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把最後一點東西扛進屋。
反鎖上那扇漏風的松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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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沒捨得點煤油燈,只靠著灶坑裡透出的一點暗紅火光。
借著火光。
三大麻袋外加幾個紙包,幾乎把那半邊土炕給占滿了。
沈念秋哭夠了。
這會兒正胡亂抹著眼淚,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個裝布料的牛皮紙包。
紅燈絨布露出一角。
深沉的紅色在昏暗的屋裡顯得特別扎眼。
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指觸碰到細軟的絨毛,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
「真、真給我買的?」她吸了下鼻子,聲音還有點發顫。
裴野沒抬頭。
他在灶坑邊上蹲下,往裡添了一把干松毛子,把火撥得旺了點。
「給你的。過年穿新衣裳。」
他又指了指旁邊,「那個紙包里是雪花膏,上海貨,睡前抹手上,防裂。」
旁邊,小婉早就迫不及待地拆開了糖果包。
玻璃糖紙在火光下閃著光。
她抓起一顆大白兔奶糖,連外頭的糯米紙都沒撕,直接塞進嘴裡。
濃郁的奶香味讓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
手裡還死死抱著那個綠色的鐵皮青蛙,擰了兩下發條,青蛙在炕席上「咔噠咔噠」地跳。
小丫頭樂得咯咯直笑。
屋裡的空氣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霉味。
有了歡笑,有了熱氣,有了生活的盼頭。
裴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肚子咕嚕嚕響了一通。
「做飯吧,餓了。」他說。
沈念秋趕緊應聲,麻利地舀面和面。
這一頓,吃的是純正的富強粉烙的大白麵餅,配著重新熱過的野豬肉。
一家三口吃得滿嘴流油。
撐得裴野靠在泥牆上,連腳趾頭都懶得動彈。
這一覺,他睡得比過去幾年都死。
次日。
天才剛蒙蒙亮。
窗戶外頭的雪又飄了起來,細碎的雪糝子打在紙糊的窗欞上,沙沙作響。
裴野起了個大早。
身上穿著昨晚沈念秋連夜給他縫補過的棉襖,破洞都用粗布打上了補丁。
雖然還是舊,但擋風。
他端著個破臉盆,裡面裝著昨晚灶坑裡扒出來的草木灰。
推開院門,走到外頭的柴火垛旁邊倒灰。
「嘩啦。」
灰白色的爐灰倒在雪地上,騰起一陣煙。
就在這時,柴火垛後頭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呼嚕聲。
像是某種野獸護食的動靜。
裴野手裡的臉盆停在半空。
眼神立刻警覺起來。
這大冬天的,難道是山上跑下來的孤狼?
他放下臉盆,手摸向後腰的柴刀。
繞過柴火垛。
入眼的不是什麼野獸,而是一條半大黃狗。
瘦得皮包骨頭。
肋骨一條條凸在外面,像一排洗衣板。
黃狗正趴在雪地上,死死護著一塊帶血的冰疙瘩。
那是裴野前兩天殺野雞時,留在雪地上的雞血凍子。
這狗裴野認識。
屯子東頭老獵戶林大爺留下的。
是一條正宗的鄂倫春獵犬串子。
這種狗,骨架寬,咬合力驚人。
但老林爺上個月沒熬過冬,病死了。
這狗成了流浪狗。
村里人嫌它吃得多,護食又凶,誰去逗它都齜牙咧嘴要咬人。
久而久之,就成了屯子裡的禍害,人見人打。
聽到裴野靠近的腳步聲。
黃狗猛地抬起頭。
兩隻耳朵警惕地豎著。
一雙琥珀色的狗眼裡全是凶光。
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警告聲:「嗚——」
它前腿微屈,後腿緊繃。
隨時準備撲上來咬斷裴野的脖子。
換做村里其他人,這會兒早拿著掃帚把它打跑了。
但裴野沒動。
他盯著這狗。
從它那寬大的頭骨,粗壯的四肢骨架,還有那股子哪怕餓得半死也不肯服軟的野性里。
看出了一塊難得的好料。
進老林子趕山。
槍是武器,狗就是命。
能提前預警野獸,能追蹤獵物血跡。
一條好獵犬,比一個活人搭檔還頂用。
裴野把後腰的柴刀插了回去。
他沒理會黃狗的齜牙咧嘴,轉身進了院子。
走到掛在屋檐下的野豬肉前。
拔出菜刀。
「咔」的一聲,剁下一塊足有半斤重、帶著厚實肥膘和血絲的大骨頭肉。
他拎著肉,重新走出院門。
