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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墮胎藥和紅花的故事

  「皇上親自派人給端妃看診?!」

  怒極的調子響徹翊坤宮,緊接著碎瓷片便濺了滿處。

  年世蘭立在案前,抓起琉璃杯盞又砸下去。

  憑什麼?!

  憑什麼她的孩子化作一灘血水,那人卻安安穩穩活著?

  憑什麼她夜夜夢見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從身體裡滑落,那人卻時時有太醫噓寒問暖?!

  兇手幫凶,一個兩個,他們都活得好好的。她卻捱在夢中,日日輾轉反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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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他們死!她恨不得生啖其肉!

  「賤人!她也配?!」

  年世蘭鳳眼圓睜,抬腳便往外走。

  頌芝忙扯了件大氅,急急跟上去。

  「娘娘......娘娘......您去哪?夜裡風涼......」

  江福海瞧著主僕二人的背影,直起腰抖了抖拂塵,回宮復命去了。

  延慶殿。

  吉祥正蹲在廊下熬藥,藥罐子裡咕嘟咕嘟翻著泡。她拿蒲扇扇了幾下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猝然撞進耳朵。

  「華妃娘娘......華妃娘娘......」她趕忙丟下蒲扇,踉蹌起身擋在門前。

  「主子她已經歇下了,娘娘有什麼話明日再來......」

  「周寧海!」

  周寧海應聲上前,一把將吉祥拽到一旁。

  殿門被「哐當」推開。

  夜風灌進去,燭火跟著左搖右晃。

  端妃靠在床頭,聽見動靜便強直起身子。

  「妹妹來了?」

  「妹妹?」年世蘭冷笑,花盆底噠噠踩過去,「你叫本宮妹妹?」

  端妃抬眼看她。張揚紅裙,濃妝艷抹,同往常一樣招搖。

  「那......華妃娘娘今夜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年世蘭在榻前站定。

  那張讓她厭惡了多年的臉,居然有了點點血色。

  憑什麼?!

  「賤人!旁人不知道你,本宮知道!這副病懨懨的樣子裝了多年,裝得連皇上都信了,可本宮不信。」

  「妹妹不信什麼?」

  「本宮不信你會這麼容易死。」年世蘭復又向前逼近半步,居高臨下地瞧著她。

  「你纏綿病榻多年,偏偏這個時候好起來了,你當本宮是瞎子麼?日後你若痊癒,第一個要報復的,難道不是本宮?」

  端妃只覺可笑。

  這些年,年世蘭恨她,她也恨年世蘭。

  兩股恨意擰了四五年,從王府擰到宮裡,越擰越緊,誰也沒辦法從裡頭掙出來。

  她們是後宮裡最恨彼此的人,也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年世蘭知道她不會死,她也知道年世蘭不會放過她。她們就這樣互相盯著,互相熬著,看誰先熬死誰。

  「妹妹既然來了,不妨把話說明白。你是怕我好起來,還是怕我不好?」

  「本宮怕你?」年世蘭眯了眯眸子,「本宮是來提醒你,別忘了自己做過什麼。」

  「一碗藥。」

  「一碗藥?」

  年世蘭怒極反笑,陡然拔高調子,「你將端給本宮的墮胎藥,說成是安胎藥,本宮喝下去,當日便見了紅!」

  她聲音開始發抖,眼前浮現出刺目猩紅,「那么小的一團血肉,那么小!他是個已經成形的男胎!」

  「本宮的孩子沒了,你還指望本宮跟你坐下來喝茶敘舊?當年整個王府,就你與世無爭,本宮才信你兩分,可你呢?你做了什麼?!你親手把那碗藥端給本宮,眼睜睜看著本宮喝下去!」

