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行。「
初晨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著。
他在訓練室的專屬位置上坐著,靠窗,左手邊是一瓶溫水和一管止痛藥膏,藥膏的蓋子沒有擰緊,管口露出一點白色的膏體。
他剛用李白打了一局訓練賽。
結果不好。
前兩分鐘正常。一技能將進酒的兩段衝刺流暢,方向精準,力道充足。普攻疊被動的頻率和受傷前差距很小,四次普攻之間的間隔維持在零點一秒上下。
問題出在二技能。
畫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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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在需要快速畫弧的時候,手腕內側的肌腱會傳來一種鈍的阻力感,不是痛,是力道到了某個閾值之後推不動了,手指在弧線的四分之三位置會出現一個微小的頓挫。
這個頓挫在訓練賽數據面板里被記錄成「二技能畫圈判定成功率「。
受傷前是百分之九十八。
今天是百分之八十二。
差了十六個百分點。
十六個百分點意味著每五次畫圈操作里有將近一次會失敗。
在巔峰賽或者路人局裡,八十二的成功率足夠了。
在KPL賽場上不行。
初晨盯著訓練賽結算界面上那個數字看了三秒,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還不行。「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嘴唇抿成了一條線,和世冠期間BP鎖李白時的表情一樣。
月光站在他旁邊,手裡的馬克筆蓋子被捏著,沒有攥變形,只是捏著。
他聽到初晨的自我評估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秋季賽的賽程。
第一周兩場,第二周一場,第三周兩場。
「前兩場小冬首發。「
月光把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是平的。
「第三場開始輪換。「
初晨沒有反對。
他把右手擱在桌面下面,拇指按了一下手腕內側繃帶下面的那個位置,那裡的腫脹比三周前消了大半,按下去不疼了,只是鈍的。
三周前那個位置按下去是一根針扎進骨縫的感覺。
現在只是鈍。
好了很多。
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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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冬坐在訓練室里離初晨三個座位遠的位置。
他在看自己的手機屏幕,上面開著巔峰賽的匹配界面,但他的眼睛不在屏幕上。
他在用餘光看初晨。
初晨剛才用李白打訓練賽的時候,小冬把自己的遊戲暫停了,戴著耳機假裝在聽什麼,實際上耳機里什麼都沒播。
他看到了初晨畫圈失敗的那一幀。
李白的二技能在訓練賽的畫面里生成了一個不完整的弧線,弧線走到四分之三的位置斷了,技能判定顯示「miss「。
那個「miss「彈出來的時候初晨的後背微微僵了一下,持續了不到一秒就鬆開了。
小冬把視線從初晨身上移開,落回自己的手機屏幕,手指在匹配界面上點了「開始「。
他的手機鎖屏壁紙是初晨發的那條「做得好「的截圖。
每次解鎖手機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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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號晚上。
成都。
江詞公寓。
他一個人在客廳的沙發上吃外賣。
外賣是麻辣燙,湯底顏色深紅,裡面有寬粉、腐竹、午餐肉和兩個鵪鶉蛋,筷子從湯底撈出一根寬粉的時候,湯汁濺了一點在他的T恤上。
他把寬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手機屏幕在這個時候亮了。
不是微信消息。
是系統面板。
藍色的提示框在他的意識邊沿浮現,無聲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檢測到潛在威脅】
【重慶狼隊中單·陸鳴】
【建議關注】
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點開提示框。
系統面板展開了陸鳴的基本信息和巔峰賽錄像連結。
陸鳴,十八歲,重慶人,重慶狼隊新賽季簽約中單。進入職業聯賽不到半年,巔峰賽積分在過去兩個月里從一千八攀升到了兩千六,上升速度在整個KPL歷史上排前五。
江詞點開了錄像連結。
第一段錄像是陸鳴用不知火舞打巔峰賽的回放。
他看了十秒之後放下了筷子。
二十秒之後他把外賣推到一邊。
三十秒之後他沒有再動過。
錄像里的十八歲少年操控不知火舞的手法非常流暢。二技能翻滾的落點選擇、一技能扇火的釋放角度、閃現取消大招前搖的時機,每一個細節的節奏和江詞自己的打法重疊度極高。
不是「類似「。
是「幾乎一樣「。
連一閃踢的前搖取消那個最微小的操作窗口,都和他自己的習慣時機幾乎完全一致。
百分之八十五的相似度。
正常情況下兩個選手的打法相似度不會超過百分之四十,因為每個人的手指力度、屏幕觸點習慣、反應延遲都不同,這些生理差異會導致同一個英雄在不同人手裡打出完全不同的節奏。
百分之八十五意味著這個人在逐幀分析了江詞的操作之後,刻意地、系統性地複製了他的每一個操作習慣。
不是天賦使然。
是刻意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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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錄像暫停在一個畫面上。
畫面里陸鳴的不知火舞正在用一閃踢收掉一個殘血的中路法師,閃現的時機和大招前搖取消的銜接在這一幀里被定格。
他盯著這個畫面看了很久。
手機放在膝蓋上的那個角度讓屏幕的藍光映在他的臉上,客廳的燈沒有全開,只有沙發旁邊的檯燈亮著,暖色的光和手機屏幕的冷藍色在他的臉上交界。
他在想一件事。
這個人在模仿他。
模仿到了百分之八十五的精度。
剩下那百分之十五是什麼?
是陸鳴自己的東西,還是還沒有模仿到位的部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陸鳴能夠把模仿精度從百分之八十五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以上,那麼在對局中,面對一個「自己的複製品「,他所有的直覺判斷和肌肉記憶都會變成對手的讀心術。
因為你最了解的人是你自己,而你最無法對付的人也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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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消息在這個時候彈進來三條。
第一條是雲姝發的。
一段自拍視頻,時長六秒。畫面里她穿著一件淺紫色的吊帶裙,站在窗前轉了一圈,窗外是夕陽,暖光打在她的鎖骨和脖頸上,淚痣在鏡頭裡很清楚。配文兩行字。
「秋天到了想你了。「
第二條是辣辣發的。
純文字。
「別理她她在釣魚。「
第三條是軟軟發的。
一個委屈的表情包。
圓臉貓抱著枕頭蹲在角落,上面寫著「沒人理我「。
江詞把三個對話框全部標記已讀。
沒有回覆。
他把微信退掉,回到錄像播放界面。
陸鳴的不知火舞還定格在那個一閃踢的畫面上。
茶几上的麻辣燙已經涼了,湯麵上凝了一層紅油,筷子擱在碗沿上,一頭翹著,一頭沉在湯里。
外面成都的夜已經深了,窗外有零星的車聲從樓下的馬路傳上來,遠的,低的,混在空調的底噪里。
秋季賽還有兩周。
陸鳴十八歲。
和小冬一樣大。
江詞把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往沙發靠背里靠了靠。
外賣涼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沒再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