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蜜莉雅做了一個夢。
深不見底的黑暗。
沒有天空，沒有大地，也無法分辨自己是在墜落，還是停留在某個沒有盡頭的空間。
愛蜜莉雅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身體依舊存在，腳下卻沒有能夠踩踏的地方。
她站在虛無中，如同站在一片看不見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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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場景並不陌生。
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愛蜜莉雅在無邊黑暗中回憶。
很快，她想起來了。
是在回到這個時間之前。
賢者之塔。
破碎的高空。
她與昴相擁著向下墜落。
風聲淹沒耳朵，塔身在視野中飛速上升。地面越來越近，無論使用什麼魔法，都已經無法改變必死的結局。
昴沒有鬆開她。
愛蜜莉雅也緊緊抱著他。
在死亡到來以前，視野里最後剩下的，正是這樣的黑暗。
「這裡是……」
愛蜜莉雅環顧四周。
那段墜落的記憶沒有給她帶來太多恐懼。
因為昴如今就在自己身邊。
他們已經回到了尚能改變一切的時間。
忽然，她發現黑暗深處還有另一個人。
對方安靜地站在那裡。
身穿黑色長裙。
臉上垂落著同樣漆黑的頭紗，遮住眼睛與大部分面容。
長發從頭紗後方垂落。
即使身處沒有光線的夢境，那頭長髮依舊呈現出清晰的銀色。
與愛蜜莉雅如出一轍的銀色。
她怔住了。
不只是頭髮。
隔著一段距離，愛蜜莉雅仍然能夠看出對方的身形。
身高几乎相同。
肩膀、腰部，以及站立時略顯拘謹的姿態，都與自己極為相似。
「和我一樣……？」
愛蜜莉雅不由自主地朝對方走去。
明明腳下沒有道路，她每邁出一步，距離都會確實縮短。
黑衣少女沒有離開。
她只是隔著頭紗，安靜注視愛蜜莉雅接近。
直到兩人之間只剩幾步距離，愛蜜莉雅才停下來。
她無法看清對方的眼睛。
頭紗下露出的嘴唇缺乏血色，面容輪廓卻令她產生一種照鏡子般的錯覺。
「你是……誰？」
愛蜜莉雅輕聲詢問。
沒有回應。
黑衣少女一動不動。
愛蜜莉雅等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做了件不夠禮貌的事。
「抱歉，我應該先介紹自己。」
她將手放在胸前。
「我是愛蜜莉雅，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黑暗中再度陷入沉默。
愛蜜莉雅沒有催促。
她隱約感覺到，眼前的人並非拒絕回答。
只是很久沒有和別人交談，甚至忘記了該如何開口。
不知等待了多久，頭紗下方的嘴唇終於輕輕張開。
「我是……」
聲音與愛蜜莉雅有些相似。
卻更加空靈。
像是跨越了無數歲月，從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
其中幾乎聽不出情緒，只剩下長久孤獨磨損後留下的空白。
「莎提拉。」
愛蜜莉雅微微睜大眼睛。
莎提拉。
這個名字，世界上應該沒有人會認錯。
四百年前吞噬半個世界的存在，被神龍、劍聖與賢者共同封印，代表嫉妒的大罪魔女。
「嫉妒魔女……」
愛蜜莉雅低聲說道。
直到此刻，她才終於將眼前的身影與那個名字聯繫起來。
明明從看見銀髮與相似外貌的瞬間，就應該想到這個答案。
愛蜜莉雅卻意外地沒有感到害怕。
也沒有憤怒。
她曾經因為與莎提拉容貌相似，遭受過太多惡意。
僅僅看見銀髮與半精靈的特徵，人們便會將嫉妒魔女犯下的罪惡轉移到愛蜜莉雅身上。
過去的她或許怨恨過。
為何偏偏要擁有這副長相？
為何自己必須替四百年前的人承擔罪名？
但當莎提拉真正站在面前時，愛蜜莉雅心中並沒有湧現出責怪的衝動。
