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明的眼睛死死黏在那條野豬後腿上。
仿佛看慢一秒,這救命的玩意兒就會飛了。
「哎喲我的親娘嘞……」旁邊的胖子採購員終於回過神,一拍大腿,「主任,這回張副縣長那邊可算能交代了!」
裴野把豬腿重新放回麻袋裡。
動作隨意,像是扔了一塊破木頭。
他沒去接霍建明那急切的話茬,反而從兜里摸出半塊冷硬的苞米餅子,咬了一口。
「小兄弟?」霍建明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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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裡那根快燒到手指頭的迎春煙一彈。
煙屁股落在雪地里,發出「嘶」的一聲輕響。
「這豬腿,還有那張狼皮,你要多少?」
裴野把嘴裡的粗糧咽下去,拉得嗓子生疼。
他沒抬眼,就這麼蹲在麻袋邊。
伸出凍得發紫的左手。
豎起兩根手指頭。
在霍建明眼前晃了一下。
「兩百塊?」霍建明心裡一緊。
這年頭,兩百塊錢可是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資。
雖然這野味在這個大雪封山的節骨眼上有價無市,但供銷社的帳目上也經不起這麼造。
他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小兄弟,你這要價是不是有點狠了?我們這是公家……」
「想啥呢。」
裴野冷冷地打斷他,用麻袋邊擦了擦手上的油。
「一百塊。」
「肉三十斤,算你五十塊。狼皮無破損,五十塊。麻袋底下那張野豬皮算送你的。」
裴野開出的這個價,在鎮上的黑市里,其實能賣到一百二三。
但他沒去黑市冒險。
他要用這點差價,換一張在供銷社橫著走的「通行證」。
霍建明愣住了。
他也是人精,這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立馬明白了。
眼前這個穿得破破爛爛的年輕人,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這價開得恰到好處。
既讓他霍建明保住了烏紗帽,供銷社的帳也能平。
「行!痛快!」
霍建明一拍大腿,臉上的愁雲慘霧一掃而空。
他轉頭衝著胖子採購員吼:「還愣著幹啥?把東西給我扛後廚去!那條腿好好收拾了,今晚招待張副縣長!」
胖子連滾帶爬地過來,抱著麻袋嘿哧嘿哧往後院廚房搬。
霍建明搓著手。
看裴野的眼神完全變了,不再是看盲流子的嫌棄,反而透著股親近。
「小兄弟,這冰天雪地的,你這手藝絕了。以後要是還有好貨,直接來後院找我。」
說著,他從中山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硬皮本。
翻開本子。
裡面夾著一沓嶄新的紙幣。
霍建明用大拇指蘸了點唾沫,數出十張十元面額的錢。
又從本子夾層里,抽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票據。
「來,拿著。」
霍建明把錢和票塞進裴野手裡。
十張大團結。
嶄新,上面印著工農兵的圖案,還帶著一股好聞的油墨味。
外加一疊厚厚的全國糧票和工業券。
裴野沒客氣。
他把錢對摺,跟票據一起塞進貼近胸口的內衣口袋裡。
隔著布料拍了拍,沉甸甸的,暖和。
「霍主任。」裴野開了口,聲音依舊沙啞。
「這鎮上買東西,前面排隊太長,麻煩。」
霍建明立刻心領神會。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幫他解決了麻煩,誰就是他的座上賓。
他指了指後院連通前面店面的一扇小鐵門。
「老弟,你走這門,直接去副食櫃檯。就說我霍建明讓你來的,要啥拿啥,不用排隊。」
