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吧里換了幾茬人，諸葛君站得腿有些發麻。
就在他懷疑自己判斷失誤，準備離開去下一個地點時，角落裡一個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個很年輕的男孩，瘦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連帽衫，帽子拉起，幾乎遮住半張臉。
他縮在最靠牆的機位里，背微微佝僂著。
屏幕的光映亮他緊抿的嘴唇和緊繃的下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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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操作的，正是「王者征途」里的一位射手英雄，一個以飄逸靈動、輸出爆炸著稱，但身板極脆的角色。
男孩的操作很快，快得甚至有些凌亂。
對線期，他幾次試圖憑藉手長優勢消耗對手，走位看似激進。
卻在最關鍵的攻擊後搖間隙，被對方輔助抓住機會，反打一套，血量頓時變得危險。
他煩躁地「嘖」了一聲，握著滑鼠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
「太急了。」
諸葛君的聲音不高，在嘈雜的網吧里幾乎微不可聞，但男孩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想卡那個炮車兵升四級的節點打一波，想法沒錯。」
諸葛君走上前幾步，停在他側後方不遠不近的距離，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但你算漏了對面打野的刷野路線。
藍開，速四，這個時間點，剛好在下半區河道。」
他指了指小地圖上一個看似平靜的草叢。
「輔助往前壓，不光是配合你，更是卡你回塔的走位。打野，應該已經到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屏幕上
。對方打野英雄的身影果然從那個草叢陰影中悍然衝出，配合線上兩人，技能的光效瞬間將男孩操控的射手吞沒。
「First Blood！（第一滴血）」
低沉的系統女音宣告了一血的誕生。
屏幕變成灰白。
男孩猛地往後一靠，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他摘下耳機狠狠摔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引來附近幾人側目。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帽檐下的眼睛死死盯著灰色的屏幕。
那裡面翻湧著不甘、憤怒，還有一絲更深沉的……茫然。
諸葛君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立刻再開口，也沒有離開。
直到男孩粗重的呼吸漸漸平復，重新抓起滑鼠，似乎準備立刻開始下一局，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
「死了，就結束了？」
諸葛君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一血而已。
你選的這個英雄，強勢期在兩件套以後。
對面為了殺你，交了兩個閃現，打野暴露了位置還耽誤了刷野節奏。
你的隊友如果會玩，上路可以越塔，中路能壓線進野區，這波虧嗎？」
男孩準備點擊「開始匹配」的手指僵住了。
「你……」
他終於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諸葛君。
帽檐下，是一張過分年輕、卻寫滿了疲憊和頹唐的臉，眼睛很大，但此刻布滿血絲，沒什麼神采。
正是林旭，那個曾經在賽場上光芒萬丈、如今卻蜷縮在網吧角落的「逐日」。
「你是誰？」林旭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警惕。
「路過，看你玩得……有點意思。」
諸葛君避重就輕，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英雄的屍體處。
「不過，只學到皮毛，沒學到魂。
這個英雄，強不在對線單殺，而在轉線牽制和團戰收割的節奏。
你剛才那波，腦子裡只有『我能殺』，沒想過『殺了之後團隊能拿什麼』、『殺不了我怎麼止損』。
這是打Rank（排位）的打法，不是打比賽，更不是FMVP該有的思路。」
「FMVP」三個字，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林旭強撐的冷漠外殼。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瞬間白了一下，隨即湧上一股被戳破最痛處、近乎惱怒的潮紅。
「你懂什麼？！」
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衝出來的火氣。
「版本變了！現在是什麼坦克榮耀！是野核的時代！
射手？射手就是提款機，就是團戰第一個被融化的背景板！
操作？意識？有個屁用！隊友不保你，對面死切你，你再能秀，活不下來就是零輸出！
FMVP？那都是過去式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發顫，引得更多人看過來。
但他不在乎，或者說，他積壓了太久的鬱憤，此刻找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宣洩口。
諸葛君等他喊完，周圍的嘈雜似乎都安靜了一瞬。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只是微微偏了下頭，像是在認真思考林旭的話。
「所以，」諸葛君開口，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你就躲在這裡，用最不適合版本的英雄，打最上頭的對線，然後把一切失敗歸咎於版本和隊友？」
林旭像被掐住了脖子，漲紅著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版本是變了。」
諸葛君繼續說，目光銳利起來，像能穿透屏幕，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但變得只是強勢英雄和主流戰術。
射手的核心是什麼？是持續輸出，是推塔節奏，是後期接管比賽的能力。
這些，版本改掉了嗎？坦克多，切人狠，所以射手就不能玩了？
那只是因為你還在用上個版本的思維，想靠個人操作硬打前排，或者等隊友四保一。」
他走近一步，指了指屏幕：
「剛才那波，如果你提前十秒意識到打野可能來，把兵線控在塔前，然後發信號讓中單靠，或者自己去中路蹭波線，順便給打野視野壓力。
結局會怎樣？死的是你，還是對面中野？」
林旭愣住了。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他的思維，似乎長久地困在了「對線壓制—被抓—死亡—怪隊友不支援—心態爆炸」的惡性循環里。
「我……」他張了張嘴。
「你想贏嗎？
諸葛君打斷他，問得直接而殘酷。
「不是想贏一局Rank，是想贏回那些失去的東西，贏回別人看你的目光，贏回……屬於『逐日』的賽場。」
林旭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想贏嗎？
這個答案，在他無數個輾轉反側、被噩夢驚醒的夜裡，早已鮮血淋漓。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