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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年·鴨嘴獸·世蘭

  年世蘭做夢都想不到,曾不可一世的年大將軍,竟會有如此規矩的一天。

  皇上誇他平定青海,勞苦功高。他端端正正叩頭謝恩,只說微臣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退下時,蘇培盛從旁經過,他竟讓了半步。

  蘇培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忙拱手說「大將軍請。」

  這還是她無法無天、恃功張狂的哥哥?

  宮道。

  「皇上賞了些綢緞金銀,回頭叫周寧海搬去翊坤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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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話間,年羹堯略一打量。

  妹妹瘦了些,氣色倒比先前更好,心底緊繃的弦這才鬆了幾分。

  年世蘭被他看得不自在,以錦帕半遮住臉,「哥哥總盯著我做什麼。」

  「娘娘變了不少。」

  沒頭沒尾的一句。

  年世蘭狐疑,「哥哥這話說的。我日日在宮裡待著,有什麼變不變的。倒是哥哥,在外頭打仗都曬黑了。」

  年羹堯垂眼瞧她,瞳底滿是認真,「從前娘娘見了臣,頭一件事便是抱怨。」

  「抱怨皇上又去了哪個貴人那兒,抱怨皇后怎麼又偏袒旁人,抱怨端妃怎麼還不死。今日倒一句抱怨也沒有。」

  年世蘭一噎,竟不知該回什麼。

  上輩子她見了他,話還沒出口,眼眶便先紅,恨不得把宮裡所有人的錯處都倒給他,讓他替她撐腰。

  這輩子,皇上愛去哪便去哪,旁人愛活多久活多久。至於宜修......

  她抿了抿唇,美目一橫。

  「哥哥像盼著我抱怨似的。再說了,烏七八糟的煩心事,我才懶得管。」

  年羹堯無奈頷首,不再追問,「皇后送的信,臣細細讀了。」

  「讀了便讀了。那是娘娘的好意,哥哥領了便是。」

  「娘娘跟從前不一樣了。」年羹堯腳步又是一頓,「從前說起皇后,你只會喚那個老婦,如今怎麼改了?」

  年世蘭腳下一個趔趄,身子晃了晃才站穩。

  哥哥怎麼也學會套她話了?!

  她先前在翊坤宮私下罵幾句老婦,難不成還能傳他耳朵里?

  定是周寧海那個狗奴才說漏了嘴,回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哥哥!我不過偶爾在翊坤宮說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年羹堯沒答她的話,視線落在她鬢邊。

  「世蘭,你從不戴這樣素淨的簪子。」

  年世蘭下意識抬手摸了摸。

  白玉觸手生溫,簪頭雕著朵蘭花,是宜修送的那支。

  她日日戴著,連頌芝都習慣了,今早替她梳頭時便直接遞了過來,她連想都沒想就簪上了。

  「一支簪子罷了,哥哥看得倒仔細。不過是恰好配這身衣裳。」

  話沒落地,耳根子已經熱了。

  年羹堯眼神微凝。

  她的簪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從來都是赤金鑲寶、點翠嵌珠,越熱鬧越好。這般成色的東西,她向來是看不上的。

  「皇后送的?」

  年世蘭耳根子騰地紅透了。

  堂堂大將軍,怎麼跟衙門裡的探子似的,淨拆她的台。

  她別過臉,硬邦邦甩下一句,「哥哥若再說,我便不認你了。」

  「咱們兄妹許久不見,哥哥倒好,張嘴閉嘴都是皇后。娘娘待我好,我自然待娘娘好,同先前有什麼不一樣的。」

  「我沒說不一樣啊。」

  年羹堯雙手一攤,面上難得露出幾分促狹,「妹妹怎麼自己先急了?」

  「你......」年世蘭鳳眼又瞪圓了一圈。

  這人今日進宮,是專程來氣她的吧。

  「哥哥打了勝仗便學會取笑我了,好的不學學壞的。」

  同那隻老狐狸一模一樣。

  說到那老狐狸......

  年世蘭眼神下意識往景仁宮方向飄。

  那日離開時,她被門檻絆了下,宜修還在後頭笑。她今兒得去討個說法,鬧上一鬧才行。

  她俏臉一紅,猛然意識到年羹堯還在跟前,便清清嗓子,重新端起副驕矜姿態。

  「不跟你說了。娘娘還等著我回話呢。哥哥既看了信,便好好記住裡頭的話。皇上面前,謙遜些總沒錯。」

  「臣記住了,娘娘在宮裡也多保重。」

  年羹堯不再多問,拱手道,「皇后那邊,臣不便當面致謝,煩請娘娘替臣轉達。」

  年世蘭翻個白眼,嘁了一聲,「我才不替你轉達,要謝自己謝去。」

  說完轉身就走,頌芝趕忙行了個禮,小跑跟上。

  年羹堯站在原地,看著嫣紅背影漸漸遠了,心下莫名通透幾分。

  向來張揚跋扈、毫無城府的妹妹,能學著在烈火烹油的時候,給自己留一分餘地,大約是皇后的手筆。

  烏拉那拉氏圖什麼不重要,能護住他妹妹便好。

  景仁宮。

  年世蘭掀了帘子進來,往貴妃榻一歪,看也不看,端起案上杯盞便灌了口茶。

  灌完瞥了眼杯沿,宜修的杯子。

  她嘖了一聲擱回去。

  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誰的杯子不一樣?

