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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廟中的神仙

  寧卿卿怔了一下,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崔觀塵,

  崔觀塵站在她身側,神色平靜,像是也才知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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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師見過我?」

  「自然見過。」

  慧明大師捻著佛珠,目光在她眼尾那顆紅痣上停了片刻,

  「女施主小時候,也生得這樣漂亮,只是那時臉圓些,跑起來像只雪地里亂竄的小狐狸。」

  寧卿卿:「……」

  大師誇人的方式,倒是別致。

  報恩寺離京城不遠,姨娘從前常來上香,她幼時跟著來過,倒也不奇怪,

  只是她確實一點印象都沒有,

  寧卿卿試著回想,

  腦中卻只有些斷斷續續的影子,

  很冷的風,

  有人在外面喊著什麼,

  柴火燒起來的味道,

  還有一小塊甜得發膩的糕,

  再往下想,太陽穴便隱隱發脹,她抬手按了按額角,

  崔觀塵立即側過身,

  「頭疼?」

  「有一點。」

  他伸手替她擋住山門外吹來的風,

  慧明住持見狀,緩聲道,

  「那年山里忽降大雪,寺外又有流民作亂,前院後院亂成一團。」

  「女施主年紀小,受了驚,當夜便發起高熱,在寺中養了數日才回京。」

  「難怪我什麼都不記得。」

  她放下手,笑了一下,

  「小時候生病,醒來後便忘了不少事情。姨娘還說,我那幾日連最喜歡的點心都不肯吃。」

  忽然腦中像是有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

  畫面太散,尚未來得及抓住,便又消失了,

  「大師,我在後院遇見過誰麼?」

  慧明大師的視線越過她,落到崔觀塵身上。

  崔觀塵靜靜與他對視。

  沒有說話。

  慧明大師卻像明白了什麼,笑道,

  「年幼時結下的緣分,女施主不記得也不奇怪。」

  「只是有些緣,忘了也未必就斷了。」

  寧卿卿眼神微凝,

  什麼意思?

  她正要繼續追問,崔觀塵忽然低咳一聲,

  「大師。」

  「母親的長明燈,是否該添油了?」

  慧明住持看了他一眼,停頓片刻,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是該添了。」

  小沙彌很快捧來燈油,話題就這樣被岔了過去。

  寧卿卿側過臉,

  崔觀塵神色如常,正垂眸替長明燈添油,修長手指握著銅柄,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似乎方才的打斷只是巧合。

  寧卿卿看了他兩眼,沒有追問。

  祭禮尚未結束,

  殿外還有許多香客,裴清婉等人也沒有離開,

  崔觀塵當眾說出那句「只此一生,只會有她一人」後,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都安靜了許多,

  裴清婉站在廊下,

  手裡的佛經已經被攥出一道淺淺摺痕,

  寧卿卿從殿中出來時,

  她勉強扯出一抹笑,

  「崔少夫人果然好福氣。」

  寧卿卿站定,

  「是啊。」

  她答得半點不謙虛,

  「我夫君親口說的,旁人羨慕也沒有用。」

  裴清婉的臉白了一瞬,

  她還想說什麼,崔觀塵已經從殿中走了出來。

  他的手自然落在寧卿卿腰側,替她避開廊下滴落的雨水,

  「夫人在說什麼?」

  「裴姑娘誇我有福氣。」

  寧卿卿仰頭看他,

  「我正在謝她。」

  崔觀塵淡淡看向裴清婉,

  「裴姑娘說得不錯。」

  裴清婉唇色愈白,

  最終只匆匆行了一禮,帶著身後的貴女離開。

  寧卿卿目送她走遠,唇角剛剛翹起,腰間的手便輕輕收緊了一些,

  「夫人很高興?」

  「有人替我夸夫君,我為何不高興?」

  「她夸的是夫人有福。」

  「有什麼區別?」

  寧卿卿轉過身,指尖點了點他的胸口,

  「福氣不就是你麼?」

  崔觀塵垂眸看著她。

  半晌沒有說話。

  寧卿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剛要收回手,便被他握住了指尖,

  「夫人今日說的話,我記下了。」

  「隨口哄你的,也記?」

  「夫人說出口的,我都當真。」

  寧卿卿被噎了一下,

  這人實在太會順杆爬。

  她抽回手,轉身便走,

  「我去後殿看看。」

  崔觀塵沒有跟上,

  他今日還有一些供奉與寺中舊帳要同住持交代。

  寧卿卿帶著晚翠穿過迴廊,經過一處荒廢的小院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院門已經腐朽,

  風一吹,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裡面堆著些乾柴,牆角倒著一隻破舊的小腳爐,銅皮已經發黑,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寧卿卿站在門外,

  濕冷的風從院中吹出來,帶著一股舊木與灰塵的味道,

  她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姑娘?」

  晚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裡面髒得很,您看什麼呢?」

  寧卿卿沒有回答,

  她眼前似乎晃過一個很小的影子。

  縮在柴堆旁邊,

  衣服沾著泥,

  臉卻看不清,

  「夫人。」

  崔觀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寧卿卿回過神,

  男人已經走到她身旁,抬手將半開的院門重新合上,

  「裡面多年無人打理,別弄髒衣裳。」

  他的動作很自然,

  寧卿卿卻看了一眼他扣在門上的手,「夫君來過這裡?」

  「小時候隨母親來過幾次。」

  「記得這麼清楚?」

  崔觀塵收回手,

  「我記性一向不錯。」

  寧卿卿盯著他,他神色溫潤,任由她打量,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

  「那正好。」

  「等我哪日想起小時候在這裡做過什麼,便來問你。」

  崔觀塵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好。」

  「只要夫人想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這話說得坦蕩,

  可寧卿卿總覺得,他在刻意避開什麼。

  她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舊門,

  廊外雨絲細密,

  斑駁的院牆被水汽浸得發暗,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座寺廟。

  靜安寺。

  比報恩寺破敗得多,也偏僻得多。

  前世她在那裡住了三個月,

  寒風會從裂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半夜冷得人骨頭都疼。

  可她真正住進去後,日子卻沒有想像中難熬。

  被剋扣的炭火會悄無聲息地補齊。

  窗台偶爾會多出一包還帶著餘溫的桂花糕。

  寒症發作時,第二日便有人將對症的藥送來。

  她問過寺中的僧人。

  所有人都說,是一位不願留名的香客安排的。

  那時她還同晚翠開過玩笑。

  說這座破寺廟裡,大約住著一位神仙。

  只不過那神仙膽子小,從來不肯在人前露面。

  寧卿卿唇邊的笑意淡了些。

  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她到死,也不知道那位神仙究竟是誰。

  「夫人?」

  崔觀塵察覺她出神,停下腳步。

  「在想什麼?」

  寧卿卿回過神,

  「沒什麼。」

  她從樹枝下走過去,

  「想起一座破破爛爛的寺廟罷了。」

  崔觀塵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頓,

  「……什麼寺廟?」

  「靜安寺。」

  寧卿卿隨口道:「以前聽人說那裡不靈,求什麼都求不到。」

  她說完便往前走,並未發現崔觀塵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