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三日。
暮色四合。上海的天空像一塊吸飽了水的舊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樓宇之間。
KPL電競中心。
場館外,黃浦江的風裹挾著初夏的燥熱,吹不散人群中沸騰的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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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館內,湛藍與火紅的燈光如兩柄巨劍,將穹頂劈成兩半。光影交錯間,空氣里漂浮著電子元件發熱後的微苦,混合著成千上萬粉絲呼出的熱浪,粘稠,滯重。
銀龍杯靜靜地立在舞台中央。
冷冽的金屬光澤在射燈下流轉,像一尊蒙塵的玉像,俯瞰著即將到來的廝殺。
杯身上倒映著四周狂熱的臉龐,卻映不進一絲溫度。
江詞站在選手通道的陰影里。
通道很長,很暗。盡頭是刺眼的光海。
他低著頭,指尖輕輕摩挲著隊服的下擺。布料有些粗糙,帶著一種乾燥的、讓人心安的質感。
外面的呼喊聲排山倒海,「AG」的音節像海嘯般一波波撞擊著牆壁。
他聽著,眼神平靜。像一口枯井。
「詞哥。」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了青石板上。
帶著某種熟透了的果實香氣,從側方的雜物間門口飄了過來。那香氣極細,極銳,仿佛能刺穿這粘稠的空氣。
江詞轉過頭。
靈兒站在那裡。
她穿了一身正紅色的晚禮服。絲綢的質地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水一樣的波光,像一簇靜靜燃燒的火。
抹胸的設計恰到好處,露出一段白皙的頸項。精緻的鎖骨在細碎的鑽石項鍊映襯下,透著一種易碎的冷感。
禮服的剪裁極好,順著她玲瓏的曲線流淌而下,裙擺在腳踝處微微散開。
她踩著細高跟,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更漏。
她走近了。香風撲面。
江詞沒有動。
靈兒停在他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拳的距離。她微微仰起頭,看著江詞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光,有水汽,有暗潮洶湧。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熱烈地撲上來。她只是伸出手,指尖微涼,輕輕理了理江詞隊服的衣領。
動作很慢。很細緻。
「詞哥。」她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江詞應了一聲。聲音很低,像砂紙擦過桌面。
靈兒的手指順著衣領滑下,停在他的肩膀上。隔著薄薄的布料,江詞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透進來。
「一定要贏。」
她呢喃著。目光落在江詞的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她踮起腳尖。
江詞微微低頭。
靈兒的唇,輕輕印在江詞的側臉。
沒有瘋狂的索取,沒有甜膩的糾纏。
只是一個極輕、極柔的觸碰。
像一片雪花落在了溫熱的皮膚上,瞬間融化,只留下一絲微涼的濕意。
那是一種漿果味的香氣。清冽,微苦。
江詞的脊背微微一僵。雙手垂在身側,指節泛白。
良久。
靈兒退開半步。她的眼角微微發紅,眼神卻亮得驚人。
她伸出指尖,輕輕擦了擦江詞側臉上的那一點微不可察的紅印。
「這是我的幸運之吻。」
她咬著貝齒,聲音細若蚊蚋,卻字字清晰。
「贏了,我等你。」
江詞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光。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抬起手,寬大的手掌落在她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髮絲。
然後,轉身。
走向那片刺眼的光芒。
……
舞台上。
燈光如晝。
解說李九的聲音已經嘶啞,像拉滿的弓弦,隨時會崩斷。
「歡迎來到2020年KPL春季賽總決賽的現場!」
「今晚,是銀龍杯的歸屬之戰!」
「是AG超玩會的王朝延續,還是TS的奇蹟降臨?」
聲浪掀翻了屋頂。
江詞坐在電競椅上。椅子的人體工學設計很好地貼合著他的脊背。他拿起桌上的隔音耳機,戴上。
世界瞬間安靜。
外界的喧囂被隔絕在一層透明的屏障之外。耳機里,只有隊友們沉穩的呼吸聲,和電流微弱的嘶嘶聲。
「試音。1,2,3。」愛思的聲音傳來,帶著點鼻音。
「收到。」一諾的聲音有些緊。
「沒問題。」六點半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
