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試這一日,天色極好。
雨後洗過的宮牆在日光下顯得格外鮮亮,丹墀兩側儀仗排列整齊。新科進士穿著深色公服立在殿外,遠遠看去,像一片被壓住的墨色。
沈聽瀾站在前列。
他的病還沒有完全好,身形比同齡人清瘦一些,臉色也略顯蒼白。但脊背一直挺得筆直,長時間站在日頭下也沒有失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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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題發下來以後,殿內只剩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靖熙帝今日沒有坐在高處一直等。
他看過幾份答卷,又命禮官將會試前幾名依次叫到殿前問話。
輪到沈聽瀾時,已經過了午時。
「會試策卷里,你說倉印可以作偽。」
靖熙帝將他的卷子放在御案上,「若一座糧倉帳冊齊全,封條與官印也都是真的,你憑什麼認定糧食有問題?」
「回陛下,只憑帳冊與官印,不能認定有問題,也不能認定沒有問題。」
「這算什麼答案?」
「臣以為,官倉所記是送出多少,軍營與賑災糧棚所記則是收到多少。」
沈聽瀾俯身道:「只要將車馬載重、路程耗損、入營人數與實際開倉之數相互核驗,便能知道中間少了多少。」
「若每一處帳都對得上呢?」
「那便查寫帳的人。」
靖熙帝抬了抬眼。
「為何?」
「一處帳能改,三處帳同時相合,便說明有人能讓三處的人一起改。」
「能做到此事的人,不會只是守倉小吏。」
殿中幾名考官神色微變。
這話說得太直。
沈聽瀾卻沒有停下。
「臣幼時隨父親在城外施粥,曾見帳上記著放糧三千石,最後到粥棚的不到一半。」
「事後斬了兩名倉吏,第二年仍舊如此。」
「所以臣才覺得,若只殺經手之人,不查糧從何來、利歸何處,不過是替真正吞糧的人再清一次帳。」
靖熙帝沉默片刻。
「若舊倉印沒有銷毀,被人拿去另作他用呢?」
沈聽瀾意識到這已經不是單純考題。
但他不知道靖熙帝為何忽然問起舊印,也沒有貿然猜測。
「銷毀官印應有監印官、主事與倉吏共同簽名。」
「若印未銷毀,要麼三方同時失職,要麼有人故意保留。」
「三年間若仍有糧車使用這枚印,便更不可能只是一時疏忽。」
靖熙帝看了他許久。
「退下吧。」
沈聽瀾重新回到班列。
傳臚直到傍晚才結束。
禮官展開金榜,高聲宣讀名次。
「第一甲第一名,沈聽瀾。」
殿外有一瞬安靜。
沈聽瀾俯身謝恩。
上一世,他同樣是這一科的狀元。
後來靖熙帝在瓊林宴上問他可曾婚配,又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要將昭華公主賜給他。
他尚未來得及開口,蘇映寒已經先一步拒絕。
所有人都以為她看不上沈家,也覺得沈聽瀾被她當眾落了臉面。
只有沈聽瀾知道,她那時與太子斗得正凶,不願再把沈家拖進來。
今生所有事情都已經不同。
昭華身邊有了陸今野,賜婚的旨意也早已傳得滿城皆知。
沈聽瀾壓下舊念,接過賜服。
狀元簪花顏色明亮,與他素來清淡的衣著並不相襯。青硯在宮門外看到他時,卻激動得眼眶發紅。
「公子。」
「老爺已經讓人在府里備宴了。」
「知道了。」
沈聽瀾還未上車,身後便傳來宮人行禮的聲音。
「七殿下。」
蘇映寒剛從尚春堂出來。
她今日穿一身淺紫色宮裝,衣擺用銀線繡著纏枝玉蘭,發間沒有戴太多珠翠,只在鬢邊簪了一支白玉釵。
陸今野與她同行。
他仍是一身玄色長袍,手中拿著蘇映寒方才嫌熱脫下的薄披帛,神色散漫得像只是順路跟來。
