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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聰明的年世蘭

  臘月十九,小雪。

  雪是後半夜開始落的,飄飄灑灑,無聲無息積了一夜。

  至天明,紫禁城已銀裝素裹,白皚皚一片。

  端妃是臘月十八夜裡走的。吉祥起來添炭火,摸了摸主子的手,已經涼了。等太醫趕到,殿裡熱氣也早已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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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景仁宮,宜修正坐在貴妃榻上看書。

  剪秋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她沉默片刻,便吩咐人去各宮報信,又命內務府備下喪儀。

  一切有條不紊。

  靈堂設在延慶殿。

  白幡從樑上垂下,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晃動。案上供著牌位,香燭晝夜不熄,蠟油一層層凝結,堆成灰白。

  各宮嬪妃陸續來祭拜。

  沈眉莊來得最早。

  她一身素服,鬢邊簪了朵白絨花,三炷香舉過頭頂,復又插入香爐。甄嬛立在她身側,同她一齊行禮。

  安陵容在稍後的位置。她不認得端妃。

  入宮這些日子,只偶爾聽宮人說起延慶殿裡住著位常年抱病的娘娘,身子不好,不大與人往來。

  她那時想,這宮裡頭竟有比她還要單薄的人。

  如今,那個人沒了。

  她跟著妃嬪們一齊行禮,腦海中閃過娘娘在御花園裡說的話。花開得再晚,也有開的時候。

  這番話讓她熬過了許多個寒夜,讓她覺得只要等下去,總有一日會被人看見。

  可端妃的花開了,又謝了,連個聲響都沒有。她不知道還要怎麼往下熬。

  那朵小小的花苞出現在眼前,她知道要等開花的那日,可位高如端妃都會這般。

  那她呢?她不敢往下想。

  齊妃來得稍晚些,哭得倒最響。她以帕子掩著半張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迴蕩在靈堂,聽著比殿外的北風還熱鬧幾分。

