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觀塵垂下眼,沒有阻止,
他已經說過,會給她選擇,
哪怕她選的不是自己,他也不能將人逼得太緊,
他臉上沒露出什麼,聲音卻淡了幾分,
「這件也好,夫人穿什麼都好看。」
「晚翠。」
寧卿卿拎著那套衣裙,忽然開口,
「把這個拿走。」
她將衣裙隨手扔進晚翠懷裡,
「我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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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觀塵抬眼,寧卿卿看著鏡中的自己,
前世她就是從一件衣裳開始改的,
重活一回,她憑什麼還委屈自己?
「這種死氣沉沉的顏色,我以後都不穿了。」
她轉身拿起海棠紅的衣裙,在自己身前比了比。
鏡中女子眉眼明艷,眼尾那顆淡紅小痣也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這一件,我喜歡。」
她轉身看向崔觀塵,
「夫君眼光不錯。」
崔觀塵壓在衣袖上的手指悄然鬆開,唇邊也終於多了點笑,
那點變化極淡,轉瞬便被他壓了下去。
寧卿卿偏偏看見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有些好玩。
明明是他強硬地拿衣裳給她,真到她選擇時,又緊張得像受審一樣。
「夫君。」
「嗯?」
寧卿卿將衣裳遞到他手裡,張開手臂,笑得理直氣壯,
「幫我穿。」
晚翠倒吸一口涼氣,屋中其他侍女紛紛低下頭。
崔觀塵拿著衣裳,沉默了一瞬,「都出去。」
侍女們像得了赦令,連忙退下。
晚翠走到門口,又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
自家姑娘已經背對著姑爺,抬手去解寢衣,她臉一紅,立刻關上了門。
屋裡只剩兩個人,
寧卿卿將寢衣褪到肩下,露出一片細白的背,
崔觀塵站在她身後,呼吸慢了一些,「夫人。」
「怎麼?」
「下次這種事,讓晚翠來便好。」
「方才不是你說,這件衣裳適合我?」
寧卿卿回頭看他:「既然是夫君挑的,自然該夫君親自替我穿。」
「昨日本夫人允許你伺候洗漱,今日再許你伺候更衣。」
寧卿卿揚了揚下巴:「崔大人還不謝恩?」
崔觀塵低頭笑了。
「多謝夫人。」
崔觀塵抖開衣裙,披到寧卿卿肩頭。
他的動作不算熟練,卻很耐心。
先替她穿好外衫,再繞到她身後,拿起腰間絛帶。
兩個人一同映在銅鏡里。
他一身月白,她一身海棠紅。
一個清冷,一個明艷。
偏偏衣襟上的梔子枝相互呼應,像是原本便該放在一處。
崔觀塵的手臂從她腰側繞過去。
寧卿卿腰間一緊,低聲道:「勒。」
他的動作立刻放輕。
「這樣呢?」
「鬆了。」
崔觀塵重新收緊絛帶。
掌心隔著柔軟衣料,正好落在她腰間。
寧卿卿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他鬆開。
她透過銅鏡看他:「夫君捨不得放手?」
崔觀塵神色自若:「夫人的腰太細,絛帶總是系不好。」
「是麼?」
「嗯。」
說得一本正經。
手卻仍然貼在她腰上。
寧卿卿轉過身。
兩人本就靠得近,她這一轉,鼻尖險些碰到他的下巴。
崔觀塵沒有退。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袖口,指尖輕輕碰過銀線梔子紋。
「夫君這一身,與我的倒像是特意配的。」
崔觀塵低頭看她的手。
「繡娘大約用了同一批線。」
「這麼巧?」
「是很巧。」
寧卿卿輕輕挑眉。
她信才怪。
緋紅衣料襯得她肌膚勝雪,眼尾那顆紅痣愈發鮮明。她只是站在那裡,便能將滿室晨光都壓下去。
崔觀塵忽然有些後悔。
他不該讓她穿這件。
更不該將她打扮得這樣漂亮去見顧晏。
他應該將她藏在府里。
不讓顧晏看。
也不讓任何人看。
可下一刻,寧卿卿提著裙擺在鏡前轉了一圈。
金線隨著動作流轉,她眉眼間的笑明亮又鮮活。
「好看麼?」
崔觀塵看著她。
那點陰暗的念頭慢慢散開。
前世他見過她死氣沉沉的樣子。
如今她喜歡紅衣,便該穿紅衣。
她喜歡笑,便該讓她笑。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將她藏起來,變成只屬於自己的擺設。
崔觀塵看了她許久,
「好看。」
他停了一下,聲音很輕。
「這樣才像夫人。」
寧卿卿在妝檯前坐下。
晚翠重新進來,正要替她上妝,崔觀塵卻從妝匣里取出一支極細的描花筆。
「我來。」
寧卿卿仰頭看他:「夫君還會給女子描妝?」
「略懂一些作畫。」
「人臉與畫紙可不同。」
「夫人若不喜歡,洗去便是。」
寧卿卿索性將筆遞給他。
崔觀塵站到她面前,一手輕輕托住她的下巴。
筆尖蘸了硃砂,在她眉心慢慢勾出一朵小小的梔子花。
他的動作很穩。
兩人離得近,寧卿卿能聞見他衣襟間淡淡的藥香,也能看見他專注時垂下的眼睫。
筆尖划過肌膚,有一點癢。
寧卿卿忍不住往後躲。
崔觀塵指腹稍稍用力,托住她的下巴,
「別動。」
溫和的兩個字,卻讓她當真沒再亂動,
片刻後,花鈿描成,
鏡中女子紅衣勝火,白玉梔子簪在烏髮間,眉心花鈿與眼尾紅痣遙相呼應,
明艷得幾乎壓不住,
寧卿卿看了許久,側頭看向崔觀塵。
「夫君當真是第一次給女子描妝?」
崔觀塵垂眼洗筆。
「第一次。」
他答得太快,反倒更可疑,眉間那朵花鈿不大不小,恰好襯著她眼尾的紅痣,像是畫它的人早已在心裡描過許多遍,
她忽然衝著他莞爾一笑,
「我喜歡。」
崔觀塵站在她身後,從鏡中看著她。
「喜歡便好。」
寧卿卿起身,將手遞給他。
崔觀塵握住,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只扶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擠進她指間,與她十指相扣。
寧卿卿低頭看了一眼。
月白衣袖與緋紅衣袖交疊在一起,梔子花紋正好首尾相接,
倒像這兩套衣裳,從裁製時起,便註定了要放在一處。
崔觀塵牽著她往外走。
走到門前,他忽然停下,替她理了理耳邊垂落的珠墜。
「夫人。」
寧卿卿抬眼。
崔觀塵握緊她的手,眼中的笑意溫和,卻沒有半點退讓。
「夫君陪你,回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