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頂明黃色的御輦緩緩停在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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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姎率先走下御輦。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金龍常服，頭戴白玉冠，身姿挺拔，眉眼間透著帝王的冷冽。
緊接著，她轉過身，伸出一隻手。
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搭在她的掌心。
褚扶玉披著一件火狐大氅，從御輦上款款走下。
他今日並未刻意打扮，只在眉心點了一抹硃砂，眼眸半闔，姿態慵懶至極，仿佛根本沒把這滿場的人放在眼裡。
「愛妃，當心腳下。」柳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全場死寂。
秀女們紛紛低頭，不敢直視天顏，但心裡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早就聽聞皇上獨寵柳貴人，沒想到竟寵到了這般地步！連選秀都要帶在身邊！
「放肆！」
太后氣得渾身發抖，猛地一拍鳳椅的扶手，霍然起身。
「皇帝！選秀乃是國之大典，關乎大魏子嗣傳承！你怎可帶一個後宮妃嬪同乘御輦，穢亂朝堂！這成何體統！」
太后的怒喝聲在廣場上空迴蕩。
那些秀女們嚇得紛紛跪倒在地，頭都不敢抬。
尹星兒也跟著跪下，眼底卻閃過一絲嫉恨的暗芒。
面對太后的雷霆之怒，柳姎面不改色，她牽著褚扶玉的手，一步步走上高台，直到在龍椅前站定。
「母后息怒。柳貴人近日身子不適，朕實在放心不下她一個人在未央宮。況且，朕選妃，日後也是要與貴人朝夕相處的姐妹。讓她來替朕把把關，有何不可？」
她轉身看向鑒心。
「給柳貴人賜座。就設在朕旁邊。」
「奴才遵旨。」
搬椅子的太監手腳麻利，片刻間，一把鋪著軟墊的紅木交椅就擺在了龍椅右側，與太后的鳳椅一左一右。
褚扶玉毫不客氣地坐下，攏了攏狐裘，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台下的秀女。
太后氣得渾身發抖：「皇上！祖宗規矩，后妃不得干政！你這是要讓天下人看大魏的笑話嗎？」
柳姎在龍椅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抬眼。
「母后言重了。選秀是家事，何來干政一說？」
「再者。」柳姎放下茶盞，聲音驟然轉冷，「柳貴人身子弱，朕一刻看不見她，心裡就不踏實。母后若覺得不妥，這選秀，不辦也罷。」
太后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不辦？她籌劃了這麼久，尹星兒就在下面站著，怎麼能不辦！
「好……好。」太后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既然皇上執意如此，那就開始吧。」
柳姎靠在椅背上，給了褚扶玉一個眼神。
褚扶玉心領神會。
他知道柳姎的意思：看誰不順眼，隨便發作。
這正合他意。
「宣第一排秀女覲見！」鑒心高聲唱道。
五名秀女蓮步輕移，齊刷刷跪倒在玉階之下。
「臣女參見皇上，太后娘娘，萬歲萬歲萬萬歲。」
環佩叮噹，脂粉氣混著各色名貴薰香，被寒風一卷，直撲高台。
柳姎鼻尖微動，眉頭不可察覺地皺起。
她不動聲色地往右側偏了偏身子，手肘看似無意地撞了一下旁邊交椅上的褚扶玉。
褚扶玉裹著厚重的火狐大氅，正等得不耐在和手上的護甲較勁，他心底的暴戾早就到了臨界點。
收到柳姎的暗示，他眼皮微抬，目光掃向跪在最前方的五人。
他褚扶玉的後宮，什麼時候輪到這些蠢貨來染指？
「左邊第一個，抬起頭來。」
褚扶玉聲音嬌軟，語調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威壓。
那是太常寺卿李大人的嫡女，李月娥。她自恃美貌，滿臉嬌羞地抬起頭，眼帘微垂，特意展露了一段雪白的脖頸。
「李家千金是吧。長得倒還湊合。」褚扶玉嗤笑一聲，身子前傾，「就是這身上的味兒，沖得人頭疼。」
