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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鹿野不是從照片裡認識他的

  床邊的林川朝聞棲月伸出手,她的右手也跟著抬了一下。

  現在的林川坐在兩人中間,立即握緊鹿野的手腕。

  聞棲月看見了。

  「我沒有再碰她。」

  「剛才我也以為你會停。」

  她僵在原地。床邊的人還在叫她,語氣和舊日一樣,仿佛她只要過去,剛才做過的事就都不用再提。

  她真想過去。可她把手壓回自己膝上,慢慢轉開臉。

  那張笑臉停住了。五官逐漸褪白,身體薄下去,貼成玻璃上的一張人像。

  玻璃和病床一起退入牆裡,長針也沒了。三人還沒站起,周圍已經掛滿了相框,紅簾後飄出煎糊的雞蛋味。

  牆角紅字變成五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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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野先聞到了味道,抬起頭。一聲鑰匙碰碗沿的脆響從照片裡傳出來,她的手指在林川掌中動了一下。

  舊林川拎著飯盒進門,牆上的鐘剛過九點。

  「今天怎麼這麼準時?」

  照片裡的鹿野沒開燈,坐在沙發上問他。他摸到開關,將她照得眯起眼。

  「路上沒死,當然回來。你怎麼連拖鞋都不穿?」

  「等你給我拿。」

  他把飯盒放到她膝上,還是彎腰從沙發底下撈出了鞋。

  「下次藏淺一點,我胳膊夠不著。」

  「誰藏了,是狗拖進去的。」

  他沒跟她爭,把她冰涼的腳推進鞋裡。鹿野端著飯盒,原先準備的一肚子話忽然就不想說了。

  她打開飯盒,裡面的菜已經涼了。他要拿去熱,她卻夾了一筷子送到他嘴邊。

  「先吃一口再走。」

  「我去廚房,又不是出門。」

  「那你也先吃。」

  他含住那口菜,沒再把盒子端走。

  燈光亮成了清晨。煎鍋滋滋響,舊林川將一隻焦邊雞蛋推給她,自己拿了麵包。

  「你偏心。」鹿野用筷子戳黑邊,「壞的全給我。」

  他低頭咬掉一圈,剩下的又放回她盤裡。

  「行了,好的歸你。」

  「蛋黃你自己吃。」

  「不要。」

  「那還說好的歸我。」

  鹿野嘴上嫌棄,筷子卻沒停。窗外車鳴笛,他們隔著那張小桌子坐了很久,誰也沒想著拍照留念。

  後來,她發出去的消息越來越多。林川的回覆從「在路上」變成句號,再後來,連句號也沒了。

  失聯兩天後,他終於回來,衣服沒換就倒在沙發上。鹿野伸手推他,聽見一聲含糊的「困」,又把手收回去。

  她坐在旁邊拍下他的睡相。鏡頭裡的衣領皺著,臉朝門口,像睡著也惦記著下一次離開。

  她不知道,那會是最後一張。

  紅簾後響起孩子的哭聲,鹿野猛地回頭。

  那不是過去的聲音。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困在相紙里,照片四角正向中間收,已經擠住孩子的腳。旁邊的男人用指甲抓紙,指甲斷了也沒能抓破。