因為對方看起來並不可怕，也沒有吞噬世界的壓迫感。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黑暗裡。
像一個已經獨處了很久、不知道該如何與別人說話的普通女孩。
甚至——
有些呆呆的。
「你就是莎提拉？」
愛蜜莉雅朝她靠近一步。
「嗯。」
莎提拉輕輕回應。
「你和我真的很像。」
愛蜜莉雅歪了歪腦袋。
「這裡是夢嗎？」
「難道是因為我最近想了太多關於魔女教的事情，才會夢見你？」
這種解釋似乎很合理。
可是仔細想想，她最近其實已經完全不在乎嫉妒魔女的外貌問題了。
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愛蜜莉雅早已不再認為銀髮半精靈的身份是一種罪過。
何況最近的她真的很幸福。
昴喜歡她。
她也終於能坦率說出自己喜歡昴。
就在剛才，兩人還分享了無法親口說出的秘密。
他們接吻了。
想到這裡，愛蜜莉雅在夢境中也不由得臉頰發熱。
無論怎麼看，她都沒有因恐懼嫉妒魔女而陷入噩夢的理由。
所以，只是偶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不只是……做夢。」
莎提拉忽然說道。
愛蜜莉雅愣住。
她剛才沒有把那些想法說出來，莎提拉卻仿佛全部聽見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莎提拉沒有否認。
她緩慢地點了點頭。
動作遲緩又認真。
愛蜜莉雅看著她，心中更加覺得對方像個不擅長和人相處的小孩子。
那一點原本就沒有多少的警惕，也隨之軟化下來。
她露出溫柔的笑容。
「那麼，是為什麼呢？」
愛蜜莉雅又走近一步。
「是你讓我做了這個夢嗎？」
「為什麼突然想要見我？」
莎提拉沉默了很久。
「因為……」
頭紗下的嘴唇輕輕開合。
這一次，她的聲音里多了一點非常微弱的感情。
「你讓他感到幸福。」
愛蜜莉雅立刻明白了「他」是誰。
「昴？」
「嗯。」
莎提拉輕輕點頭。
「他很痛苦。」
「一次，又一次。」
「總是不珍惜自己。」
斷斷續續的話語裡，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悲傷。
愛蜜莉雅想起了自己剛剛猜到的秘密。
昴能夠通過死亡回到過去。
每一次輪迴，都意味著他真正經歷過一次死亡。
那並不是醒來便會遺忘的噩夢。
疼痛、絕望，以及看著身邊人死去的記憶，全都會留在昴心中。
莎提拉知道那些事情。
甚至，她或許一直看著昴經歷每一次輪迴。
莎提拉再次說道：
「可是現在……」
「他願意珍惜自己了。」
「因為你。」
「他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愛蜜莉雅眼神柔和下來。
「嗯。」
她將手按在心口。
「我也會努力讓昴活下來。」
「不只是昴。」
「蕾姆、拉姆、碧翠絲，還有領地里的大家。」
「我想和所有人一起走向更好的未來。」
莎提拉安靜聽著。
遮住面容的黑色頭紗微微晃動。
愛蜜莉雅無法看見她的眼睛。
只能看到頭紗下方的嘴角，似乎緩緩浮現出一個很淺的微笑。
「所以……」
莎提拉說道：
「我認可了。」
愛蜜莉雅微微一怔。
夢境周圍的黑暗開始褪去。
起初只是遙遠之處出現一線白光。
隨後，光芒快速擴散，像清晨來臨時驅散夜色一般，將無邊的黑暗逐漸染白。
愛蜜莉雅隱約明白，夢即將結束。
「等一下。」
她朝莎提拉伸出手。
「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嗎？」
莎提拉的身影開始在白光中變得透明，黑色長裙與銀色頭髮失去清晰的輪廓。
愛蜜莉雅聽見她最後的聲音。
不再像剛開始時那樣空洞。
其中帶著溫柔、釋然，以及一份延續了不知多少年的深切愛意。
「請讓那個人……」
莎提拉輕聲說道：
「幸福吧。」
白光吞沒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