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的土路盡頭,警車的尾燈徹底被晨霧吞沒。
春風順著白山屯的籬笆牆刮過來,帶著一股濃烈的爛泥腥味。
裴野收回視線。
轉過身。
沈念秋站在屋檐底下,身上那件舊碎花棉襖被風吹得貼在單薄的身子上。
裴野走過去,大手摸向後腰。
「唰。」
那把跟著他剝過熊皮、殺過猞猁的短柄獵刀,帶著一股子散不掉的血腥氣,被拔了出來。
他握住刀刃,把刀柄遞到沈念秋面前。
「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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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秋沒躲。
她伸出那雙乾枯的、長滿凍瘡硬痂的手。
十指死死攥住冰冷的黑木刀柄,指關節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大拇指按住這個崩簧。」裴野握住她的手背,教她動作。
「咔噠。」
刀刃彈出,血槽在晨光下閃著陰森的冷光。
「我不在家。夜裡誰敢翻院牆。」
裴野目光發沉,盯著她的眼睛。
「別問話。照著脖子和大腿,直接扎進去。出了人命,我回來頂著。」
一滴眼淚。
毫無預兆地砸在刀背上,摔成八瓣,暈開一圈水漬。
沈念秋死死咬著下嘴唇,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絲,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裴野抬起手,拇指在她眼角粗魯地蹭了兩下,把淚水抹乾。
他轉身走到狗窩旁。
大黃趴在乾草堆里,後腿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滲出一點暗紅。
「守好門。」
大黃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掙扎著站起來,衝著院門呲出了獠牙。
裴野沒再留戀。
拉開吉普車的車門,一腳油門,發動機爆發出粗獷的轟鳴。
捲起一溜黃泥水,直奔省城。
……
下午兩點。
省城,國營土產進出口公司大樓。
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子大白菜腐爛和劣質菸草的混合味道。
二樓最裡間,副經理辦公室。
錢胖子靠在寬大的皮轉椅上,敞著藏青色中山裝的懷。
露出裡面因為肥胖而勒得緊繃的白襯衫。
他手裡端著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茶缸,正美滋滋地哼著樣板戲。
昨天花出去的五十塊錢,應該聽響了。
只要毒死了那批軍供的林蛙油。
白山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裴老二,就得吃槍子。
到時候,長白山這塊肥肉,還是他錢胖子的。
「砰!」
辦公室的木門沒敲,直接被人一腳踹開。
門鎖硬生生被震斷,木屑崩在地板上。
錢胖子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搪瓷缸子歪了。
滾燙的茶水灑在褲襠上。
他燙得嗷一嗓子跳起來,一邊胡亂拍打褲子一邊破口大罵。
「哪來的瞎眼盲流子!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門口。
裴野穿著一身黑色的粗布獵裝。
鞋底帶著沒幹透的黃泥。
他反手關上門,「咔噠」一聲掛上殘破的暗鎖。
一步步走到辦公桌前。
拉過一把木板凳,大馬金刀地坐下。
「你找誰來著?」錢胖子瞪圓了綠豆眼,看著這個滿身煞氣的陌生人。
裴野沒說話。
手伸進內兜。
掏出兩份文件,直接甩在錢胖子的臉上。
文件滑落,蓋在桌面的玻璃板上。
一份是省委下發的紅頭特許經營批文。
另一份,是軍區後勤部蓋著絕密鋼印的特供採購書。
錢胖子看清了上面的紅章,臉上的肥肉猛地一抽。
「你……你是白山屯的裴野?」
他咽了口唾沫,強裝鎮定,一屁股坐回皮椅里。
「證件是真的。但那又怎麼樣?」
錢胖子冷笑一聲,從桌上摸出一根大前門點上。
「在省城,我是國營廠的副經理。你一個鄉下來的倒爺,有批文也得看老子的臉色吃飯!」
「我一句話,底下八個縣的土產站,一兩貨都不會撥給你!」
裴野看著他噴出的煙霧。
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動手。
而是從另一個口袋裡。
掏出一個黑色封皮、邊緣磨得起毛的舊帳本。
「啪。」
帳本扔在錢胖子面前的菸灰缸旁邊。
「雷豹死前,交上來的東西。」裴野聲音平淡,沒有起伏。
錢胖子的手僵在半空,菸灰掉在辦公桌上。
他一把抓過帳本,翻開第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
七九年三月,土產公司批給黑市水獺皮一百張,錢富貴抽水一千塊。
八零年冬,截留公家紅松木材八十方,倒賣南方,錢富貴拿回扣兩千塊。
筆筆帶血,字字要命。
錢胖子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變成了一張死人臉。
他渾身發軟,像抽了筋的賴皮蛇,順著皮轉椅一點點往下滑。
「撲通。」
兩百斤的胖子,直接跪在了辦公桌後面的水磨石地板上。
「裴……裴爺!」
錢胖子磕頭如搗蒜,腦門砸在地上砰砰作響。
「我瞎了狗眼!我財迷心竅!」
「那五十塊錢是我給的!我不想死!求您別把這帳本交上去!」
他知道,這帳本一旦進了公安局。
他吃十顆子彈都不夠。
裴野站起身。
厚重的勞保鞋底,踩在錢胖子肥胖的手背上。
用力一碾。
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錢胖子疼得五官扭曲,硬是咬著牙沒敢叫出聲,冷汗把白襯衫全濕透了。
「從今天起。」
裴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底下八個縣的土產供銷渠道。全掛在白山屯的名下。」
「你做不了主。我就換個能做主的人來坐你這把椅子。」
錢胖子連連點頭,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流。
「我辦!今天下午就把渠道全轉過去!裴爺說了算!」
裴野收回腳。
拿回桌上的黑帳本,揣進懷裡。
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
錢胖子從地上爬起來,半跪著,雙手死死扒住辦公桌的邊緣。
「裴爺!留步!」
為了保命,他必須拋出更有價值的籌碼。
「我……我有個消息。天大的買賣!」
裴野停下腳步,沒回頭。
錢胖子壓低嗓音,喉結劇烈滾動。
「上個禮拜,羊城那邊的關係給我透了底。」
「有一批從日本過海關的免稅原裝大彩電。整整兩千台。」
「馬上要在羊城的十三行碼頭靠岸。」
「這批貨全是淨水,沒有批文,誰能搶到手,運回北方……」
錢胖子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利潤,能把省城的銀行金庫裝滿。」
裴野的眼底,閃過一抹銳利的寒光。
兩千台日本原裝彩電。
在八十年代初,這是一筆足以壟斷北方半個家電市場的驚天大洋落。
他緩緩轉過頭。
看著跪在地上喘粗氣的錢胖子。
「貨在羊城,誰盯著?」
「九龍幫。」錢胖子脫口而出。
「羊城碼頭最大的地頭蛇。他們扣了海關的條子,打算黑吃黑獨吞。」
裴野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的穿堂風吹起他獵裝的衣角。
「把供銷渠道的公章蓋好,送到紅星百貨。」
裴野跨出門檻。
「這批彩電,他們吞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