  端妃沉默許久。

  這些話她聽了無數遍,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又不全是真的。

  她靠在床頭,胸口起伏了幾下,才緩緩開口。

  「那碗藥是我端的,可那碗藥之後呢?」

  年世蘭一怔。

  「那碗藥之後,你給我灌了什麼?一壺紅花,一碗一碗往我嘴裡灌。」

  端妃眼眶通紅,一眨不眨地盯著年世蘭。

  「我吐出來,你讓人按住我的下巴,再灌。那之後我疼了三天三夜,府醫來了,又被你趕出去,你站在門口說,讓我也嘗嘗痛的滋味。」

  「你活該!」

  年世蘭目眥欲裂,「若非你先動手,本宮又豈會灌你紅花?!你害了本宮的孩子,你欠本宮的,本宮便是動手又如何?!」

  「如何?年世蘭,你固然慘死一子,可是我卻再也不能生育!」

  端妃直直看著眼前怒火中燒的女人。

  很多年前,年世蘭剛入王府的時候,還是個會揚起笑臉叫她「月賓姐姐」的姑娘。

  那時候她穿著火紅的衣裳,說話脆生生的,端著一碟蟹粉酥敲開她的院門,說月賓姐姐日後無事,便一起去騎馬可好。

  後來呢。

  後來,她們一個成了華妃,一個成了端妃,中間隔著一碗墮胎藥和一壺紅花。

  「你覺得是我欠你的?倘若我當真罪大惡極,皇上怎會留我至今?」

  年世蘭眉心一跳。

  皇上,又是皇上!

  她永遠記得那碗藥。

  圓圓的碗口,小小的碗底,她的孩子永遠留在了那隻碗裡。她對旁人的信任,也永遠留在了那隻碗裡。

  端妃受人脅迫利用,無辜。皇上顧念江山前程,無辜。

  那她的孩子呢?她辛辛苦苦懷胎六月的孩子,只因身上流著一半年家的血脈,便活該化作一灘血水?!

  「藥是你端來的,是你親手放在本宮手裡的。若非信你兩分,本宮又豈會毫無防備?可你呢,你利用本宮的信任做了什麼?!」

  「所以你就給我灌了一壺紅花。」

  端妃低下頭,盯著自己蒼白的手。那雙手也曾紅潤有力,也曾執掌韁繩。

  「年世蘭,你恨我,我不怨你。你恨我騙了你,恨我害了你的孩子,我都明白。可你也要記住,你對我做的事,不比我對你做的少。」

  「你欠的,未必比我欠的輕。」

  年世蘭瞳孔猛地一縮。

  她恨!恨她的欺騙,恨她的狡辯,恨分明是她先動手害死她的孩子,如今竟還敢倒打一耙!

  「你這個賤人!」

  巴掌甩下來,端妃的臉被打得一偏。她髮髻散亂,幾縷青絲披在肩頭,唇角微微泛著血絲。

  吉祥掙開周寧海撲進來,跪在榻前,用身子擋住端妃。

  「請華妃娘娘息怒......請華妃娘娘息怒......我家主子還病著......求娘娘您開恩吶......」

  「滾開!」

  年世蘭一腳踢開吉祥。吉祥身子歪倒在地,又被周寧海死死按住。

  年世蘭俯下身子,與端妃的臉靠得極近,「你記著,本宮的孩子死了,你卻還活著。只要本宮活著一天,你就別想好過一天。」

  「太醫給你開方子如何,皇上護著你又如何?本宮有的是法子,叫你活著比死了更難受。」

  端妃看著她。這些年不一直如此麼?

  她有什麼好怕的,已經在谷底的人,再往下踩,也不過是更深的谷底罷了。

  這條命,年世蘭若能拿去,早就拿去了,又豈會如現在這般虛張聲勢?

  「好,我便等著。」

  景仁宮。

  「娘娘,華妃得了消息,已往端妃處趕去了。」

  江福海躬身回稟,「奴才瞧著,那火氣怕不是得拆了延慶殿。」

  拆了才好。

  宜修勾唇。

  年世蘭鬧得越大,那病秧子才越信阮太醫是皇上的人。

  如此,也才能帶著所謂的秘密,早早爛進泥里。

  前塵往事,該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