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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養刺蝟

  荼蘼開到尾聲,便算作春日收官。

  宮牆之內,已是榴花含蕊,木銜初夏。

  沈眉莊落水之事了結後,年世蘭便稱病,許久不曾往景仁宮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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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則,胤禛雖處置了作亂奴才,疑心卻始終不曾放下。倘若這時再出什麼岔子,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其二麼,她不願細想。每回動了去景仁宮請安的念頭,心頭便浮出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兒。

  說感激不是感激,說心虛不是心虛,倒像是欠了債又還不上,索性躲著債主走。

  她年世蘭什麼時候躲過人?

  偏這一回,躲了。

  可有些事,躲終究是躲不過去。

  帳目堆了小半月沒理,宜修那邊差人催了兩回。今日到底躲不了了。

  景仁宮。

  剪秋見年世蘭鼓著臉,後頭頌芝還抱著一沓帳冊,心下瞭然。

  她笑著福了福身,「華妃娘娘來了,娘娘在裡頭等著呢。」

  年世蘭「嗯」了一聲,掀了帘子進去。

  宜修靠在窗下,唇角彎了彎。

  「妹妹來了,蟹粉酥吃了麼?」

  蟹粉酥,又是蟹粉酥!上回叫剪秋巴巴地送到翊坤宮去,說的就是這一句。

  年世蘭氣不打一處來。這賤人就是故意的,第一句就要提蟹粉酥。

  「娘娘三催四請,臣妾敢不來麼?」她也不行禮,一屁股歪在貴妃榻上,十足十的主人家模樣。

  頌芝輕手輕腳將帳冊擱在案上,眼觀鼻,鼻觀心,悄然退到一旁。

  宜修也不惱,依舊笑眯眯道,「本宮還以為,妹妹今日也不來。」

  本宮不來?!不是你叫本宮來對帳的麼?!

  年世蘭怒極,她若是皇后,必得叫這賤人晨昏定省,日日不落!

  她深吸口氣,豁出去了,「小印子......是娘娘處置的?」

  「嗯。」宜修隨口應了聲,端起茶啜了一口。

  「娘娘怎麼知道是他?」

  怎麼知道?上輩子知道的。可這話宜修沒打算吐露半個字。

  「康祿海有個習慣,辦事之前喜歡先踩點。恰巧,小印子也有。」

  「沈貴人落水那日傍晚,江福海路過千鯉池,瞧見小印子鬼鬼祟祟在池子邊轉悠,便隨口問了句。他說替師傅撈浮萍餵烏龜,撈浮萍,用得著傍晚去撈麼。」

  年世蘭抿唇。就這?

  一個江福海就把她的棋子摸清楚了?

  「還有他手上的疤痕。」

  宜修不緊不慢道,「本宮上回跟妹妹說過,做這件事的人定會有明顯特徵,偏偏小印子就有。本宮從不信無緣無故的巧合,事實證明,本宮猜對了。」

  年世蘭睫毛顫了顫。

  這人簡直就是妖怪。她設局的時候覺得天衣無縫,結果在宜修眼裡,漏洞一個接一個,跟篩子似的。

  「所以......臣妾還欠娘娘一句......」

  宜修故作不知,「妹妹還欠本宮一句什麼?」

  年世蘭緊咬下唇,俏臉漲得通紅,那個「謝」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上下兩輩子,只有旁人謝她的份兒,何曾有過她感激旁人的理兒。

  見她一副坐立難安的模樣,宜修忍不住笑出聲來。

  「娘娘笑什麼?」年世蘭俏臉更紅,轉過頭瞪她。

  「沒什麼。」宜修掩了掩唇。

  「本宮只是覺著,妹妹這趟來得比上回慢呢。上回流言的事,妹妹在翊坤宮憋了兩天就來了。這回硬是拖了小半月。」

  「那是因為......」

  年世蘭一噎。

  總不能說「因為臣妾一想起娘娘心裡就亂得慌」。

  她哼了一聲,重新把臉別開。

  「臣妾就是不喜歡欠人情。上回欠的沒還清,這回又欠一筆。娘娘是故意的吧,故意讓臣妾怎麼也還不完。」

  「本宮可沒這麼想。」宜修唇角那點笑意若有似無的。

  「不過妹妹這麼一提醒,本宮倒覺著,讓妹妹欠著也挺好。欠著,妹妹便總得來景仁宮坐坐。」

  年世蘭鳳眼微微眯起。

  這人又在給她下套子。她張嘴想罵,偏找不到合適的詞兒。

  罵她陰險狡詐?人家剛替她掃了尾巴。罵她算計籌謀?人家明明白白說出來了,根本不怕她知道。

  「娘娘,臣妾有件事想不通。」

  「嗯?」

  「娘娘從一開始就知道臣妾要做什麼,娘娘看著臣妾折騰,看夠了再出手替臣妾收拾。娘娘是覺著臣妾辦不成麼?」

  「自然不是。」

  宜修斂了笑,正色道,「本宮不攔著妹妹,是因為知道妹妹不會聽。」

  年世蘭撇撇嘴。這倒是實話。

  她當時滿腦子都是怎麼利用沈眉莊,誰攔她她跟誰急。

  宜修勾起唇角,繼續說,「而且本宮也想瞧瞧,妹妹能做到哪一步,妹妹做得比本宮想的要好。」

  「沈貴人如今已經信了妹妹。這個局雖有小紕漏,大方向是對的。至於小印子......本宮不過順手處理了,妹妹不必放在心上。」

  「娘娘別給臣妾戴高帽。」年世蘭眨眨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臣妾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只是臣妾有時候覺著,臣妾也是娘娘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宜修眉心微微一動,「妹妹不是本宮的棋子。本宮下棋從來都是一個人,贏也好輸也好,是本宮自己的事。」

  「而妹妹,是本宮棋盤邊上坐著的人。妹妹看著本宮下,偶爾來了興致替本宮走一步。走錯了,本宮給你兜著。走對了,本宮為你高興。」

  年世蘭直勾勾盯著她。宜修還是那副眉眼彎彎的溫和模樣,可似乎又有些不同。

  她說不清哪裡不一樣,就是覺著方才的話不是在繞她。這人繞來繞去大半年,難得說了句實在的。

  「娘娘此話當真?」

  「本宮什麼時候騙過妹妹?」

  「娘娘騙臣妾的時候多了去了,只是臣妾不知道。」年世蘭嬌哼出聲,站起身來。

  「臣妾不打擾娘娘看帳了,下回臣妾可不會再讓娘娘替臣妾掃尾巴。」

  她稍一屈膝,轉身便走。嫣紅裙擺在殿門口晃了晃,便融進薄暮里。

  剪秋上前續茶,猶豫半晌,還是開了口,「娘娘待華妃,確是費了不少心思。」

  宜修素手支頭,望著還在微微晃動的帘子。鼻尖似乎還縈繞著淡淡的芍藥花味,若有似無的。

  「她有用。」

  剪秋應了聲是,沒有再往下說,心裡卻翻騰得厲害。

  娘娘用人,哪一個不是放在棋盤上的。端妃也好,安答應也罷,哪一個不是一步一步算好的。

  怎麼到了華妃這兒,就成了「棋盤邊上坐著的人」了?

  也罷,主子做事自有主子的道理。華妃背靠年家,性子又好拿捏,主子多費些心思也是應該的。

  至於旁的,大約是她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