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顯允殿中燈火通明。
元青在蕭韞身旁立著。
蕭韞手中摩挲著那朵玉蓮花,眼前桌案上立著劍架,架著的是他最稱手的一把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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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註定無眠。
戲台終於搭了起來,幾方角色無需他再牽動引線,自會等不及地挨個上場。
他眼下要做的,只不過是安閒地坐於高處,片葉不沾身地靜候,等著腳下這新搭的戲台熱鬧起來,把他腦中所想的戲文唱完。
然後——
輕而易舉得到所有他想得到的東西。
心安理得地隱匿在背後,將它們統統變作自己的掌中之物。
只是不知為何,他現在心裡沒由來的慌。
明明手中的玉蓮花才是他眼下極為在乎的東西;明明所有的計劃天衣無縫,他從前也做慣了這樣的事情……
可是怎麼他還是心中不安?
不安到後背發冷,頭目暈眩,甚至連帶著心口也有些發疼。
蕭韞皺眉閉眼,手支著額,將手中的玉蓮花隨意置於案上。
他神色冷懨,隔了好久,才開口。
「……她今夜在做什麼,你可知道?」
冷不丁的問話,讓元青愣怔了一瞬。
好在他立馬就反應了過來殿下說的是誰。
「屬下今夜和元絳元緗他們忙著打點善後,沒有過多留意……」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那雙眸睜開,情緒不定地盯上自己。
嚇得他一激靈,結結巴巴道:「殿下放心,屬下此前也不放心小姐,所以抽空去侯府看了一眼。
「小姐好著呢。不過,今夜城中瓦舍有傀儡戲,小姐好像和南尚書府的千金約在了一起,坐著南府的馬車去看傀儡戲了。」
話罷,蕭韞神色明顯好轉了不少。
也是。
王信的為人他清楚。
那人是朝堂清流,為人剛正善良。
待人接物都有風骨,對自己的子女也是尤為疼愛。
鬼市一事危險,王信肯定不想讓和自己孩子差不多大的晏寧微也以身犯險。
他勸阻住了晏寧微。
不過,傀儡戲……
他思緒突然被扯出去很遠。
她喜歡看那個嗎?前世他沒聽她提到過。
其實,他後來也曾帶著她去上京城中轉過、玩過好多次,但是他沒發現她對傀儡戲有什麼格外的興趣,經常是路過瞧了一眼,便拉著他的手走了。
他覺得她可能不甚喜歡這個,因而也沒有專門帶她去看過。
難道,是他觀察得還不夠仔細?
她那些時候瞧了一眼便走,也許只是因為恰巧正在上演的戲份不是她所喜歡的故事,所以她才不想停下看完。
是沒有碰到鍾意的戲份吧?
若真的是這樣,他怎的竟然現在才想到這麼一個緣由來。
也太遲了些。
他斂眸。
南尚書府的千金……南央?
她是和南央去看傀儡戲了。
此前還和誰一起去看過麼?
總之,她沒和他一起去看過。
想著想著,蕭韞覺得自己腦子又亂了起來。
怎麼一遇到這些事,他就想不透了?
