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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湯泉行宮(一)

  湯泉行宮坐落於京郊小湯山,四面密林環抱,終年霧氣繚繞。

  這裡的日子比紫禁城慢上許多。

  沒有晨昏定省,沒有嬪妃請安,沒有內務府送來的成堆帳目。

  宜修每日在殿裡靜養,或抄一卷經,或讀半日書。偶爾推開窗,看山間霧氣從林梢飄過,再慢悠悠散開。

  年世蘭則閒不住,一日三趟地往湯池跑,泡得渾身舒坦了,又披散著半濕的頭髮,跑回宜修身邊膩著。

  有時歪在榻上讓宜修替她剝栗子,剝一顆吃一顆,吃完了還要嫌栗子不夠甜。

  有時把腿擱在宜修膝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說累了便闔上眼小憩片刻。

  兩人湊在一處,往往是斗幾句嘴,膩上一整天,再各自回殿。

  宜修曾提過句共泡湯泉的話,話音未落,年世蘭從脖頸一路紅到了耳根,抓起團扇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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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後宜修便只是笑,不再提。

  轉眼間,日子慢悠悠晃到了第三天。

  臨近傍晚,暮色從山林間掠過,年世蘭又往湯池去了。

  頌芝替她散了髮髻,將換洗的寢衣擱在池邊石案,而後便退到外頭守著。

  湯池四角各擱了一盞石燈,燭火被水汽籠得朦朦朧朧。光影映在池面,碎成流動星河。

  年世蘭踩著石階慢慢滑進水裡,泉水溫溫熱熱漫過肩頭,將白日裡積攢的倦意一點點泡開。

  她靠上池壁,長舒一口氣,伴著溫熱泉水,緩緩闔上眼。意識漸漸模糊,身子也漸漸往下滑了幾分。

  半夢半醒間,耳畔忽然傳來陣極輕的腳步聲。

  年世蘭猛地睜開眼。

  宜修正從石階走下來。

  她散了發,青絲松松垂在肩頭,身上只裹了件素白寢衣,衣料薄薄的,被湯池水汽一熏便映得半透。

  「妹妹。」

  她喚了一聲,赤著腳踏進水裡。水波一圈一圈盪開,盪到年世蘭胸前。

  溫溫的,痒痒的。

  年世蘭下意識往水裡縮了縮。

  她有些後悔。她不該讓頌芝把換洗的寢衣擱那麼遠,更不該一個人泡得這般毫無防備。

  此刻宜修已下了水,她想跑都沒處跑。

  「娘娘怎麼來了?臣妾可不記得答應過與娘娘同泡。」

  「妹妹這是在害羞?」

  宜修不答反問,自然而然地近前,順勢坐在身側。

  她偏過頭,眼角餘光睨著年世蘭,笑意清淺,在唇角半含半露。

  「妹妹白日裡歪在榻上對本宮頤指氣使的勁兒哪去了?栗子要剝,話本子要翻,茶涼了要換,這會兒倒害羞了。」

  「誰害羞了?!」

  年世蘭美目一橫,嘴上半分不讓。

  「臣妾就是泡久了,有些熱。娘娘泡娘娘的,臣妾泡臣妾的,井水不犯河水。」

  嘴上說著不害羞,身子卻實誠得很。

  手臂交疊在胸前,交疊得緊緊的,不透一絲縫隙。身子往旁邊挪了挪,直到肩膀抵上池壁,無處可退。

  「井水不犯河水?」

  宜修哼笑,身子往年世蘭的方向又傾幾分。

  「妹妹與本宮之間,什麼時候分過井水河水?你病著的時候,本宮親自去翊坤宮給你掖被角。」

  「你委屈的時候,本宮替你想法子周全。你吃醋的時候,本宮拿鐲子簪子哄你。妹妹那時怎麼不說井水不犯河水?」

  她眉梢一挑,促狹道,「如今泡個湯倒分起井水河水來了,妹妹這界限劃得可真及時。怎麼,難不成怕本宮吃了你?」

  「誰怕了?!」

  年世蘭瞪她一眼,又垂眸抿唇。

  「臣妾就是覺著,娘娘今兒跟平時不大一樣。」

  宜修離她不過寸許距離。

  她能感覺到她的目光。

  從她的眉眼描到鼻樑,又從鼻樑描到嘴唇,再往下,描過她的脖頸,鎖骨。所過之處,皆是一片灼燒。

  「怎麼不一樣?」宜修明知故問。

  「娘娘......娘娘今兒說話太近了。」

  年世蘭往後縮了縮,可身後是池壁,再縮也縮不到哪裡去。

