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宮。
年世蘭歪在貴妃榻上,手裡翻著內務府呈上來的春衣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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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年都是那些花樣,沒什麼好看的。
頌芝從外頭進來,先在帘子旁站了站,才輕手輕腳蹭到榻邊。嘴唇動了動,又抿上了。
年世蘭斜睨著她,把春衣布料往角落一推,「有話就說,支支吾吾的,小家子氣。」
頌芝遲疑片刻,往前湊去半步,俯下身子低語。
「娘娘,奴婢......奴婢聽養心殿的小夏子說,前幾日皇上在景仁宮,提了娘娘的事。」
「說......說外頭有人傳您的閒話,傳了好些天,是皇后娘娘在皇上跟前替您說了好話,才把事情壓下去的。」
怎就日日不得安生?
年世蘭慢慢撐起身子,眉頭微微擰起來。
「什麼閒話?」
頌芝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道,「說......說年大將軍在朝堂上居功自傲,任誰都不放在眼裡。還說......還說娘娘倚仗年家,驕縱跋扈,不敬中宮......」
年世蘭從鼻腔里哼了一聲。
這些話她不是沒聽過,無非幾句嚼舌根的閒言碎語,從王府時便沒斷過,換湯不換藥。
她向來不在乎旁人怎麼說她,嬌縱便嬌縱,跋扈便跋扈,不值當上心。
不過上輩子年家倒台,哪只阿貓阿狗都恨不得踩她一腳,豈會有人站出來說上一兩句?
沒想到這輩子居然真有人替她擋回去,那人竟還是宜修。
「皇后說什麼了?」
「奴婢也說不清,小夏子沒敢多聽。只說皇后娘娘在皇上跟前替您說了好些話,說您性子直,說您是真心待皇上的。」
頌芝撓撓頭,「還說什麼來著......哦,對了,說您鮮活......」
鮮活,又是鮮活。
年世蘭「嘖」了一聲,歪回引枕。
上回在景仁宮,宜修替她圓場,她當是湊巧。端妃的事,她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宜修也不躲不閃由著她質問,她當是心虛。除夕夜宮道那一程冷風,她當是收買人心。
這回又是流言......
她不去踩一腳便罷了,怎麼還巴巴地上趕著替她擋?
她只消什麼都不說,由著皇上起疑,坐收漁翁之利就是了,何必替她擔這個風險。
......
這老婦年歲漸大,莫不是腦袋當真壞掉,分不清敵友了?
頌芝立在旁邊,瞧著自家娘娘臉上風雲變幻。
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撇嘴,一會兒又撕扯著帕子發呆。
眼瞅著,那帕子上繡的芍藥都快被摳出個洞來。
她試探著往前湊了湊,「娘娘,要不要去景仁宮......」
「不去。」年世蘭把帕子一丟,翻個白眼。
「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她便要本宮上趕著貼過去?真當本宮她是籠子裡的松子,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頌芝「哦」了聲,退到一旁。
不過半日,她便發覺娘娘換衣裳換得也太勤了些。
晨起穿的石榴紅遍繡金線芍藥宮裙,對著鏡子照了照,嫌太艷,脫了。
方才找出的貴紫配雪毛領小坎,穿上去走了兩步,嫌招眼,又脫了。
最後挑了件海棠粉,領口繡著幾朵銀線勾勒的百合,對著銅鏡照了好幾遍,才抬腳出了門。
她明明記得晨起時娘娘還說「不去」的。這話落地不過兩個時辰,怎麼又去了?
景仁宮。
剪秋打起帘子,笑盈盈地福了福身,「華妃娘娘來了,快請進。」
年世蘭在門外頓了半拍,狐疑掃過一眼。
好像知道她要來似的,這主僕倆一個比一個心眼兒多,當真惹人厭煩。
她邁步進去,便瞧見宜修正坐在窗下看書,手邊擱著碟蟹粉酥,熱氣還往上冒,顯然是剛出鍋不久。
旁邊兩盞茶已然斟好,像是專程等著誰來。
「妹妹來了。」
年世蘭看看她,又看看那碟蟹粉酥,再看看斟好的茶,徹底摸不著頭腦了。
她擰著眉,稍一屈膝,「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宜修揚手虛扶,「自家姐妹,不必多禮。」旋即往小几上指了指,「蟹粉酥剛出鍋的,妹妹嘗嘗?」
又是蟹粉酥。還剛出鍋的。
就這麼巧?
年世蘭腦子裡登時冒出個荒唐的念頭。
這人是算準了她要來,不但算準了她要來,還算準了她這個時候來,連蟹粉酥都是掐著時辰下鍋的。
她恨恨咬牙。這般能掐會算,不去城西支個攤子都可惜了了。
「宮裡傳臣妾的閒話,說臣妾倚仗母家,驕縱跋扈,不敬中宮。今日臣妾聽聞,娘娘在皇上跟前替臣妾說了話。」
宜修輕輕笑了笑,「妹妹消息倒靈通。是頌芝聽說的,還是周寧海聽說的?」
「誰說的要緊麼?」年世蘭別過臉,一股子的倔勁兒,「娘娘只消告訴臣妾,有還是沒有。」
宜修雙手交疊在膝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今日倒沒穿大紅大紫的招搖衣裳,淡粉宮裙繡著銀線百合,素淨。
她上下一打量,心裡頭便有數了,這刺蝟一早上怕不知換了多少件衣裳。
「有。」
年世蘭反倒愣住了。
她在翊坤宮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來追問,預備著宜修會像往常那樣繞來繞去,說什麼「真真假假」的敷衍話。
結果這人乾脆利落地認了,一時間,她竟不知該怎麼接。
「......娘娘為何幫臣妾?」
宜修眉梢微微一動,眼尾也跟著彎起來,「妹妹覺得呢?」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她就知道!