  林川貼牆坐過去,伸手去撕,相紙卻硬得像鐵皮。他的手腕還留著剛才救鹿野時磨出的紅痕,再使勁,指頭便撐不住了。

  紅簾自己往旁邊滑開。

  最後那張睡相掛在暗房裡,照片下浮出字。

  【燒掉帶著脈搏的最後睡相,活人落地,出口開啟。】

  鹿野把手按上去。

  掌心真的有一下很輕的跳動。她再貼近一點,裡面的林川也跟著呼吸,照片溫熱得讓她捨不得拿開手。

  「你們別過來。」

  聞棲月停在紅簾外,右手碰到裝病歷灰的藥袋。她想起鹿野偏開打火機的那一下。現在輪到鹿野捨不得了。

  她甚至希望那張睡臉快點燒起來,可林川看著她,她把手從口袋邊放下,沒去取照片。

  鹿野取出自己的打火機,撥了一下,又合上。

  「我不是從這裡才認識他的。」她說,「我知道他把鑰匙丟哪兒,知道他不吃蛋黃。我們過了三年,不是這張紙教我的。」

  「我沒說那些是假的。」林川說。

  「可你們都在等我燒掉。」

  她看著照片裡合上的眼睛,聲音低了下去。

  「他回來那天,我沒敢吵他。早知道以後見不到,我就該叫醒他,多問幾句。」

  相框裡的母親把孩子舉高,讓他的臉先避開收緊的白邊。孩子已經哭不出聲,小手還在拍紙。

  林川低頭看向那隻手。

  「我想把他們弄出來。」他說,「也想帶你出去。但我不會說燒了就不難受,更不會讓你謝謝我。」

  鹿野看了他一會兒,將照片取下來,抱在胸前。只要轉過身,她就不用再看那對母子。她甚至想,自己的時間也在少,憑什麼還要把最後一點留念交出去?

  孩子又拍了一下紙。

  鹿野低頭看懷裡的睡臉。她只拍了這一張,是因為那時候還覺得,明天醒來能拍第二張。照片裡那個母親也許也這樣想過,還沒有把孩子每一次笑都留下來,人就被關在這裡了。

  她抱緊照片,隨後一點點鬆了胳膊。

  鹿野把照片放進鐵盤,打著了火。

  「你先睡吧。」她對照片裡的人說。

  火苗貼上衣角,她燒紅的指腹卻遲遲沒退開。直到林川那隻閉著的眼睛也開始捲曲,她才鬆手,蹲在盤邊看著。

  照片燒盡時,相框從牆上脫落。白光掠過它們,將墜下的框和碎玻璃停在半空。

  「只有六秒,快出來!」鹿野喊。

  男人的手先穿破了紙。林川坐在地上扶住低垂的框邊,讓他自己撕開裂口,伏著爬出來。

  聞棲月用右手撕開母子身側的紙邊。鹿野從紅簾旁撲過來,接住孩子,母親跟著撐開相紙,跌跪在地。

  白光一滅,相框砸了下來。鹿野抱著孩子縮到台下,碎玻璃濺在她剛才蹲過的地方。

  通向後巷的門開了。男人扶起母親,鹿野將孩子交還給她,看著三個人相互攙著出了門。

  暗房裡只剩一盤灰。

  林川挪到沖洗台邊,鹿野把卡匣放在他手旁。他取藥替護具邊滲血的地方換了塊布,將余藥和台上畫有後巷、維修樓梯的路線底片一併收進匣里。旁邊三張空底片,他收起兩張,把另一張捏在手中。

  鹿野還蹲在鐵盤前。

  「他那天醒來,第一句話是……」

  她停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我剛才還記得。」

  她能想起窗外的喇叭聲,想起自己嫌他翻身時踢到了桌腳,可那句話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你聽見沒有?」她問林川。

  林川搖頭。那些照片沒有放到他醒來的時候。

  鹿野低下頭,用指腹碰了一點冷灰,又放回盤裡。

  林川把那張空底片遞到她手邊。

  「出去以後,跟你補一張。」

  鹿野抬眼:「現在的?」

  「現在的。」

  「不是補他那張。他那張已經沒了。」

  「我知道。」林川說,「我們另拍。你想什麼時候拍,就叫我。」

  鹿野把空底片收進衣袋,卻沒有笑。她仍想把灰里那個人叫醒,問完剛才沒來得及問的話。這一點,她沒有告訴他。

  她起身時,紅簾邊的碎框底下露出半張舊底片。上面留著很輕的脈搏印,她將它攥進掌心,沒放進林川面前的卡匣。

  也許還能留下點什麼。她不願現在就交給別人判定該不該燒。

  半張底片慢慢顯出一個陌生女人,手裡握著斷鑰匙。斷口的形狀,和剛從房東腹里搶出的第三把鑰匙一模一樣。

  鹿野摸進藥食包,兩截斷鑰明明都還在。

  那女人拿的是哪一截?

  鐵盤裡的火早已滅了,睡相沒有回來。

  紅簾上卻立起一個男人的影子。它沒有臉,踩過地上的灰,朝鹿野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