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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他手裡有樣東西,想用這樣東西換來活著進大理寺的機會

  雲良坊白日裡比夜間安靜許多。

  長廊上掛著的紅紗燈尚未點亮,花娘們大多還在房中歇息。只有後院傳來琵琶調弦的聲音,斷斷續續,聽得人愈發睏倦。

  劉稗常住的廂房在三樓轉角。

  陸今野上樓時,福喜正守在門外。

  看清來人那張臉,他先是一驚,隨即彎腰行禮。

  「柳公子。」

  「駙馬在裡面?」

  福喜沒有回答,屋內卻已經傳來劉稗的聲音。

  「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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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今野推門而入。

  屋內沒有花娘。劉稗穿一件暗青色錦袍,獨自坐在桌前,手邊擺著那隻從崇余櫃坊取回的畫匣。

  他比先前消瘦了些,眼下發青,右手卻始終壓在匣蓋上。

  「柳公子消息倒快。」

  「駙馬讓人把東西送來雲良坊,不就是等著有人看見?」

  劉稗臉色微變。

  「本駙馬只是來取一幅舊畫。」

  「既然只是畫,何必讓福喜先繞兩條街?」

  陸今野在他對面坐下,並沒有去碰那隻匣子。

  「順昌號已經封了,鄭良尚未回京。駙馬這時候還肯替他保管東西,倒是忠心。」

  「你少拿話激我。」

  劉稗冷笑一聲,「當初炒畫斂財的主意不過是個下賤的奴才出的,跟本駙馬沒有半點關係。」

  「況且此事和你脫不了干係。你的人也拿過我的銀子。真查起來,天機閣未必乾淨。」

  「所以駙馬把東西拿到這裡,是想與我同歸於盡?」

  劉稗表情變了變,沒有說話。

  陸今野看著他按在匣上的手。

  「還是駙馬想拿這頁帳,換一條活路?」

  劉稗的手指驟然收緊。

  屋內安靜片刻。

  外面的琵琶終於調準了音,花娘隨手撥出一小段曲子。劉稗卻像覺得吵,起身把窗關得嚴嚴實實。

  「東宮已經兩日沒有回我的信。」

  「鄭國公呢?」

  「他讓我把藍帳送出去。」

  「送去哪裡?」

  「西城。」

  「交給誰?」

  「不知道。」

  劉稗重新坐下,聲音壓得很低,「鄭良當初親口答應我,若事情敗露,國公爺會護我。如今鄭良不見人影,國公府只想要帳,連一句準話都不肯給。」

  陸今野輕笑一聲,搖了搖摺扇:「駙馬終於發現,他們想護的是帳,不是你。」

  「本駙馬用不著你提醒。」

  劉稗掀開畫匣。

  裡面的確放著一幅舊畫。畫軸一側卻比另一側粗了半指,軸頭還有重新粘合過的痕跡。

  他沒有取出藏在裡面的東西,只從袖中拿出半張拓紙,推到陸今野面前。

  拓紙上只有一行模糊帳目。

  中都鐵料,三千六百兩。

  「原件呢?」陸今野問。

  「不在這裡。」

  「那駙馬拿一張拓紙,想買什麼?」

  「我要活著進大理寺。」

  劉稗盯著他,「我要大理寺拿著御令,從長公主府正門接人,沿途有人看見,案卷里有我的名字。」

  他怕的不是定罪。

  至少眼下還不是。

  他怕自己在交出證據以後,悄無聲息地死在某處,再由鄭國公把所有罪都推到死人身上。

  「柳公子不是一向最會做生意嗎?」劉稗問,「這一頁帳,值不值這條路?」

  「值。」

  陸今野把拓紙推回去,「可我做不了主。不如我替駙馬指一條明路。」

  「那誰能?」

  「昭華公主。」

  劉稗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他不信蘇映寒。

  更準確地說,他不敢見她。

  玉姐兒死後,蘇映寒曾當著他的面把妙一要走。那時她明明沒有問一句炒畫的事,他卻總覺得她已經看清了大半。

  「我若去找她,豈不是自己送上門?」

  「駙馬如今還在等誰來救你?」

  「四皇子如今根基未穩,護不住你。二皇子又著急想要扳倒太子,要是抓到了你的罪證,不把你剝層皮問出點旁的事情怕是不肯罷休。」

  「至於六皇子——你跟著太子多年,大約也了解他是個怎樣的人,若是他靠得住,你大抵也不會來尋我幫你。」

  說罷,他食指微曲,在案上扣了扣。

  「駙馬,如今除了昭華公主,還有誰能保得下你呢?」

  劉稗答不上來。

  陸今野站起身,緩緩道:「明日以前,畫匣不要離開你手裡。」

  「你不拿走?」

  「我拿走,駙馬今晚便會死。」

  劉稗抬眼。

  「東西還在你手裡,鄭家才不敢立刻動手。至於你要的退路,我會幫你做牽線人,明日之前自會有人會來與你談。」

  陸今野沒有再多留。

  他下樓以後,福喜立刻進屋。劉稗將畫匣重新鎖好,又讓他去樓下換一輛車。

  只是這一次,馬車徑直回了長公主府。

  午後,公主府門房收到一張沒有落款的茶單。

  單子上只圈了朱雀街新開的那間茶樓,又在「白毫」二字下面壓了一道墨線。

