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日。
上海。
KPL電競中心。
夜幕早已降臨，這座巨大的場館像一頭蟄伏在鋼鐵叢林中的巨獸，吞吐著屬於電子競技的狂熱氣息。因為特殊時期的管控，這是一場沒有觀眾的空場比賽。
然而，場館內的燈光、音效、以及那塊幾乎占據了半面牆壁的巨型LED屏幕，依然將大賽的氛圍烘托到了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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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藍兩色的燈光在穹頂交織、碰撞，像兩柄無形的利劍在半空中廝殺。
虛擬觀眾席上的應援牌閃爍著冷硬的光斑，導播切出的每一次鏡頭轉場，都伴隨著沉悶而有力的音效，砸在每一個在場人員的心頭。
那種大賽獨有的、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的壓迫感，並沒有因為觀眾的缺席而有絲毫減弱。
解說席位於場館的偏右側，被幾盞高瓦數的聚光燈打得透亮。
今天的解說搭檔，是KPL的黃金組合——李九和天雲。
天雲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百褶短裙，裙擺剛好停留在膝蓋上方三寸的位置，搭配著一件剪裁合體的淡藍色雪紡襯衫。
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長發被精心打理過，柔順地披散在肩頭。在高清攝像頭的捕捉下，她看起來知性、大方，挑不出半點瑕疵。
只是。
如果導播的鏡頭能再拉近一些，如果旁邊李九的注意力能從手中的資料上稍微移開半分，就會發現，這位向來以從容著稱的女解說，今天的狀態有些奇怪。
她的坐姿，太規矩了。
雙腿緊緊地併攏著，膝蓋死死地貼在一起，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留下。
白色的裙擺被壓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皺。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解說台上，手背上的青筋若隱若現。
演播室的冷氣開得很足，像無形的冰刃刮過皮膚。但天雲的額頭上，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時不時地……
她的肩膀會極其輕微地顫抖一下，像是在極力忍耐著某種突如其來的寒意，又像是在對抗著某種從身體深處蔓延開來的戰慄。
此刻。
在距離解說席幾十米外的AG超玩會備戰間裡。
氣氛同樣緊張。教練正在戰術板上飛快地畫著線，隊員們戴著隔音耳機，盯著各自的手機屏幕做著最後的賽前熱身。
江詞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穿著AG標誌性的紅色隊服，黑色的碎發搭在額前，遮住了大半個眼睛。
他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正在屏幕上漫不經心地滑動著，操控著一個不知火舞在訓練營里來回穿梭。
扇子飛出，翻滾，大招，再翻滾。
動作流暢得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
但他的心思，顯然並沒有完全放在屏幕上。
他的左手，正靜靜地插在隊服外套的口袋裡。口袋的布料微微凸起一個不規則的形狀。
他的大拇指，正輕輕摩挲著一個帶有細小顆粒感的滾輪。
大拇指微微向前一推。
「好的，歡迎來到2020年KPL春季賽季後賽勝者組第一輪的比賽現場！」
解說席上，李九的聲音驟然響起，激情澎湃，像一把火炬瞬間點燃了空曠的場館。
「今天對陣的雙方，是成都AG超玩會，和RNG.M！」
「是的。」
天雲接過話茬。
她的聲音依舊甜美，咬字清晰，那是經過無數次專業訓練後形成的肌肉記憶。
但如果細聽，如果把音頻的波形圖放大，會發現那甜美的聲線邊緣，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像是緊繃到極致的琴弦，在狂風中發出的嗡鳴。
「RNG.M最近的狀態非常好。」天雲看著提詞器，努力讓自己的視線聚焦在那些黑色的鉛字上，「尤其是虔誠，他的射手……」
「真的很……」
話音未落。
解說台下的雙腿猛地繃緊。
那種突如其來的、毫無預兆的刺激，瞬間擊穿了她的防線。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在這種場合。
在幾百萬觀眾同時在線的直播間裡。
她差點出聲來。
該死！
那個壞蛋！
居然真的敢……
天雲在心裡暗罵。她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用疼痛來轉移那股讓人發瘋的異樣感。
但她的臉上，卻還要保持著職業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連一毫米都不能差。
「真的很穩健。」她硬生生地把後半句話補全，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
李九並沒有察覺到搭檔的異樣，他正沉浸在賽前的分析中：「沒錯，虔誠的射手是RNG.M的絕對核心。今天AG要怎麼限制他，將是比賽的關鍵。」
……
備戰間裡。
江詞抬起頭，目光越過手機屏幕，落在了牆上的轉播電視上。
屏幕里，天雲正微笑著看向鏡頭。那笑容完美無缺，但江詞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以及她微微泛紅的耳垂。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左手的大拇指在口袋裡又輕輕撥動了一下。
「這才剛開始呢。」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天雲姐。」
「好好解說哦。」
「不然……」
「懲罰可是很嚴重的。」
……
第一局比賽正式開始。
大屏幕上的畫面切換到了BP環節。
沉重的音效聲響起，藍紅兩色的光柱在屏幕中央碰撞。
AG藍色方。
RNG.M紅色方。
「好的，雙方進入BP階段。AG這邊先手Ban掉了大喬和魯班大師，非常針對RNG.M的輔助位。」李九語速飛快地解說著。
「RNG.M這邊則是按掉了裴擒虎和鏡，限制了AG的野區節奏。」天雲強撐著精神，接上了李九的話。她的雙手死死地按在桌面上，藉此來穩住自己微微發顫的身體。
輪到RNG.M一樓選人。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紅色的光框瞬間鎖定。