這些都是小事,他因何要想呢?明明今夜的戲台才最是緊要的。
他派了元絳和元緗去鬼市。
鬼市中還有兩個暗樁,外圍也有做暗哨的其他暗衛。
保險起見,這是能在他掌握之中的最多的眼線。
元緗和暗哨只作輔助之用,為他通稟線報。
他想要的東西,元絳會為他取來。
這一切,他都不擔心。
「殿下!」
一個暗衛步伐匆匆地進來,手中抱著一隻信鴿。
是暗哨傳信。
蕭韞凝神,取下綁在鴿子腿上的信條展開。
目光流轉片刻,他勾唇。
很好。
所有一切都不自覺在按照他的心思發生發展。
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對他而言再好不過。
眼下,王信帶的京兆府屬衛已經闖進了鬼市。
葉松聲也破開了牆,帶著緝事司魚貫而入。
而蕭凌和蕭凌的人……
亦必定在鬼市之中。
三方碰面,一起粉墨登場。
卻一時難知粉墨戲面下的對方究竟是誰,三方所唱的戲文,又各是何意。
蕭韞復又拿起案上的玉蓮花,放於眼前認真打量。
·
晏寧微根本不知道這突然冒出來的一隊人馬是誰。
看起來,若圍堵她的是鬼市精銳,那這個一聲令下要拿下他們所有人的人……
是從外面來的另一波人。
具體是誰便不得而知了。
而這些也不是她現在能細想的事情。
她身後是一個個需要護著的人,身前全是刀劍。
葉松聲下了令,身後的那些緝事司兵衛闊步上前,揮著劍就先與那些黑衣人打了起來。
晏寧微見他雙方開始混戰,無疑先鬆了一口氣。
她趕緊轉過身,安撫大家,讓大家緊緊靠攏在一處,順便趕忙觀察四周。
離他們稍遠的那一側牆已經破開了,但是那暗道中還守著一些帶著兵甲的人,他們不能過去。
怎麼辦……
晏寧微緊繃著神經四周觀察,看著這四面牆壁,突然靈光乍現。
被破開的那面牆,和他們背後的牆都是材質相同的灰石牆壁。
但他們右手邊的這面牆壁並不是灰石材質。
這面牆牆面看起來格外光滑,顏色比灰石牆面更暗。
她想起來自己在何處見過相同材質的牆了。
方才的地窖!
她推開的地窖裡面的那面有著暗門的牆壁,材質和現在這面十分相似,簡直就是一模一樣!
也許這種材質的牆壁在鬼市後院都有別的用途,比如……
暗門!
她急忙跑到牆邊,伸出手一寸一寸摸索著牆壁。
倏然,她手頓住,彎下了膝蓋。
一扇小小的暗門被她推開,裡面似乎是一條暗道。
身後混戰刀劍聲不斷,他們所站的位置太過危險。
想不了那麼多了。
「大家快彎下身子挨個躲進去,先避一避,一會兒,一會兒我們的人就會來了!」
晏寧微聲音有些顫抖,對著身邊人急道。
其實她心底已經有些沒底了。
按理說,她放了信號煙火,王信的人馬很快就能從天井下來接應的,現在卻遲遲都不見蹤影。
她不敢細想只得邊說邊把人挨個往裡面推。
葉松聲的注意力此時都在黑衣人身上。
看著自己的人與這寥寥幾個人對打,明明是人多的一方,卻僵持了這麼久。
這鬼市的人竟這般厲害!
他沉下臉,也提劍上前。
正當此時,那幾個「前來幫忙」的王府死士穿過窄巷道進來,一眼便看到了肩膀受傷卻仍提刀混斗的兄弟。
新來的死士扶穩因肩傷體力不支的兄弟,眼神陰冷掃了一眼提著劍的葉松聲一行人。
又壓低聲音問這受傷的兄弟,「誰傷的你?」
那人聞言艱難抬手,指著遠遠角落裡的晏寧微,喘道:「她,是她……小心,我怕她是官府的探子……
「萬一,是派來暗中接應葉松聲的……」
聽到這番話,那死士眼神又狠了幾分。
他放開受傷的死士,提著刀上前與葉松聲的人混斗,斬殺了兩名兵衛後,徑直向暗門處衝去。
晏寧微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回過頭一看,卻見那黑衣人提刀就要劈來。
說時遲那時快,另外一個兵衛似乎想和黑衣人對打,提劍擋了那刀一下。
刀偏離了位置,直衝著晏寧微身前不遠處一兩歲,正被人護著往暗門進的小孩子。
晏寧微心頭一揪,「小心!」
她上前沖了兩步,將那孩子牢牢護在了懷中。
長刀劈下。
晏寧微上一刻還在慶幸自己護住了孩子。
下一刻,極其狠厲劇烈的痛楚就在她後背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