這人說話從不肯乾脆利落地給個答案,總要繞個彎子,拋個問題,等著她去猜。
她最煩猜,上輩子就不愛猜,這輩子更不愛。有什麼說什麼不好麼,非得打啞謎。
誰愛猜誰猜,反正她不猜!
年世蘭鼓起臉,嘁了一聲,「臣妾想不通。」
「臣妾確實仗著年家的勢,不把旁人放在眼裡,對娘娘也確實算不上恭敬。娘娘大可以什麼都不說,由著皇上疑心便是了,又何必替臣妾擋著?」
「妹妹說的不錯。」宜修端起杯盞,啜了一口。
「妹妹確實仗著年家的勢,從不將旁人放在眼裡,請安更是十回里遲來九回。」
年世蘭眼角抽了抽。
這人是不是在借著由頭損她?
「可本宮跟皇上說的那些話,不全是替妹妹開脫。」
「本宮跟皇上說妹妹性子烈,說話直,心裡有什麼說什麼。本宮還說,妹妹這樣的性子,能稱得上鮮活,更當得起一個真性情。這是本宮心裡的真誠話,為何不能說?」
宜修不緊不慢地撂下杯盞。
假作真時真亦假。收服人心,靠的可不是那一星半點兒的拉攏。
有時候,越是掏心掏肺地剖析,她越不信。若把自己的算計也明明白白地攤在檯面上,她反倒會多看幾眼。
「皇上聽多了閒話,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本宮不過是替皇上把真話和假話拆開來,讓他看清楚罷了。」
「娘娘究竟圖什麼?」
年世蘭更不懂了。
就算她想圖個安穩,圖身邊留幾個說話的人,齊妃之流不更合適?偏尋她做什麼。
宜修笑笑,「妹妹,你還記不記得,本宮早前同你說過的話?」
「本宮若要害你,在皇上跟前便不會替你圓場。本宮若要害你,端妃的事也不會由著你查到景仁宮來。今日也一樣,本宮若要害你,只消什麼都不說,由著流言傳下去便好。」
「本宮做了這麼多,妹妹當真看不出來?」
年世蘭抿了抿唇。她不是傻子,一個人待她是好是壞,是真心還是假意,她多少能分辨。
可上輩子她信過胤禛,換來一爐歡宜香。信過端妃,換來一碗墮胎藥。信過曹琴默,換來背地裡的算計。
這輩子,她不想再信任何人了。
「娘娘待臣妾這般好,便沒有半分私心?」
「自然是有的。」
年世蘭倏地抬起頭。
瞧瞧,瞧瞧,她就知道!
這世上哪有白來的好意,任誰都想從她身上圖點什麼!
宜修支著頭瞧她,「本宮雖身為皇后,可上頭是太后,下頭是六宮是非。妹妹以為本宮有多少樂子?」
什麼意思?年世蘭眨了眨眼,她不懂。
「妹妹在王府摔東西,在宮裡翻白眼,旁人看著是驕縱,本宮看著卻有趣。這宮裡人人都端著,笑要端著,哭要端著,連恨都要端著。」
「只有妹妹,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就甩臉子。被惹急了便會炸刺兒,炸完又自己捋順。」她隔空點點年世蘭。
「本宮替妹妹擋那些閒話,一半是覺著那些話不公道,另一半麼,本宮捨不得妹妹變了性子。妹妹要真學乖了,學得跟旁人一樣規矩周全,本宮上哪兒再找這麼個有趣的人來說話?」
年世蘭的臉瞬間紅了。熱意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根,淺粉的領口襯著那一截紅彤彤的脖頸,煞是好看。
她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她活了這麼些年,被罵過跋扈嬌縱,被誇過艷麗奪目。
而這人說了這麼多,繞了這麼大一個彎子,最後落腳的地方居然是「有趣」。
賤人!這個年老色衰,人老珠黃的賤人!
她該生氣的,可偏偏氣不起來。
她想罵,「老婦」兩個字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看著那張笑眯眯的臉,氣煩躁就不打一處來。
她覺得這人比上輩子可恨多了。上輩子只是坐在鳳椅上當擺設,這輩子學會拿話繞她了。
「娘娘這話說了不如不說。」越忍越憋屈,到底氣鼓鼓甩出一句。
「本宮偏要說。」宜修歪在引枕上,瞳底亮晶晶的,哪裡還有半分皇后的端莊。
「本宮方才說的都是實話。一半為妹妹好,一半為自己找樂子。本宮從不白給人好處,妹妹若覺得欠了什麼,往後多來景仁宮坐坐,陪本宮說說話,便算還了。」
想得美!
年世蘭騰地站起來,臉上紅霞更甚。
她嘴唇翕動幾下,最後恨恨扔了句,「臣妾說不過娘娘,臣妾告退了。」
剪秋立在門邊,見她走遠,以錦帕掩了掩唇,「娘娘,華妃走的時候臉都紅了。」
宜修透過油紙,望著院子裡那抹越走越快的粉,唇角彎了又彎。
「紅了才好。」
剪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回過頭來,「可奴婢瞧著,華妃......好像還是不信娘娘。」
宜修哼了聲。
不信就對了。
年世蘭要是現在就信了她,把一顆心掏出來擺到她面前,那才不是年世蘭。
信一個人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今日能來景仁宮,焉知明日又會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