黃狗還趴在那,見裴野拿著肉出來,眼裡的凶光更盛了。
口水順著黑色的嘴叉子往下滴。
它餓瘋了,這塊肉對它的誘惑力是致命的。
但它沒撲上來,而是死死盯著裴野,喉嚨里的呼嚕聲更大了。
裴野走到離它兩步遠的地方。
隨手一拋。
帶血的骨頭肉在雪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黃狗的爪子邊。
黃狗低頭,一口咬住肉塊。
狼吞虎咽地撕扯起來,喉嚨里發出護食的低吼。
只要裴野敢往前邁半步,它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下口。
裴野沒退。
他站在雪地里。
突然,他身上的氣勢變了。
不再是那個隨手扔肉的餵狗人。
而是一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僱傭兵王。
那股無形的威壓,帶著濃烈的殺氣,直接籠罩了正在啃肉的黃狗。
黃狗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野獸對危險的感知,遠比人敏銳百倍。
它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塊肉,驚恐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在這個男人身上,它聞到了比深山裡的東北虎還要可怕的血腥味。
「嗚……」
黃狗喉嚨里的護食聲變成了虛張聲勢的嗚咽。
它夾起了尾巴。
但野性難馴,它還是沒有鬆口放下肉。
裴野往前跨了一大步。
破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黃狗下意識地想後退,卻已經來不及了。
裴野一腳飛出。
沒有用全力,但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
「砰」的一聲。
皮鞋尖踢在黃狗的肩膀上。
黃狗直接被踹翻在雪地里,滾了兩圈。
嘴裡的肉塊也甩飛了出去。
它疼得嗷嗷叫喚,掙扎著爬起來。
這回,它沒敢再齜牙。
而是夾著尾巴,渾身發抖地縮在牆角,用一種畏懼到極點的眼神看著裴野。
在這個世界,不管是人還是狗,都只服從絕對的力量。
裴野走過去。
沒再動手。
他彎下腰,撿起那塊掉在雪地上的肉。
拍打掉上面的雪渣子。
然後。
他把肉重新推到了黃狗的嘴邊。
沒有剛才的殺氣,聲音變得平靜低沉。
「吃吧。跟了我,以後有你頓頓吃肉的日子。」
黃狗沒敢動。
它抬頭看了看裴野。
那雙冰冷的眼睛裡,此刻沒有敵意。
它又低頭聞了聞那塊肉。
終於,飢餓戰勝了恐懼。
它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舔了舔肉塊。
然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一邊吃,一邊不時抬頭看裴野一眼。
尾巴開始在雪地上試探性地搖晃。
吃完最後一點肉渣。
黃狗徹底放下了戒備。
它湊到裴野的腳邊,伸出舌頭,舔了舔他那雙破爛的棉鞋。
嘴裡發出討好的嗚嗚聲。
這是臣服。
打一棒子給個甜棗。
在絕對的武力壓制和食物誘惑下,這條野性十足的獵犬,徹底認了主。
裴野蹲下身。
伸手揉了揉黃狗乾癟的腦袋。
毛髮粗糙,帶著常年不洗澡的泥垢味。
「一身黃毛。以後,就叫你大黃吧。」
裴野淡淡地說。
大黃像是聽懂了。
尾巴搖得像風扇一樣,拿腦袋使勁蹭裴野的褲腿。
收服了一條極品獵犬。
裴野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轉身往院子裡走。
大黃沒猶豫,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進了院子。
裴野沒趕它,指了指屋檐底下的一個避風角落。
大黃立刻跑過去。
主動臥在那個角落裡,腦袋擱在前爪上。
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轉,警惕地盯著院門方向。
有了它。
這個家就多了一道保險。
進深山老林,裴野也就有了最得力的眼睛和耳朵。
狩獵小隊的最後一塊拼圖,算是在這大雪天裡完成了。
冷風還在刮。
肚子又開始唱空城計。
裴野拉緊了棉襖領子。
轉身走向正屋。
推開門。
灶間裡,沈念秋正在煮昨晚剩下的紅燒肉湯,準備下苞米麵條。
濃郁的肉香味撲面而來。
暖和。
「洗手吃飯了。」沈念秋聽見動靜,頭也沒回地喊了一句。
裴野應了一聲。
走到水盆邊,拿起瓢準備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