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友陸續走了。
六點六第一個提包走人,他對更衣室沒有任何留戀,他對任何室內空間都沒有太多留戀,喜歡開闊的地方,哪怕只是停車場的走廊也比密封空間讓他舒服。
愛思跟著出去,順手關上了儲物櫃門,發出一聲低沉的碰響。一諾走之前對著鏡子整了半天頭髮,整到初晨等不住說了句"你頭髮很好",他才收手,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月光走得最晚,他在門口站了一秒,往更衣室里看了一眼,視線掃過江詞、掃過還在收整包的琪琪和小鹿,又掃回來,什麼都沒說,把門帶上,走了。
門縫合攏的聲音很短,像一個句子的句號。
然後就剩三個人。
更衣室的主燈在場館深夜模式下調到了三分之一亮度,頂部的冷白燈管只開了一排,把光壓在上方,下面的空間裡有一段暖黃色的氛圍燈沿著換衣區的鏡台蔓延,兩種光疊在一起,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說不清楚的曖昧色調,不算亮,也絕對不算暗,就是那種剛好讓人看清彼此臉上的表情卻看不太清楚眼神里最深處的顏色。
空調在角落裡運轉,嗡嗡的底噪把更衣室和外面走廊完全隔開,隔開的不只是聲音,還有溫度,外面走廊里那點夏末的涼意止在門縫處,進不來,更衣室里是被包裹過的那種穩定溫度,不冷不熱,皮膚接觸到空氣不會起反應。
琪琪把錄音筆從手裡拿出來,對準空氣按了一下,紅色指示燈亮了一瞬,然後她把它往包里扔,扔進去之前讓它在指尖轉了半圈,姿態隨意,"採訪什麼的才不要做呢。"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看江詞,不是用那種等待回應的眼神,是那種宣布一件既定事實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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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詞坐在更衣室側面的長沙發上,隊服拉鏈拉到胸口,兩手搭在膝蓋上,往椅背上靠著,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琪琪把包放在儲物櫃的檯面上,轉身,兩手撐著台面的邊沿,騰的一下跳上了化妝檯。
她今晚穿著她的標誌性搭配,JK制服,白色寬領T恤配格紋短裙,裙擺在她跳上去的動作里揚了一下,落下來的時候裙角懸在化妝檯邊沿,下面是過膝襪,深灰色的,包裹住從小腿到大腿的長度,膝蓋以上那段因為坐著的姿勢往上收了一點,襪口的花邊邊沿在燈光下很清楚,是白色的細蕾絲,停在大腿中段的位置。
她坐穩之後,腿在化妝檯邊沿晃了兩下,腳踝輕輕踢了踢,右腳的運動鞋鞋底踢在化妝檯的櫃門上,發出一聲輕響,視線落在江詞身上,"詞哥,你今天表現不錯。"
"還行。"
"還行?"她把腿夾緊了一下,"兩局打穿金教練的數據模型叫還行,你的標準是什麼。"
"贏。"
小鹿在另一邊,她把肩上挎著的帆布包放在沙發扶手上,今晚她換了件短裙,是淺褐色的,比平時更短一點,配了雙白色的運動鞋,頭髮紮成高馬尾,發圈是簡單的黑色,馬尾落在肩頭後側,發梢隨著她走路時的擺動輕輕掃過側頸,那段側頸在暖黃燈光下的顏色是帶著溫度的,不算白,是那種健康又細膩的質感,從耳垂以下,一直到領口的邊沿,沒有任何遮擋。
她繞到沙發背後,把手搭上去,沿著沙發背板走了兩步,走到江詞背後的位置,手從沙發背板轉移到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下巴搭在他的右肩上,頭往肩膀里靠,高馬尾的發梢垂下來,在他臉側掃了一下,她的聲音從這個角度送過來,近且低,"今晚採訪主題是什麼,琪琪。"
琪琪瞪了她一眼,"我說了不採訪。"
"那現在進行的是什麼。"
"私人活動。"
小鹿"嗯"了一聲,把下巴在他肩上拱了一下,重新放穩,兩隻手從他肩膀往下,十根手指搭在他肩膀前沿,不動,就停在那裡。
更衣室的空調噪音穩定地運轉,把三個人的聲音和外面的一切都與外界切斷。