  蘇映寒看過以後,讓人備車。

  馬車將要駛出側門時,懷玉才問:「殿下知道是誰送來的?」

  「不知道。」

  「那您還去?」

  蘇映寒將茶單丟進香爐里,看著火舌卷過紙角。

  「這種把見面寫得像做買賣的口氣,京中也沒有幾個人。」

  街尾茶樓的二層臨窗處,坐著一個月白衣袍的年輕公子。

  陸今野仍用柳鶴權的臉。

  案上兩盞茶,一盞已經涼了,一盞剛剛沏好。

  蘇映寒走進雅間,像是有些意外。

  「柳公子怎麼在這裡?」

  「等人。」

  「等誰?」

  「等昭昭來。」

  他笑笑:「我原以為,今日信件不署名,昭昭便不會來。」

  蘇映寒沒接話,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你今日找我是為了何事?」

  「劉稗今日找到了我。」

  「劉稗?」

  蘇映寒佯裝驚訝:「駙馬找你做什麼?」

  「他手裡有樣東西,想用這樣東西換來活著進大理寺的機會。」

  「但昭昭應該知道,我這人只擅長在江湖行走,你們官場之事,我確實不太擅長,只能請昭昭幫我的忙。」

  蘇映寒笑笑:「柳公子怕是找錯了人,誰不知道如今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公主罷了。」

  柳鶴權知她在走過場假意推脫,於是乾脆開門見山:「有一樣東西,昭昭不妨看過再下定奪,到底要不要幫我這個忙。」

  說罷,他取出那張拓紙,壓在茶盞底下。

  蘇映寒只看了一眼。

  「柳公子答應了?」

  「在下哪有本事替大理寺做主。不過既然我是做生意等,總要替兩邊遞個價。」

  「一張缺頁,換公開押解,不算貴。」

  蘇映寒這才接過拓紙仔細瞧了瞧,確認沒有問題後才說:「但劉稗得先將原件交給長公主,由長公主與大理寺共同封存。」

  「他不信長公主。」

  「但如今只有長公主能幫她,我不能替他出面。」

  柳鶴權挑眉道:「劉稗已經和長公主結怨,昭昭確定長公主願意幫他?」

  「幫他?」

  蘇映寒冷笑:「姑母如今巴不得能親手送他進大理寺。」

  柳鶴權笑了一聲。

  「多年夫妻,如今也是走到了這個份上,可悲可嘆啊。」

  蘇映寒淡淡道:「既是多年夫妻,劉稗能狠心雇你殺害姑母身邊的人,難道他不可恨,不該死嗎?」

  柳鶴權沒接話,只是沒頭腦的反問道:「那我倒是好奇,日後昭昭要是娶了駙馬,最恨駙馬對你做些什麼?」

  蘇映寒意味深長看他一眼:「怎麼?柳公子最近對我的駙馬好像很好奇啊?」

  「你若是真好奇,今日不如隨我一同回府,一起見見南朔世子。」

  柳鶴權連忙擺了擺手:「公主上次不是說,駙馬愛拈酸吃醋。我還是不要惹的你們夫妻不睦為好。」

  隨後,他立馬將話題又引回劉稗身上。

  「既然此樁事情已經談妥,我這就找人去給劉稗回話。」

  「等等。」

  蘇映寒叫住他:「你替我給他帶句話。等進了大理寺,讓他知道什麼便說什麼,不知道的也不能為了保命隨意攀咬。此外,之前犯下的罪也要一一照認,包括之前長公主府里發生的一切。」

  柳鶴權自然知道她指的什麼,頓了頓,道:「駙馬恐怕不喜歡這個價。」

  「那柳公子可以讓他繼續等鄭國公的回信,看看鄭國公是會保他還是讓人殺了他滅口。」

  柳鶴權抬眼看她。

  「昭昭就不怕他把缺頁交給鄭家?」

  「他不會的。」

  蘇映寒端起面前那盞剛沏好的茶,溫度恰好入口。

  「那張紙交給鄭家,不過是把他最後一點保命的東西頁也叫出去了。」

  「我既然能保他活著進大理寺,那有些規矩也得按照我說的來。」

  過了半刻,柳鶴權終於點頭。

  「可以。」

  「什麼可以?」

  「我會把昭昭的話帶到。。」

  窗外恰好有賣冰酪的小販經過,銅鈴一聲接著一聲。

  蘇映寒早膳用得少,此時聞到甜香,視線不由往窗外落了一瞬。

  柳鶴權立刻抬手叫住小二。

  「兩碗冰酪。」

  「我不吃。」

  「我自小吃冰酪就是吃兩碗。」

  柳鶴權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片刻後,冰酪送上來,他卻只把離自己較遠的那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太涼了,我忽然不想吃。」

  蘇映寒看著他。

  「柳公子的胃口也變得有些刁鑽了。」

  「盛夏天熱,難免。」

  蘇映寒最終還是拿起了銀匙。

  冰酪上撒著一層碎果仁,入口清甜。她只吃了幾口,便發現陸今野那一碗從頭到尾沒有動過。

  她忽然想到,之前隱約聽沉雁提過——秋水閣的世子飲食極其清淡,不吃辛辣,不吃寒涼。據說一吃就會不舒服。

  倒是不知道他剛剛那句——從小就愛吃冰酪是哪裡編出來的鬼話。

  吃完後,蘇映寒收起那張拓紙,起身離開。

  直到她的腳步聲從樓梯口消失,柳鶴權才垂眸看向自己面前那碗已經化開的冰酪。

  許久,才聽到他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