒聽懂。
第三頁。
算錯兩次，答案抄了一半。
林辰越看越覺得臉熱。
剛才趙虎翻的時候，他離得遠。
現在這些文字就擺在自己面前。
還要被一個來歷不明的人逐頁查看。
「可以直接看月考卷。」他說。
「老師讓對照。」
「這些太舊了。」
「舊題才能看出問題。」
蘇晚晴的回答很自然。
林辰無法反駁。
她繼續往後翻。
翻到中間時，淺黃色的便利貼從紙頁間露了出來。
兩個人的目光同時停住。
那張紙的邊角有一道新摺痕。
正是剛才被趙虎壓出來的。
上面的字被故意寫得歪斜。
題目條件很長。
看起來只是一道普通的函數題。
林辰卻記得很清楚。
這道題後來會因為條件有問題，被教研組統一刪除。
也是這張便利貼，讓他第一次意識到，占著自己身體的人可能知道未來。
蘇晚晴的手停在紙頁上。
她同樣知道這道題意味著什麼。
她當初把題夾進錯題本，就是為了試探對面的人。
現在兜了一圈。
老師安排他們整理錯題。
第一道攤在兩人中間的，偏偏又是它。
自習室里靜得能聽見風吹動窗簾的聲音。
誰都沒有說「以後不會考」。
也沒有問對方為什麼知道。
林辰盯著題目。
蘇晚晴看著他的反應。
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時間一點點過去。
玉佩貼著身體，溫度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
仍舊沒有其他變化。
蘇晚晴最終收回視線。
她將便利貼壓平，拿起林辰的筆。
「先做這道。」
筆尖落在草稿紙上。
她寫下第一行。
只看了一眼，林辰的呼吸便輕輕停住。
那不是他會寫出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