「可以。」七年簡短地回應。
江詞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BP開始了。」月光教練站在江詞身後,手裡拿著戰術板。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到每個人的耳朵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第一局。
TS在藍色方。
沒有任何猶豫。一搶,鏡。
大屏幕上,那個手持碎鏡的冷酷刺客瞬間鎖定。
全場譁然。聲浪透過隔音耳機,變成了一種沉悶的嗡嗡聲。
「暖陽拿鏡了!這是要第一局就分勝負嗎?」李九的聲音在解說台上迴蕩。
鏡。暖陽的招牌。拿過FMVP的英雄。TS工資體系的絕對核心。
月光教練的眉頭緊鎖。他在江詞身後踱步,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毯上,悄無聲息。
「詞哥,對面沖臉很兇。盾山加鏡,這套陣容突進能力太強了。」月光看著屏幕,語速很快,「我們要拿什麼?拿個帶位移的法師?不知火舞?還是沈夢溪拉扯?」
江詞看著屏幕上那個靈動的身影。
眼神里閃過一抹冷意。像刀鋒划過冰面。
他想起剛才靈兒那個輕觸的吻。那股清冽的漿果味,似乎還縈繞在鼻尖。
甜膩,卻帶著一種讓人清醒的刺激。
「給我拿嬴政。」
江詞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討論明天的天氣。
「嬴政?」
一諾愣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江詞的側臉。
「詞哥,對面有鏡有盾山。嬴政沒有位移,被盾山背到或者被鏡切到,瞬間就融化了。不好輸出吧?」
江詞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指尖敲擊屏幕的聲音,清脆,短促。
「不好輸出,是因為火力不夠。」
他抬起眼皮,看著屏幕中央。
「只要火力覆蓋得夠廣,盾山也得給我碎。」
鎖定。
至尊王權,嬴政。
金色的帝王虛影在大屏幕上浮現,睥睨天下。
……
比賽開始。
「歡迎來到王者榮耀。」
系統女聲冰冷而機械。
江詞操控著嬴政,買出一雙草鞋。金幣扣除的聲音清脆悅耳。
他沒有走直線,而是貼著野區的牆壁,走向中路。
兵線交匯。
他沒有急著清線。而是站在己方防禦塔的邊緣,看著對面千世的張良。
張良正在用二技能清線。金色的法陣在地上鋪開。
江詞的目光沒有在張良身上停留太久。他的注意力,在野區。
暖陽的鏡,打得很兇。
一級。直接進野區。配合阿豆的盾山,想要反藍。
「六哥,拉扯一下。」
江詞淡淡開口。
六點半的豬八戒正在藍Buff坑裡。看到盾山和鏡過來,他沒有硬拼,而是往後退了兩步。
江詞的嬴政動了。
他往前壓了一步。一技能【王者懲戒】。
無數把金色小劍從天而降。落點極其精準。
不是砸在鏡的身上。而是砸在鏡進場的必經之路上。
金色的劍雨封死了藍Buff坑的入口。
暖陽皺了皺眉。
他看著地上那片金色的劍陣。如果硬踩過去,血量會被壓得很低。
這個嬴政的預判,有點准。
他沒有猶豫。轉身。
「撤。」
他只能放棄反藍,回到自家野區。
前六分鐘。
空氣仿佛凝固了。
雙方打得很焦灼。像兩隻互相試探的野獸,誰也不肯輕易露出破綻。
暖陽的鏡頻繁針對發育路。
一諾的馬可波羅壓力很大。
幾次大招進場,鏡的殘影在馬可波羅身邊炸裂。一諾只能交出位移和閃現保命。
「詞哥,我壓力有點大。對面一直搞我。」
一諾的聲音有些急促。呼吸聲在麥克風裡被放大。
江詞沒說話。
他只是在中路,穩穩地發育。
補刀。清線。遊走。
他的嬴政,出裝極其暴力。
沒有做任何防禦裝。
迴響之杖。博學者之怒。
法強在不斷疊加。
他不需要防禦。
他只需要極致的輸出。
八分鐘。
暴君刷新。
中路河道。爆發小規模團戰。
阿豆的盾山潛伏在草叢裡。
突然。閃現。
二技能【萬夫莫開】。
盾山龐大的身軀像一座山一樣撞了過來。目標直指愛思的孫臏。
「小心!」一諾喊了一聲。
江詞眼神一凝。
手指在屏幕上重重按下。
大招【至尊王權】。開啟。
九十把金色飛劍呼嘯而出。
像是一場金色的暴雨。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
瞬間淹沒了盾山的盾牌。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盾山的盾牌在密集的火力下,竟然出現了一絲裂紋。血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阿豆震驚了。
他看著自己飛速下降的血條。
這個嬴政的傷害,怎麼可能這麼高?這才八分鐘!
他不敢再往前頂。只能被迫舉著盾,一步步後退。
江詞撇了撇嘴。
唇邊似乎還殘留著那股清冽的漿果味。
那股味道,讓他體內的血液開始加速流動。
「暖陽,你在哪?」
他喃喃自語。聲音極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手指在屏幕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