沈聽瀾上前行禮。
「見過七殿下,世子。」
「沈狀元不必多禮。」
蘇映寒看著他頭上的簪花,短暫地出了神。
沈聽瀾前幾日送進府中的那封信,她後來已經看過。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一謝救命之恩,二謝她替李聞道周全,末了說自己會安心準備殿試,不負多年苦讀。字字客氣,連稱呼都沒有半點越矩。
可越是如此,越像刻意將許多話壓在了紙背後。
前世這個時候,她已經重新回到朝堂,與太子斗得最厲害。沈聽瀾高中狀元以後,父皇突然賜婚,所有人都等著看沈家是否會站到她這一邊。
她卻當眾拒絕了婚事,原想著能徹底切斷了和沈家的一切聯繫。
可是後來和沈聽瀾卻還是有諸多糾纏,就連最後二皇子抓她落獄,也還是牽連到了沈家。
她死後,沈家又是什麼結果,她甚至沒有機會知道。
沈聽瀾只一眼便猜到她在想什麼。
那日蘇映寒闖進沈府摔碎藥碗時,他便已經確認,她也帶著前世的記憶回來。
他同樣記得那場未成的賜婚,記得她行刑那一日滿城的風雪,也記得自己最後握著短劍刺向二皇子時的情形。
可如今宮門前人來人往,陸今野又站在她身邊。
現在還不是相認的時候。
「殿下?」
沈聽瀾的聲音讓她回過神。
「還未來得及恭喜你。」
蘇映寒笑了一下,「恭喜沈公子得償所願。」
「還要多謝殿下與李大人。」
「能中狀元是你自己的本事,與我和李聞道無關。」
兩人說話始終客氣,也沒有越過今生應有的距離。
沈聽瀾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
前世他因為成器得太晚,只能在她死後做一件毫無用處的蠢事。
今生既然已經重新入朝,他便不急著用一句「我也和你一樣,都是重來一次之人」,換來她一時的信任。
他要先讓自己成為真正能幫上她的人。
倆人沉默的間隙,陸今野的眼神在倆人身上轉了個來回。
他們之間沒有親近,反而隔著一道過分周全的分寸。
正因為過分,才顯得奇怪。
就在他以為倆人還要這麼相顧無言的時候,沈聽瀾再次行禮。
「臣先告退。」
說完他便先行一步帶著青硯離開。
蘇映寒也準備上車。
陸今野忽然開口問道:「沈公子戴那朵簪花好看嗎?」
蘇映寒停下腳步。
「世子若喜歡,明日讓人去街上買一朵便是。」
「臣戴著又不好看,沈公子風流倜儻,簪花顯得人貴氣。臣來自南蠻之地,戴了反而弄巧成拙。」
「所以你問我做什麼?」
陸今野替她掀開車簾,神色仍舊散漫。
「臣只是見公主看了許久,以為那花有什麼不同。」
「沒什麼不同。」
蘇映寒彎腰上車,「只是戴在沈狀元頭上,不大像他。」
「他平日裡愛穿的衣裳都是素色,如今簪了倒顯得累贅。」
話出口以後,車外安靜了一瞬。
陸今野沒有多說什麼,只跟著上了車。
車簾落下,遮去外面視線。
蘇映寒伸手道:「還我。」
陸今野低頭看了眼手中的披帛。
方才經過宮牆時,牆角一株開敗的海棠落了許多褐色花泥。他替她拿了一路,那條淺紫披帛仍乾乾淨淨,連一道皺痕都沒有。
他卻沒有立刻遞過去。
「公主方才看沈狀元看得入迷,如今才想起這披帛來,披帛傷心了可怎麼好。」
蘇映寒的手沒有收回。
「世子方才想必也一直盯著我看吧,不然怎麼知道我在一直在看沈公子。」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
陸今野先笑了。
「臣在看公主何時會發現,自己的東西還在我手裡。」
「不過我也不怕,只要公主有東西在我這裡,我就不怕公主看別人看得入迷,轉頭就把我忘了。」
他說完,終於將披帛遞還給她。
蘇映寒接過來,也沒再多說什麼。
只是將披帛搭回臂彎時,她才發現他已經把原先捲起的一處流蘇理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