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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畫皮妖

  殿內恢復了死寂。

  太醫和宮女太監們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白姨娘伏在冰冷的金磚上,單薄的肩膀劇烈聳動,一雙繡著金線暗龍紋的皂靴停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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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渾身一僵,連呼吸都停滯了,不敢抬頭,只拼命將身子往下壓。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伸了過來,指尖夾著一方明黃色的絲帕。

  柳姎蹲下身,手腕懸在半空,看著生母那張慘白的臉,胸口悶得發疼。

  她強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將絲帕按在白姨娘額頭的傷口上。

  「別動。」

  低沉冷冽的帝王嗓音在頭頂響起。

  白姨娘嚇得猛抽了一口氣,雙手死死摳住地磚縫隙,連求饒的話都卡在喉嚨里。

  她眼睜睜看著那隻掌控天下人生殺大權的手,輕柔地擦去她眼角的血污。

  「皇……皇上……」白姨娘牙齒打顫,聲音飄忽,「妾身命賤,恐污了龍體……」

  柳姎手指一頓,明黃絲帕上沾染的刺目猩紅,刺得她眼底發熱。

  她習慣了在白姨娘懷裡撒嬌,習慣了這婦人替她遮風擋雨。

  可現在,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她的母親卻跪在她的腳下,連被她觸碰都覺得是死罪。

  柳姎將染血的絲帕塞進白姨娘手裡,順勢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將人從地上半拉起來。

  「你救駕有功,朕怎麼會殺你?」

  白姨娘愣住,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冷厲駭人的臉龐。

  不知為何,暴君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竟透著一絲讓她鼻頭髮酸的熟悉感。

  那種下意識護著她的動作,太像她那苦命的女兒了。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白姨娘就驚出一身冷汗,她真是瘋了,女兒明明就在身邊,她卻在皇上身上找女兒的影子。

  柳姎看著白姨娘變幻莫測的神情,知道自己越界了。

  頂著這副軀殼,再多的安撫只會引來更多的猜忌與恐慌。

  她鬆開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負手而立,恢復了那副睥睨眾生的冷漠姿態。

  「連翹。」

  站在幾步外的褚扶玉立刻開口。

  他頂著柳姎那張清冷的臉,邁著極不合規矩的步子走上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白姨娘。

  「姨娘受了驚嚇,留在這裡也於事無補。連翹,你親自送姨娘回柳府。去太醫院點兩個得力的太醫跟著,藥材挑最好的拿。」

  白姨娘轉頭看向「女兒」,眼底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擔憂:「姎姎,你……」

  「我沒事。姨娘好好養傷,過幾日,女兒打點好了就接你來宮中同住。」

  白姨娘被這句話震得半晌回不過神。

  讓她進宮住?姎姎進宮後一直謹小慎微,何曾有過這般強硬冷厲的做派?

  連翹不敢耽擱,上前攙扶住白姨娘:「姨娘,奴婢扶您出去。」

  白姨娘一步三回頭地被攙出了未央宮。

  沉重的殿門合攏,隔絕了外頭的風雪與雜音。

  大殿內空蕩蕩的,地龍熱氣烘烤著散落在金磚上的爛面花粉,散發出一股奇異的苦澀味。

  柳姎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寬大的龍袍垂落在地。

  門關上的那一瞬,她挺拔的肩膀垮塌下來。

  褚扶玉走過去,伸手攬住她的腰,柳姎順勢靠在這個纖細的肩膀上。

  這具身體本是她的,溫軟,帶著熟悉的馨香,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支撐。

  「坐下。」

  褚扶玉扶著她走到羅漢床邊,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柳姎低著頭,視線落在明黃色的靴尖上。

  褚扶玉倒了一杯熱茶,塞進她手裡,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

  「心裡難受?」

  柳姎不答。

  「朕給你講個故事吧。」

  褚扶玉在柳姎旁邊坐下,伸手拿過她手裡的茶盞,自己抿了一口。

  「從前,有座深山,山裡有個樵夫。這樵夫自幼孤苦,無依無靠。」

  「有一天,他在山洞裡遇到了一尊玉面白骨菩薩。那菩薩生得慈眉善目,還會說話,告訴樵夫,只要每日供奉,便能保他平安順遂。」

  「樵夫信了。他把每天砍柴換來的乾糧,分出一大半供奉給菩薩;遇到風雨,他寧可自己淋著,也要把蓑衣脫下來給菩薩蓋上。他以為自己終於有了個庇護所。」

  褚扶玉說到這裡,頓了頓,把手裡的茶盞吹了吹浮沫,遞給柳姎。

  「然後呢?」柳姎下意識地問。

  「然後,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暴雨,山洪爆發。樵夫拼了命跑回山洞,想把菩薩背出去。結果你猜怎麼著?」

  褚扶玉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那菩薩被雨水一衝,外頭那層慈悲的白玉皮化了。裡頭,竟是一隻長滿毒瘡,專吃人心的畫皮妖。」

  「樵夫看著那隻張著血盆大口要吃他的畫皮妖,一刀砍了它的腦袋。」

  「下山後,樵夫大哭了一場。旁人問他,可是心疼那些年餵給妖怪的乾糧?」

  「樵夫說,乾糧沒了可以再掙。他哭,是因為他當成神明拜了十年的東西,從頭到尾都是個吃人的爛貨。」

  殿內安靜極了,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微響。

  柳姎捧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她扯了扯嘴角,對褚扶玉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那樵夫真傻。被人騙了這麼多年,活該。」

  「是挺傻的。」褚扶玉煞有介事地點頭,「但好在,他最後把妖怪的腦袋砍了,沒真讓妖怪把心掏去。所以,他該慶幸。」

  褚扶玉伸手,微涼的指尖撫上柳姎的臉:「你識破了畫皮妖的真面目,保住了自己的命,保住了自己的臉,你該高興,還難過什麼?」

  柳姎看著他那雙深邃幽暗的眼眸。

  明明頂著一副女相,可那眼神里的狂傲,卻是獨屬於那個殺伐果斷的男人的。

  「你故意的。」柳姎低聲道,「你在變著法兒地笑話我。」

  笑話她瞎了眼,把一條毒蛇當成了親姐姐供著。

  「朕笑話你做什麼?」褚扶玉伸手,用纖細的手指戳了戳柳姎的臉,「朕只是看不得你為了那種爛人傷神。她不配。」

  柳姎看著他,胸口那團鬱結的悶氣,竟奇蹟般地散去了大半。

  她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會開解人。」

  「朕只開解你。」

  褚扶玉收回手,斂了笑意,「前世,她也是這般。」

  柳姎目光一凝。

  「她送你的香囊里,同樣放了爛面花。你爛了臉,她天天守在你床前哭,哭得比誰都傷心。」

  褚扶玉平靜地敘述著,「朕查出了真相,讓人換了你宮裡所有的東西,又找來生肌膏替你治臉。」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柳姎的呼吸急促起來,一把反握住褚扶玉的手腕,「你既然知道是她,為什麼不拆穿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