琪琪在化妝檯上往前挪了一點,腿懸著,腳踝處運動鞋的鞋底輕輕碰了一下化妝檯的抽屜拉手,停住,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又抬起頭,"詞哥,你最喜歡誰。"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沒有任何鋪墊,她的眼神在問出口的時候是認真的,不是撒嬌,是她這個人骨子裡那種不繞彎的直接。
江詞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沙發上慢慢站起來,小鹿的下巴隨著他起身的動作從肩膀上滑開,她往後退了半步,手還是搭在他肩上,手指跟著他的移動走,沒有鬆開。
他走到化妝檯前,站在琪琪正對面,低頭看她,她坐在檯面上,這個高度讓兩個人的視線幾乎持平,她需要微微抬一點下巴才能維持眼神接觸。
他的右手抬起來,捏住了她的鼻尖,力道輕,只是固定住了那個位置,讓她不能輕易轉開臉,"最喜歡贏。"
琪琪被捏著鼻子,聲音帶了一點鼻音,"回答無效。"
"有效。"
她用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腕,沒拍開,"好,那你最喜歡的人是誰。"
"換個問題。"
"憑什麼。"
他把手從她鼻子上移開,順勢扣住了她下巴,把她的臉轉向側邊的暖黃燈,燈光落在她側臉的輪廓上,把她眼睛裡那點不服輸的光照得很清楚,他低頭,嘴唇在她顴骨側面停了兩秒,然後移開。
琪琪嘴角動了一下,沒讓笑出來,把臉掰回來,不看他。
小鹿在後面"哼"了一聲,把手從他肩上拿開,繞到他側邊,靠在化妝檯旁邊的牆上,兩手抱胸,短裙的裙擺在她移動的時候盪了兩下,停下來之後一隻腳踩在另一隻腳上,白色運動鞋的橡膠鞋底踩在地面上,腳踝側面的骨頭在運動鞋鞋口的邊沿上方露出來,細且圓,皮膚在暖黃燈下的顏色和顴骨側面的顏色是同一個調子。
"詞哥,"她抬頭,看著他,眼睛裡沒有琪琪那種直接的追問,是另一種,更繞,更深,"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倆很煩。"
"沒有。"
"那就好。"
她說完,把靠著的牆推開,往他那邊走了兩步,她的高馬尾隨著走路的動作擺了一下,發梢掃過耳垂側面,她走到他身邊,側著身,手指從他的衣袖邊沿往上走,停在手腕處,繞著轉了半圈,"那你最煩哪個。"
"你。"
"哦。"她沒有生氣,嘴角往上扯了一點,"那就從最煩的那個開始。"
更衣室的燈光繼續維持在那個曖昧的比例,空調的底噪沒有停過,整個場館在深夜裡的通道走廊都是空的,偶爾有工作人員推著設備車經過的輪子聲,從門縫裡滲進來,然後消散。
化妝檯上的暖黃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長,疊在一起,落在更衣室後方的白色牆面上,那片影子隨著移動一直在變形,沒有固定的形狀。
很久之後,琪琪縮在長沙發里,頭靠著他的側肩,馬尾已經散了一半,高馬尾的發圈鬆了,小鹿的頭髮在側面垂著,她沒有重新束起來,就那麼散著,發梢壓在她自己的手腕上。
更衣室空調的嗡嗡聲還在,燈光還是那個亮度,沒有人開口說話,沉默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然後琪琪開口,聲音很低,比剛才低了一個調子,帶著一點要睡著之前的慵懶質感,"詞哥。"
"嗯。"
"如果你輸了。"
"不會輸。"
她停了兩秒,換了個方向,"你明天的第三局。"
"打完了再說。"
她把臉轉過來看他側臉,他的側頸在暖黃光下有一條很清晰的線,從下頜骨沿下去,被領口的黑色邊沿截斷,她把下巴放回他肩膀上,"你最喜歡誰。"
這個問題第二次出現。
他沒有捏她的鼻子,也沒有換話題,他低頭看她,過了大概三秒,說了一句話,"最喜歡今晚。"
琪琪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什麼,側邊,小鹿從化妝檯上翻身拿起一條疊好的毛巾,沒有猶豫,直接往他臉上扔過去,毛巾砸在他側臉,掉在他腿上,棉布料子壓著他膝蓋,小鹿重新靠回去,嘴角是那種翻白眼之後留下來的弧度。
"採訪結束了,好像忘了問最重要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