  「妹妹從養心殿過來的?」

  宜修的書早已合上。只要她來,是半頁也看不進的。

  「嗯。哥哥今日入宮面聖,臣妾跟他說了幾句話。」

  年世蘭面上難得添了些認真,「哥哥還讓臣妾替他致謝。」

  宜修輕輕笑了一聲,「本宮也沒指望他謝。他看了信,心裡有數便好。」

  年世蘭忽然覺著喉嚨發澀。她來的時候攢了一肚子的話。

  想說哥哥覺得她變了,想說哥哥連簪子都看出是誰送的,想說她走的時候哥哥站在宮道盡頭看了很久。

  可話到嘴邊繞了個彎,又咽了回去。

  她說不出口。

  宜修看她臉上紅一陣粉一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妹妹在想什麼?」

  「臣妾沒想什麼。」

  年世蘭別開臉,露出紅透的耳根。

  「臣妾好奇娘娘信里究竟寫了什麼,臣妾問哥哥,哥哥不說。問娘娘,娘娘也不說。臣妾夾在中間像個傻子。」

  「本宮信里寫的,是為年家好的話。妹妹看了,反倒要記著那些不該記的東西。本宮替你擋著,不好麼?」

  溫溫和和的聲音鑽進耳朵里,年世蘭只覺喉嚨更澀,連帶著鼻子都開始發酸。

  「臣妾欠娘娘的實在太多了,這回徹底還不清了。」

  「本宮什麼時候讓妹妹還了?」

  宜修挑眉,故意靠近幾分。

  「況且......妹妹先前不是答應以身相許了麼......」

  「什麼以身相許!」

  年世蘭的臉又紅了一層,高聲反駁,「那是娘娘自己說的,臣妾可沒答應。」

  「言而無信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宜修長指輕叩案幾,一本正經道,「況且本宮的意思是,你我二人坦誠相待,再無隔閡,本宮可不知妹妹歪到哪裡去了。」

  又耍嘴皮子!

  年世蘭氣鼓鼓瞪她一眼,「娘娘只會偷換概念,臣妾就不信,娘娘沒有那個想法。」

  「什麼想法?」

  「侍......」

  年世蘭腦子一熱,險些脫口而出。

  惱羞成怒之下,玉手一揚,案幾拍得震天響,「你又套我的話!」

  張揚跋扈,連「娘娘」都不叫了。

  「也不嫌疼。」

  宜修失笑,輕握住她的手,指腹在掌心緩緩揉著。

  「叫妹妹動氣,倒是本宮的不是了。」

  年世蘭腦中一片空白,耳畔除了自己的心跳,再聽不見任何聲音。

  宜修指腹有幾處薄薄的繭,按在手心痒痒的,像有人拿羽毛掃她的心尖兒。

  「傻了麼?」

  宜修傾身過來,指尖點在她額上。

  「妹妹臉皮這般薄,往後以身相許時可怎麼得了。」

  年世蘭被指尖一點,渾身打了個激靈。

  她說什麼來著!這老狐狸就是故意叫她想歪!

  先握著手揉半天,揉得她心都亂了,再說一句臉皮薄,好人都讓她當了。

  耍嘴皮子,誰不會?!

  年世蘭強撐起腰杆,下巴一揚,「嘁,光說不練假把式。誰知娘娘是不是只有這張嘴厲害。」

  宜修眉梢微挑。

  這刺蝟分明已經羞紅了臉,還要梗著脖子逞強。

  她眸光一動,忽然俯身而下,兩人唇瓣幾乎相貼,「妹妹......當真要練一練?」

  年世蘭心臟驟停半拍。

  薄唇近在咫尺,稍一仰頭便能碰上。

  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如今看得分明。

  「臣妾......臣妾聽不懂娘娘在說什麼。」

  她沒骨氣地垂下頭,假裝聽不懂。

  諸葛世蘭,能屈能伸。

  宜修鬼使神差地抬手,指腹似無意划過年世蘭的豐唇。

  很軟。

  原來女子的唇是這般觸感。

  先前她以為,對她是利用的。

  但如今是什麼,她竟有些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