  近。

  不光說話近,身子也近。近得她小鹿亂撞,頭腦發昏。

  「妹妹平時從不嫌本宮近,今兒反倒不習慣了?」

  宜修長指一探,輕戳了戳年世蘭的臉。

  年世蘭渾身一僵,垂下頭去,鳳眸緊盯池面。

  水面倒映著她的臉,紅得不成樣子,像在胭脂里打了個滾似的。

  她覺得自己很沒出息。

  宜修不過是碰了她一下,她的心就快要從胸腔里蹦出來。又不是沒被碰過,比這更過分的都做過。

  親過嘴,摸過耳垂,十指相扣過。

  那時候她雖然也心跳,但從未像現在這樣,慌得連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

  「娘娘總是說動手就動手,也不問問臣妾願不願意。」

  她悶聲說,調子裡滿是嫵媚羞惱。

  「那妹妹可願意?」溫溫和和的聲音落在耳畔。

  宜修沒有退開,反而更近了幾分。說話時氣息輕輕拂過,帶著極淡的果香。

  年世蘭耳根子更燙。

  她不喜歡宜修彎彎繞繞,每回被繞得七葷八素,顯得她很傻。

  如今宜修直白了,她還是不喜歡,因為她壓根不知該怎麼回答。

  說不願意?她分明願意得很。

  說願意?她又說不出口。

  「妹妹不說話,本宮便當妹妹願意。」

  宜修笑了。笑意從唇角漫到眸子,瞳底映著的燭火晃了又晃。

  「妹妹好像一團火,總是燒得熱烈。本宮這潭死水與其被你燒乾,不如自己先靠過來。」

  她的手指沒有收回,反而順勢落下,掌心相貼,十指相扣。

  年世蘭低頭看著。

  她的指尖在宜修掌心裡輕輕蜷了蜷,然後慢慢收攏,沒有抽開。

  她不想抽開。

  「臣妾想抽手的。」她別過臉,嘴還是一如既往的硬,「娘娘力氣太大,臣妾抽不出來。」

  「抽不出來便不抽。」

  宜修俯首,薄唇輕輕含住她的耳垂。

  「妹妹耳朵怎麼這般紅?」

  「你......」

  年世蘭鳳眼一抬,正正撞進一雙溫潤的眸子。那裡若繁星璀璨,清清楚楚倒映著她的影子。

  兩個人的臉離得那樣近,只要再往前半寸,唇瓣便能相觸。

  「年世蘭......」

  年世蘭心如擂鼓,她不再猶豫,微微闔上眼。

  溫軟覆蓋,唇齒間是醉人的果香,同那日一模一樣。

  舌尖勾連,纏綿輾轉,像是要把她口中滋味都嘗盡了才肯罷休。

  她半分力氣都無,甚至連呼吸都跟不上節奏,只能予取予求,一聲又一聲嚶嚀,肆意散在水汽朦朧中。

  宜修的手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前。指尖輕挑慢捻,惹出聲聲低吟。而後又沿腰肢往下,所到之處,勾起一片酥麻癢意。

  年世蘭覺得自己快要化了。

  她伸出手,環住宜修脖頸,彼此身子貼得越來越緊。

  「主子......主子......主子......」

  煩躁擾人的聲音霍然炸響。

  年世蘭極力睜開眼,是頌芝。

  頌芝蹲在池邊,歪頭瞧她,「主子,您怎麼睡著了?奴婢方才聽見您在裡頭哼哼,還以為您又做噩夢了。」

  噩夢?什麼噩夢?

  年世蘭眉心蹙起,茫然四顧。

  石燈還是石燈,燭火還是燭火。池水裡只有她一個人,哪還有宜修的影子。

  「方才剪秋姑姑遞來消息,說皇后娘娘請您待會兒去她殿裡飲酒。奴婢尋思您泡了這麼久,便進來喚您。」

  頌芝忽而定睛,滿臉莫名。

  「娘娘您的臉......怎麼這樣紅?」

  「呀!」

  一聲嬌呼響徹湯泉。

  頌芝嚇了一跳。她家娘娘方才還迷迷糊糊地靠在池壁上哼哼,這會兒怎麼又泡進池子裡去了?

  年世蘭捂住臉,整個人蜷進水中。

  完了,全完了。

  她竟然做了關於宜修的春......春......

  那個詞兒,她連在心裡想一想都覺得害臊。

  是宜修先下來的,是宜修先碰她的。

  可她也沒有躲,不但沒躲,還環住了宜修的脖頸,還主動送上了身子,還哼哼唧唧......

  她方才到底有沒有真的哼出聲來?

  沒......沒有吧......

  可頌芝說她聽見了。

  那......那頌芝究竟聽見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