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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只是,愛蜜莉雅而已

  「——好軟。」

  回魂的時候,最先感覺到的是後腦勺傳來的柔軟觸感。

  那觸感太過舒適,以至於昴一時之間完全不想睜開眼睛。

  像是把腦袋枕在了最高級的羽毛枕上,每一寸接觸面都恰到好處地貼合著頭部的弧度,溫柔地承托著他全部的重量。

  他下意識地微微挪動了一下腦袋,想要找到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頭髮扎扎的,很癢,不要動啦。」

  溫言軟語的呵斥聲從極近的距離傳來。

  等等。

  這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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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觸感。

  這個角度。

  昴猛地睜開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少女的下頜線條。

  從這個角度向上看去,銀白色的長髮垂落在她臉頰兩側,末端幾乎要碰到自己的額頭。

  紫紺色的眼眸正專注地注視著自己的某個部位。

  準確地說,是腹部。

  她的眉頭微微皺起,表情認真得仿佛在做什麼極其精密的工作。

  後腦勺傳來的柔軟觸感,還有剛才那句「頭髮扎扎的」。

  ——綜合所有情報,菜月昴的大腦得出了一個足以讓他瞬間清醒的結論。

  這是膝枕。

  傳說中的膝枕。

  美少女的膝枕。

  「嗚哇——!」

  他猛地想要坐起來,卻被愛蜜莉雅一隻手按住了胸口。

  「不要亂動,治療還沒結束哦!」

  愛蜜莉雅的語調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氣勢。

  昴被她按回膝上,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塊木板。

  治療……?啊,對了。

  他小心翼翼地轉動眼珠向下看去。

  愛蜜莉雅的另一隻手正懸停在他裸露的小腹上方,掌心散發出柔和的藍色光芒。

  那光芒覆蓋在傷口上,皮膚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癒合。

  他能感覺到某種溫暖的、酥麻的觸感從腹部傳來。

  「昴,你醒了啊?」

  愛蜜莉雅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

  「剛才真的太危險了,幸好發現得及時,否則你肯定要昏迷好多天了。」

  昴呆呆地聽著。

  「昴」。

  她又在叫自己的名字了。

  很自然地,很流暢地,仿佛已經叫過很多次一樣。

  話說回來——

  「……我這·次有告訴過你我的名字嗎?」

  他迷迷糊糊地問了出來。

  失血過多讓他的大腦運轉速度明顯下降,以至於完全沒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微妙之處。

  按在他胸口的那隻手僵硬了一瞬。

  然後——

  「對、對了!是萊茵哈魯特先生來的時候叫了你的名字!所以我才知道的!」

  少女的回答速度快得有些不自然,語氣里也帶著一絲微妙的慌張。

  但此時正處於失血和膝枕雙重衝擊下的昴,並沒有多餘的腦力去分析這些細節。

  「那可很不公平啊。」

  昴嘟囔道。

  「什麼?」

  「雖然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沉默。

  按在他胸口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昴費力地轉動眼珠向上看去。

  從這個角度,他只能看見少女的下半張臉。他看見她的嘴唇輕輕抿起,然後——

  嘴角的弧度慢慢軟化成了一個昴看不太懂的表情。

  像是寂寞。

  像是懷念。

  又像是釋然。

  「……是這樣啊。」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仿佛在自言自語。

  「昴,真的沒有以前的記憶呢。」

  昴眨了眨眼睛。

  這句話的意思——他不太能理解。

  是身體處於透支狀態產生的幻聽嗎?

  什麼叫「以前的記憶」?難道他應該有什麼記憶嗎?

  ——畢竟按照少女之前所說的,在她的記憶中,兩人是第一次見面。

  但在他開口詢問之前,愛蜜莉雅就開口了。

  她的聲音變得清晰而坦率,驅散了方才所有的猶疑。

  「我的名字是愛蜜莉雅,就只有愛蜜莉雅而已。」

  她停頓了一下。

  「謝謝你,昴,謝謝你救了我。」

  強烈的困意向昴襲來。

  治療術的副作用,還是失血過多的後遺症,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覺到意識正在一點一點被拖入黑暗。

  在徹底睡去之前,他掙扎著動了動嘴唇。

  「別搞錯了……」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帶著屬於青春期男生彆扭心理,在初次知曉少女的名字之後,他用上了仿佛獨屬於自己的專屬暱稱去稱呼她。

  「是愛蜜莉雅碳救了我的命……」

  「剛才和艾爾莎戰鬥也好,現在這個治療也好……」

  「愛蜜莉雅碳才是……救了我好多次的那一個……」

  「我欠愛蜜莉雅碳的……要多得多呢……」

  「哪好意思讓你說謝謝啊……」

  然後他睡了過去。

  呼吸漸漸平穩,臉上的緊張也終於鬆弛下來。

  十七歲的少年就那樣毫無防備地躺在她的膝上,睡得像個孩子。

  愛蜜莉雅低下頭看著他的睡顏。

  嘴唇輕輕張開。

  然後又合上。

  她想要反駁。

  想要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想要搖晃他的肩膀,想要大聲地、清楚地告訴他,他搞反了,真正欠下恩情的——

  「沒有這回事的……」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拂過昴額前的髮絲,將那些礙事的碎發撥到一邊,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這世界上最珍貴的寶物。

  指腹掠過他的額頭時略微停頓,然後更加輕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撫過。

  她抬起頭,望向破了個大洞的天花板。

  外面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夜晚即將過去,新的早晨就要來臨。

  帕克不在了。

  徽章拿回來了。

  就算沒有記憶,昴也還是昴。

  那些笨拙的逞強,那些不懂得為自己考慮的性格,那些明明已經遍體鱗傷卻還要擋在別人身前的衝動。

  全部,全部都是她熟悉的那個昴。

  「昴才沒有欠我什麼,我才真的是……」

  愛蜜莉雅的嘴角輕輕上揚。

  「——欠了昴天大的恩情啊。」

  這句話,沒有禁制阻攔。

  是因為這句話註定無法被陷入深眠的少年聽見呢。

  亦或是因為這不是在傳達未來發生的事情——這只是愛蜜莉雅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於是,在誰也沒有聽到的情況下,少女的自言自語消散在清晨的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