李月娥臉色煞白，猛地磕頭：「稟貴人，這是西域進貢的雪蓮麝香！臣女只是……只是覺得這香氣清雅……」
「清雅？」褚扶玉毫不客氣地打斷她，「你熏這麼重的麝香，是想進宮謀害皇嗣，還是想掩蓋你那洗不掉的狐臭？」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李家千金臉色慘白，眼淚唰地掉下來：「貴人明鑑，臣女沒有……」
「沒有？」褚扶玉冷下臉，「來人，扒了她的外衣，讓太醫來聞聞！」
太后猛地攥緊鳳椅扶手，厲聲喝道：「柳貴人！你放肆！秀女大選，豈容你在此信口雌黃，侮辱官家千金！」
柳姎端起案上的茶盞，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母后急什麼。愛妃鼻子靈，朕也覺得這味兒刺鼻。李家千金既然熏了不該熏的東西，賜花，送出宮去。」
鑒心立刻高唱：「李月娥，賜花——」
李家千金癱軟在地，連哭都忘了哭，直接被兩個粗使太監拖了下去。
太后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轉頭死死盯著柳姎：「皇上！你這是在胡鬧！」
柳姎放下茶盞，連個眼神都沒給太后：「繼續。」
「第二個，王家嫡女是吧。」褚扶玉目光一轉，落在旁邊那個頭戴金步搖的秀女身上。
王家嫡女渾身一顫，強撐著規矩福了福身。
「那步搖的流蘇晃得本宮眼暈。」褚扶玉靠回椅背，眼神輕蔑，「怎麼，你家窮得連個教引嬤嬤都請不起？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脖子扭成那樣，有病就去治，別進宮傳染給皇上。」
王家嫡女眼眶通紅，咬著嘴唇不敢頂嘴。
「賜花。」柳姎言簡意賅。
接下來，褚扶玉火力全開。
「第三個，腰這麼粗，這身衣服都快被你撐破了，懷了還是怎麼的？」
「第四個，臉上的粉比城牆還厚，一笑直掉渣，你想噎死皇上？」
「第五個，滿頭珠翠，俗不可耐，活像個暴發戶。」
第一排，全滅。
太后死死捏著扶手，指甲幾乎折斷。桂嬤嬤在一旁低聲勸慰：「娘娘息怒，由著她鬧，越鬧皇上越會厭棄她。咱們的底牌在後面。」
「宣第二排覲見！」鑒心高喊。
又是五名貴女上場。
褚扶玉看著這幾張熟悉的臉，嘴角的冷笑愈發殘忍。
他本就是皇帝，大魏朝堂上那些世家老狐狸的底細，他門兒清。
「張家嫡女？」褚扶玉盯著左邊那個穿著蜀錦的秀女，「你爹上個月求朝廷要江南十萬兩賑災銀的摺子還在御書房壓著。」
「你穿這身價值千金的浮光錦來選秀？你是想提醒皇上，賑災款落在你張家的口袋裡，讓皇上早點抄了你張家滿門？」
張家嫡女如遭雷擊，雙眼一翻，直接嚇暈了過去。
太后臉色大變。這等朝堂機密，一個後宮貴人怎麼會知道？！皇帝對她的寵愛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她猛地看向柳姎，卻見「皇帝」正用一種縱容到極點的眼神看著柳貴人。
「趙家嫡女。」褚扶玉沒理會暈倒的人，目光移向下一個，「聽說你在閨中就跟表哥不清不楚，上元節還私相授受了一個香囊。怎麼，想進宮禍亂宮闈？」
趙家嫡女尖叫一聲：「你血口噴人！」
「要不要本宮現在就把你那好表哥抓來對質？」褚扶玉眼神如刀。
趙家嫡女瞬間噤聲，癱倒在地。
柳姎靠在龍椅上，嘴角掛著似有若無的笑。這把刀，真好用。
根本不需要她費心思去想藉口，褚扶玉自己就把這些礙眼的女人全收拾了。
太后坐在鳳椅上，胸膛劇烈起伏，護甲死死掐進掌心。
前三排，十五個秀女，一個沒留。
這十五個人，全都是她楚家一派精挑細選出來的世家女，原本指望她們進宮分寵，結果全被這個小賤人以各種離譜卻又無法反駁的理由刷了下去。
偏偏皇帝還一副昏君做派，無論柳貴人說什麼，他都只有兩個字：「賜花。」
「皇上！」太后終於忍不住了，聲音里透著咬牙切齒的恨意，「你若不想選秀，直說便是！何必讓一個妃嬪在這裡大放厥詞，污衊朝臣家眷！」
柳姎抬眼，目光冷得掉渣：「母后，愛妃說的句句屬實。若母后不信，朕現在就讓人去查。只是查出來的結果，母后未必承受得起。」
太后語塞。
廣場上迴蕩著秀女們壓抑的抽泣聲。
「宣第四排秀女覲見！」
太后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到星兒了，這是她最後的底牌。
尹星兒的父親是楚家將門遠支，她未入宮時，兩家尚有寥寥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