  宜修站在靈前,親手燃了三炷香。青煙裊裊升騰,盤旋片刻又散在半空。

  她把香插進香爐里,轉過身時,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掃過,眉頭一皺。

  「華妃呢?」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答話。

  齊妃拿帕子按著眼角,鼻子裡哼出一聲。

  「華妃妹妹還沒來。臣妾方才還在想,端妃已經走了,哪怕當初在王府有再大的仇怨,也該來送這最後一程吶......」

  話出口,殿裡靜了一瞬。

  「齊妃。」宜修睨她一眼,「華妃她協理六宮,年關將近,宮務繁忙,一時走不開也是有的。」

  齊妃撇了撇嘴,「再忙也不能不來,端妃好歹與是她同位的......」

  「好了,別說了。」宜修打斷她,正了臉色,「咱們今日來送端妃最後一程,和和氣氣的,別叫她走得不安心。」

  齊妃訕訕閉了嘴,重新拿帕子掩住臉。

  喪儀結束,宜修聲音柔了幾分,「天寒地凍,諸位妹妹先回宮歇息吧。雪天路滑,回去的時候都小心些,莫摔了。稍後本宮讓剪秋給你們各送一盅薑湯過去。」

  「多謝皇后娘娘。」

  眾人齊聲應道,旋即魚貫而出。

  安陵容跟在最後面,走到門口時,一陣冷風灌進來,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

  她身上這件素服是臨時找出來的,布料薄,風一吹就透。

  「安答應。」

  背後飄來一句柔聲。她轉過身,手裡便多了只溫熱的手爐。

  「拿著。這麼冷的天,凍壞了可怎麼了得。」宜修順勢拍拍她的手。

  安陵容愣住了。

  手爐上還帶著娘娘掌心的溫度,暖意從指尖竄上來,一路暖到心底。

  入宮以來,她的份例里沒有手爐,內務府說她位分不夠,她也就認了。

  沒人問過她冷不冷,娘娘是頭一個。

  「娘娘......」

  話沒出口,眼眶先熱了。她忙低下頭,不想叫娘娘看見眼裡的水光。

  「去罷。」

  宜修沒多說什麼,轉身回了靈堂。

  雪不知何時又開始落了,細細碎碎的冰粒子。

  方才掃乾淨的長街再度遍染銀白,宮人一踩,滿是髒污。

  靈堂里只剩宜修一個人。剪秋從外面進來,立在她身後低聲稟告,「娘娘,翊坤宮那邊還是沒有動靜。」

  「隨她吧。她不來,自有她不來的道理。」

  「那吉祥......」

  宜修拂了拂袖口香灰,輕飄飄落下一句,「她侍奉端妃許久,忠心可嘉。以身殉主,倒也是段佳話。」

  剪秋眼皮微微一動,垂下頭去,「奴婢明白。」

  翊坤宮。

  「娘娘......延慶殿那邊......」

  頌芝撓頭。

  兩位娘娘的恩怨,她不是不知道。如今端妃沒了,自家主子卻沒露出幾分笑臉。

  「知道了,下去吧。」年世蘭掀起眼皮,略擺擺手。

  殿門開合,又安靜下來。

  「死得好!」

  尖利聲裹著瓷碎聲猛然鋪了滿殿。

  一盞又一盞,直到手邊沒什麼可摔的東西,年世蘭才喘著粗氣坐回貴妃榻。

  碎瓷滿地,折射出一張猙獰的臉。

  她該高興的,她該高興的!

  纏了多年的恩怨,她終於熬死了她!

  那賤人送她墮胎藥,害她失了孩子,她日日夜夜盼著她死,盼了這麼多年。

  年世蘭扯扯嘴角。可......她為何笑不出來?

  定是那賤人還沒受夠磋磨便死了,便宜她了!

  她該慢慢折磨她的,叫她數十年如一日地活著,活著受罪,活著看她年世蘭如何風光。

  可她偏就這麼死了,不聲不響,無聲無息。

  前些日子,她闖去延慶殿,那賤人臉上分明還有了血色。她記得清清楚楚,怎麼才過幾日,人說沒就沒了。

  年世蘭緩緩坐直身子。

  數年的折磨,無人問診,那人活得好好的。如今撥去太醫診治,人反倒沒了。

  她眸光一閃。

  莫非......太醫有問題?可那太醫,分明奉的是皇上口諭。

  恍惚間,一張眉眼彎彎的菩薩臉倏地闖進腦海。

  原本,她並不知皇上為延慶殿派去太醫一事。

  是那夜江福海奉命送帳冊,無意間說漏了嘴,她才怒火中燒,跑去大鬧一場。

  如今想來,江福海那奴才從王府時便跟著宜修,比泥鰍還滑,那夜......當真只是說漏了嘴?

  「周寧海!」

  周寧海聞聲,趕忙拖著瘸腿進來,「娘娘有什麼吩咐?」

  「那日吉祥來翊坤宮求恩典,被本宮攆出去後,你可留意到她往哪個方向去了?」

  若是景仁宮,便都說得通了。

  周寧海皺了皺眉,回想片刻,「回娘娘,奴才當日守在宮門,瞧見她出了翊坤宮,便往延慶殿那邊走了。」

  年世蘭咬唇。難不成,是她想錯了?

  「對了......」周寧海一拍腦袋,「她那日離了翊坤宮沒多遠,便被剪秋叫住。奴才瞧著,二人只打了個碰頭,也沒說話。」

  剪秋?

  剪秋在宮道上叫住了吉祥。緊接著皇上便撥去太醫診治。太醫去了,端妃死了。

  對上了,都對上了。

  她就說皇上怎會無緣無故派去太醫,原是有人吹了風。

  可那人為何非要取端妃性命?一個病秧子罷了,礙不著她的後位,也分不了她的恩寵,值得費這般心思?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年世蘭鳳眼一瞪,她今日非得問個清楚不可!

  「傳轎,去景仁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