裴野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轉身推開那扇小鐵門,走進了供銷社的前廳。
前廳里鬧哄哄的,空氣里混雜著發霉的煤煙味、廉價雪花膏的香味和各種人肉味。
櫃檯外頭擠滿了人,嘰嘰喳喳地吵鬧著。
裴野沒去管那些人的白眼,徑直走到副食櫃檯最邊上的特供區。
玻璃櫃檯後面。
剛才那個在門口大呼小叫的藍大褂售貨員,正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
看到裴野走過來,她翻了個白眼。
「沒看前面排隊呢?這沒你要的東西,去那邊排。」
裴野沒廢話。
從懷裡掏出兩張霍建明剛給的特批副食券,啪地一聲拍在玻璃櫃檯上。
「霍建明主任讓我來的。」
售貨員嗑瓜子的動作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票,又抬頭看了看裴野那張冷峻的臉。
態度立刻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彎。
臉上的肥肉堆出笑來。
「喲,是霍主任的親戚啊。您要點啥?」
裴野深吸了一口氣。
腦子裡全是他那個四面漏風的破家,還有面黃肌瘦的沈念秋和小婉。
「富強粉(白面),來五十斤。」
「白糖,五斤。」
「豆油,打滿這倆桶。」他指了指櫃檯上的鐵皮提桶。
售貨員趕緊招呼旁邊的夥計,開始裝袋、稱重。
外頭排隊的人看到這一幕,眼睛都紅了,紛紛在下面竊竊私語,卻沒人敢上來鬧事。
霍建明的名頭在這個小鎮,還是好使的。
裴野付了錢和糧票。
三大麻袋的東西,加起來快一百斤了。
他把這些全搬到角落裡放好。
然後,他走到賣布匹的櫃檯。
這邊的女人最多,全圍在櫃檯前,眼巴巴地看著架子上的布料。
大部分是耐髒的黑藍灰粗布。
裴野的目光越過這些粗布,落在最高層。
那裡擺著一卷紅色的布料。
那是最新款的紅燈絨布。
顏色鮮亮,手感柔軟,帶著一層細密的絨毛。
在白山屯那種山溝溝里,誰要是能穿上一件紅絨布的棉襖,那是能讓人羨慕得眼睛滴血的。
沈念秋自從下鄉插隊嫁給他。
就沒穿過一件新衣服。
身上那件碎花薄棉襖,不僅洗得發白,還被馬大牙撕破了。
裴野走到櫃檯前。
指著那捲紅布。
「那個,給我扯兩尺。」
賣布的中年婦女打量了他一眼。
「小伙子,那可是紅燈絨,一尺要兩塊五,還得要工業布票。你買得起嗎?」
這價格,能買四五尺粗布了。
裴野沒廢話,直接掏出五塊錢和兩張工業券,遞過去。
婦女接過錢票,沒再說話,利索地拿木尺量了兩尺紅布。
「刺啦」一聲,剪刀剪開布料的聲音清脆悅耳。
她把紅布疊好,用舊報紙包上,遞給裴野。
裴野接過紙包。
紅布隔著報紙透出一點溫熱的紅色。
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揣進最裡層的口袋裡。
轉頭,又去百貨櫃檯。
花一塊錢,給小婉買了個鐵皮青蛙。上滿發條能在地上蹦躂好幾下。
又買了兩包大白兔奶糖。
甜的。
能讓小丫頭樂上好幾天。
這頓瘋狂採購。
花了他快三十塊錢,兜里的大團結還有七張。
裴野把買好的東西全塞進那三個大麻袋裡。
用麻繩捆結實了。
肩上扛著兩包,左手拎著一包。
走出了供銷社。
外頭冷風一吹。
裴野覺得胃裡空落落的。
今天這點苞米麵餅子早就消耗光了。
他把麻袋放在路邊,從貼身的小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布包里,裝著他前兩天從深山老紅松樹下挖出來的東西。
幾顆金黃色的顆粒。
沙金熔煉的金豆子。
逃犯留下的全部家當。
這玩意兒。
在這個年代,是絕對見不得光的。
供銷社不收,銀行嫌來路不明還會報警。
想把金子變成錢。
只有去一個地方。
裴野把布包重新揣好。
目光看向鎮東頭。
那是一片廢棄的屠宰場。
牆皮剝落,常年散發著一股洗不掉的血腥味。
鎮上的地痞、倒爺、流竄犯,全在那扎堆。
那是鎮上最亂的地方,也是唯一的地下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