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廣闊的青石板廣場上。
冷風夾著米粒大小的雪子，鋪天蓋地砸下來。
砸在地磚上，發出噼里啪啦的悶響。
黑壓壓的宮女太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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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了滿滿當當的一大片。
大伙兒的手都抄在袖子裡，凍得直打哆嗦。
小燕子和紫薇穿著一身剛換上的青色緞子格格服。
並排跪在冷冰冰的青磚地上。
地上的潮氣順著膝蓋直往骨頭縫裡鑽。
疼得小燕子齜牙咧嘴。
她挪了挪屁股，用膝蓋使勁頂了頂地上的一條石縫。
想找個平整點的地方靠著。
紫薇在旁邊。
閉著眼。
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自己袖口上的一根線頭。
「來了。」
紫薇的聲音極低。
幾乎被風聲給吞了進去。
神武門那頭，浩浩蕩蕩的儀仗隊終於露出了頭。
九隻明黃色的大蓋傘在風裡搖晃。
後面跟著幾十個抬轎子的粗壯太監。
轎帘子是明黃色的緞子，上面繡著萬壽無疆的團花。
大轎在廣場中央穩穩停下。
老太監尖細的嗓子在風裡直打轉。
「恭迎老佛爺回宮——」
轎帘子掀開。
一隻長滿老年斑、戴著赤金嵌綠松石長護甲的手。
搭在了旁邊扶手轎杆上。
老佛爺下了轎。
一襲深紫色的福壽雙全旗裝。
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滿是褶子，嘴角往下耷拉著。
那雙三角眼裡閃著陰鷙、冰冷的光。
一看就是個常年發號施令、說一不二的厲害主兒。
晴兒一襲水綠色的緞子斗篷。
低眉順眼地扶著老佛爺的胳膊。
她那張小臉在冷風裡凍得白裡透紅。
透著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書卷氣。
乾隆一見老佛爺下轎。
趕緊搶步上前，臉上堆滿了孝順的笑。
「額娘一路上辛苦了。」
老佛爺拍了拍乾隆的手。
「皇上也有心了，這大冷天的，還帶人在外頭候著。」
她說著，抬起那雙冰冷的三角眼。
慢悠悠地在跪倒的一大片人身上掃過去。
路過小燕子和紫薇跟前的時候。
老佛爺的眼皮子連顫都沒顫一下。
直接。
從她們倆身邊跨了過去。
那眼神，就跟看著路邊的兩條死狗沒什麼兩樣。
她拉著晴兒的手。
「晴兒啊，這趟五台山祈福，可把你累壞了吧？」
老佛爺的聲音里全是心疼，跟剛才的冰冷判若兩人。
「瞧這小臉，都瘦了一圈了。」
晴兒微微低下頭，聲音甜糯糯的。
「晴兒不累，能陪著老佛爺去祈福，是晴兒的福氣。」
前世。
小燕子和紫薇跪在後頭，嚇得手心裡全是冷汗。
身子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生怕老佛爺一個不高興，直接摘了她們的腦袋。
可現在。
小燕子歪著腦袋。
手悄悄伸進右邊的寬大衣袖裡。
摸到了半塊剛才從漱芳齋順出來的豌豆黃。
那點心碎成了幾塊，粘在她沾了血泥的手指頭上，黏糊糊的。
小燕子毫不介意。
飛快地把一塊點心渣子塞進嘴裡，嚼得吧唧響。
紫薇在一旁用餘光瞧著她。
嘴角微微上揚，眼裡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笑。
吃吧。
吃飽了，等會兒才有力氣跟這老太太折騰。
慈寧宮正殿裡。
火盆燒得旺旺的，松炭發出噼里啪啦的響聲。
一股子濃烈的檀香味，熏得人腦門疼。
老佛爺坐在最上頭的紫檀木羅漢榻上。
手裡那串十八子的碧璽念珠。
在小几上「篤」地一聲重重一扣。
發出沉悶的響聲。
「皇后。」
老佛爺一開口，聲音沉得像塊生鐵。
「本宮不在宮裡這些日子，這後宮，怎麼亂成這副樣子了？」
皇后低著頭，從人群里走出來，福了福身。
「回老佛爺，是臣妾無能，沒能管束好格格和底下的奴才。」
「哼，你確實無能。」
老佛爺冷哼了一聲。
那雙三角眼猛地射向站在乾隆後頭的兩個女兒。
「聽說皇上最近被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迷了心智？」
「連最起碼的是非黑白都不分了？」
她指著跪在最末端的小燕子和紫薇。
「甚至，還把五阿哥給禁足在景陽宮了？」
「皇帝！」
老佛爺一拍桌子。
「你就是這麼當皇阿瑪的？！」
乾隆在一旁。
臉色有些難看。
畢竟他是皇上，被親娘當著這麼多嬪妃奴才的面訓斥。
面子上實在是掛不住。
「額娘息怒。」
乾隆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手裡捏著那串紅珊瑚扳指。
「五阿哥的事，事出有因，是永琪他自己……」
「什麼因能大過皇室血脈！」
老佛爺蠻橫地打斷了乾隆的話。
「知畫是大家閨秀，心性純良，她能用自己的身子去陷害別人？」
「五阿哥是儲君，是未來的大清指望！」
「你為了兩個來歷不明的民間丫頭，罰了自己的親兒子。」
「傳出去，朝堂上的大臣該怎麼議論你這個皇帝！」
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令妃站在旁邊，帕子在嘴上使勁按著，眼底全是幸災樂禍。
皇后也微微低著頭，一言不發。
小燕子跪在最底下。
嘴裡還在嚼著最後那一點豌豆黃。
甜膩的點心渣子黏在她的後槽牙上，吐又吐不出來。
她砸了砸嘴。
在寂靜的殿裡，發出極其清晰的「吧唧」聲。
老佛爺的臉色。
刷地一下。
鐵青鐵青。
「放肆！」
老佛爺氣得兩隻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大殿之上，竟敢如此御前失儀！」
「這兩個野丫頭，果然是沒有半點家教的市井潑婦！」
乾隆被訓得頭大。
他看著小燕子那張帶泥的臉，有些尷尬。
又有些不爽。
剛想開口幫著打個圓場，息事寧人。
一直低眉順眼站在老佛爺身後的晴兒。
突然。
抬起頭。
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沒有去瞧威嚴的皇帝，也沒去瞅生氣的太后。
反而。
跨過大半個宮殿。
死死地鎖定了正在用手背擦嘴邊點心渣子的小燕子。
晴兒看著小燕子那張糊滿泥水、還帶著幾分痞氣的臉。
看著她那毫無敬畏、甚至有些滿不在乎的眼神。
晴兒的眼裡。
猛地。
閃過一絲異樣的彩。
那是她在這死氣沉沉的紫禁城裡，從未見過的鮮活。
「老佛爺，您彆氣。」
晴兒上前一步，溫柔地在老佛爺後背上拍了拍。
「晴兒瞧著，還珠格格倒是有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