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姎負在身後的手猛地攥緊,「守將趙武叛變?突厥十萬先鋒軍,離京畿還有多遠?」
「回……回皇上的話,」鑒心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不足五百里!兵部八百里加急,沿途驛站跑死了十七匹快馬!」
「趙武不僅開了城門,還把雁門關內的糧草盡數獻給了阿史那隼!」
五百里。騎兵急行軍,不過兩三日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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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姎心頭狂跳。
她雖然冷血利己,但也清楚,覆巢之下無完卵。
突厥人若是打進京城,她這個假皇帝絕對死無全屍。
「傳朕旨意!」柳姎猛地拂袖,大步跨出殿門。戰情緊急,她急赴御書房推演沙盤,連聲音都透著凌厲的殺伐氣,「傳兵部、戶部尚書立刻滾來見朕!」
「京畿大營五萬兵馬即刻拔營!命恆王褚止月率虎賁軍先行,沿途設防攔截!」
「奴才遵旨!」鑒心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奔入風雪中傳令。
「砰」的一聲,朱漆殿門合攏,將凌厲的呵斥聲隔絕在外。
暖閣的臥榻上,褚扶玉擁著錦被靜默不語,臉色卻已陰沉到了極點。
方才狂風呼嘯,柳姎踏出殿外後的那句「命恆王率軍先行」,全數碎在了風雪裡,未曾傳進他的耳中。
他垂下眼眸,目光落在錦被繁複華麗的刺繡上,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正無聲醞釀著駭人的風暴。
不對。
前世,阿史那隼確實叩關,但雁門關守將趙武死戰不退。
那個硬骨頭帶著城中兩萬殘兵,硬生生扛了突厥十萬大軍整整小半個月。
直到城牆被鮮血染成暗紅,直到他率領大軍御駕親征抵達,雁門關都沒有破。
趙武最後是戰死在城頭上的,萬箭穿心,未曾後退半步。
可這一世,趙武叛變了?大開城門迎敵?
為什麼?
褚扶玉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在掌心摳出深深的月牙痕。
難道是因為他和姎姎雙雙重生,改變了某些事情的軌跡,導致了這不可預知的變數?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順著脊背攀爬上來。
褚扶玉緩緩抬起頭,看向站在殿中懸掛的黑金龍袍。
他穿上龍袍的身體,身形挺拔,肩寬腰窄,天生就是一副能扛起江山的骨架。
可如今要穿這身龍袍的,是他的姎姎。
前世,他殺父弒兄,踏著屍山血海坐上這把龍椅。他從未把人命當回事,包括他自己的。
每一次出征,每一次聞到戰場上濃烈的血腥味,他都會感到興奮。
刀鋒砍卷了,鮮血濺在臉上,他只覺得痛快。
他不怕死,也不知道活著的意義,甚至隱隱渴望著在極致的殺戮中毀滅。
可是現在。
變數出現了。
前世的記憶已經不能作為絕對的依仗。
他原本計劃得天衣無縫。
根據前世的記憶,御駕親征一舉殲滅敵軍,讓姎姎在中軍大帳里待著。
他有絕對的把握,能在亂軍之中護她周全。
但現在,雁門關提前破了,突厥十萬鐵騎長驅直入。
戰局的走向徹底脫離了掌控。
萬一有流矢呢?萬一有刺客呢?萬一那個方法並不一定能換回身體呢?
褚扶玉閉上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害怕。
不是怕死,而是怕那個唯一能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人,在自己眼前受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傷害。
「你還愣著幹什麼?」
柳姎想到褚扶玉還在榻上,去而復返,冷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還不起來更衣?突厥人的鐵騎都要踏破城門了,你還打算在榻上裝死不成?」
褚扶玉緩緩抬起眼帘。
那雙原本翻湧著陰鬱與殺伐的眸子,在觸及柳姎的瞬間,已將所有戾氣盡數斂去。
他沒有提趙武前世死戰的事。
不能說。
姎姎本來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對戰爭有本能的畏懼,若是知道歷史已經改變,變數叢生,她一定會更加不安。
他要自己解決這些麻煩。
褚扶玉掀開被子,隨手扯過一件厚實的月白披風裹在身上。
他走到柳姎面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姎姎,」他定定地注視著她,語氣中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們把身體換回來。」
柳姎身形微頓。
她抬眸迎上那道視線。那雙原本屬於她的清冷眉眼裡,此刻褪去了所有戲謔,只剩下一派死磕到底的偏執。
「換回來?」柳姎冷嗤一聲,毫不留情地推開他,「褚扶玉,火燒眉毛的關頭,你還要作什麼妖?你憑什麼想換便換?前夜分明已經各歸各位,偏你又……」
她驀地傾身,溫熱的氣息夾雜著毫不掩飾的譏誚,拂過他的耳畔:「怎麼,昨夜被折騰得受不住了,如今才想起和我換?我偏不!」
褚扶玉被推得踉蹌半步,狐裘滑落一角,露出那鎖骨上斑駁刺目的紅痕。
「戰局有變。」褚扶玉盯著她的眼睛,「突厥先鋒皆是虎狼之師,你不通兵法,若真到了兩軍對壘之時,刀劍無眼,你如何應付得來?」
「我應付不來?」柳姎站直身子,冷冷地看著他,「朕乃天子,自有千軍萬馬甘願為朕赴湯蹈火!」
她猛地探手,一把揪住褚扶玉的衣襟,將人狠狠拽至跟前。
「褚扶玉,你少給我耍花樣。你既然選了這副身子,那就給我好好受著。」
「戰場上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需端茶遞水,盡好你皇后的本分。」
望著她眼底毫不掩飾的防備與勃勃野心,褚扶玉陷入了死寂。
她不信他。
她滿心以為,他急於換回身體,不過是為了奪回皇權,再次將她囚於掌心。
「……好。」
良久,褚扶玉才從喉骨間擠出一個字。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湧的神色。
既然她不願意換,那就用這副女子的軀殼去護她。
沒有武力又如何?沒有強悍的體魄又如何?只要他褚扶玉還留著一口氣,這世間便無人能動她分毫。
突厥鐵騎不行,阿史那隼不行,便是這老天,也不行。
誰若敢傷她一根頭髮,他便將誰挫骨揚灰,剁成肉泥。
「去更衣。」柳姎並未察覺到他眼底翻湧的殺孽,逕自冷聲下令,「一炷香後,隨朕去御書房。」
未央宮外,風雪驟緊。
鉛灰色的蒼穹低垂如蓋,仿佛隨時要將這座皇城壓垮。狂風裹挾著鵝毛大雪,如碎石般砸在琉璃瓦上,發出悽厲的呼嘯。
而殿內,地龍燒得正旺,暖如陽春。
兩人並肩佇立於雕花窗欞前,望向窗外那片混沌的灰暗天地。
錯位的軀殼,殊途的靈魂。
柳姎凝視著漫天風雪,心中盤算的,是糧草的調度與京畿的城防。
這是她平生第一次,真正將家國天下攥在掌心。
那種生殺予奪的戰慄與權力的甘美,竟硬生生壓過了她對戰火的本能恐懼。
而褚扶玉同樣望著風雪,腦海中卻在瘋狂推演著前世的每一處戰局,尋找著那個讓趙武叛變的致命變數。
山雨欲來風滿樓。
這場仗,註定早已偏離了前世的軌跡,猶如這漫天狂雪,走向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