「孫尚香！」李九驚呼出聲，「RNG.M一上來，就直接一搶了孫尚香！這是虔誠的本命英雄，也是RNG.M最自信的體系！」
「真香組合。」天雲咬著牙，吐出這四個字。
太乙真人+孫尚香。
這是KPL賽場上最經典的後期大核陣容。
只要讓孫尚香發育到二十分鐘，配合太乙真人的復活和經濟加成，幾乎是無解的存在。
壓力來到了AG這邊。
一樓和二樓的選擇框閃爍著。
他們並沒有拿射手來應對，也沒有搶下強勢的打野。
而是……
一個穿著紅色和服、手持摺扇的曼妙身影出現在了屏幕上。
鎖定！
不知火舞！
江詞的招牌法刺！
「火舞！」
李九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八度，震得天雲耳膜發麻。
「江詞拿出了火舞！在對面一搶孫尚香的情況下，AG直接鎖下了不知火舞！這是要硬切孫尚香啊！」
「是的。」
天雲的聲音，有些飄忽。
她看著屏幕上那個紅色的身影，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江詞那張帶著壞笑的臉。
那個在賽場上殺伐果斷的天才少年，此刻正用一種極其惡劣的方式，掌控著她的全部感官。
「火舞打孫尚香……」
她努力讓自己的大腦運轉起來，調動著儲備的專業知識。
「其實……」
「挺好打的。」
「只要……」
「只要……」
她突然停頓了一下。
口袋裡的那個小物件，似乎改變了震動的頻率。不再是那種綿長而隱秘的嗡鳴，而是變成了短促、劇烈的跳動。
像是一隻不安分的飛蟲，在最敏感的神經末梢上瘋狂地振翅。
天雲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淡藍色的雪紡襯衫被撐出一道緊繃的弧線。
「只要什麼？」
李九疑惑地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在李九的視線掃過來的瞬間，天雲的身體猛地一僵。
「只要……」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直到口腔里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她強行壓下那股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感覺，逼迫自己迎上李九的目光。
「只要切入時機找得好。」
「就能……」
「秒殺。」
這兩個字，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
遊戲加載完畢。
伴隨著那句經典的「歡迎來到王者榮耀」，十名英雄降臨王者峽谷。
進入比賽畫面。
江詞操控著不知火舞，買了一雙草鞋，快速地朝著中路趕去。
對面的中單是暴風銳，玩的是西施。
一個純粹的工具人法師，負責提供控制和視野。
江詞並沒有理會西施的試探性走位。他的不知火舞站在兵線側面的草叢裡，手中的摺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扔著。
他的目光，越過中路的河道，一直盯著下路的孫尚香。
虔誠的孫尚香，走位非常小心。
他深知不知火舞的威脅，所以一直躲在太乙真人的後面，連補兵都保持著絕對的安全距離。
很難切。
「不急。」
江詞在隊伍語音里淡淡地說道。
「等機會。」
他一邊操控著不知火舞清線，左手的大拇指，一邊在口袋裡……
重重地按下了一個按鍵。
解說席上。
天雲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她的手，緊緊地抓著解說台的桌角。指節已經完全泛白，修剪圓潤的指甲在木質的桌面上劃出細微的聲響。
雙腿死死地夾緊，膝蓋內側的皮膚因為過度的摩擦而泛起了一層紅暈。
她試圖緩解那種排山倒海。
但無濟於事。
「咳……」
她猛地偏過頭，輕咳了一聲。
試圖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即將崩潰的失態。
「我們可以看到……」
她強迫自己看著面前的監視器，看著屏幕上那些跳動的小人。
「AG這邊的……」
「哦齁……」
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喘息，從她的唇縫間溢了出來。
雖然很輕。
但在安靜的解說席上，在收音效果極好的麥克風前，還是顯得格外清晰。
李九愣了一下。
他停下了正在分析局勢的話頭，轉頭看著身邊的搭檔。
「天雲？」
「你怎麼了？」
「不舒服嗎？」
李九的眼神里充滿了關切。他注意到天雲的臉色紅得有些不正常，額頭上全是汗水。
「沒……」
天雲的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連帶著修長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她的眼神瘋狂地躲閃著，不敢去看李九，更不敢去看正對著他們的攝像機鏡頭。
「嗓子……有點癢。」
她隨便扯了一個極其拙劣的謊言。
「沒事。」
「繼續……」
「繼續解說。」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手抖得厲害，水面盪起一圈圈波紋。她勉強喝了一口水，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稍微壓制住了一點內心的燥熱。
……
遊戲時間來到了10分鐘。
這是王者峽谷的一個關鍵節點。暗影暴君刷新。
雙方在暴君處的河道附近展開了激烈的拉扯。
十名英雄在狹小的地形里不斷地試探、消耗。技能的光效將河道的水面映照得五彩斑斕。
RNG.M的孫尚香，仗著有太乙真人的大招復活，走位稍微靠前了一點。
他想利用一技能的翻滾，去消耗一下AG前排豬八戒的血量。
就在他翻滾落地的那個瞬間。
「就是現在！」
備戰間裡，江詞的眼神猛地一凝。
原本慵懶的神態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頂級刺客的冷酷與專注。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
一閃！
不知火舞的身影，如同紅色的閃電，瞬間跨越了半個屏幕的距離。
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踢到了孫尚香的臉上！
大招【必殺·忍蜂】！
推！
不知火舞化作一團燃燒的火焰，將孫尚香狠狠地推到了河道邊緣的牆壁上！
二技能【花蝶扇】！
貼臉丟扇子！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孫尚香的魔抗瞬間被削減。
被動【忍蜂】！
再推！
一套連招，行雲流水。
快得讓人根本看不清不知火舞的動作，只能看到一團紅色的光影在孫尚香的身上炸開。
虔誠的孫尚香，連淨化都沒來得及交。
血條瞬間清空！
被秒了！
旁邊的太乙真人甚至連大招的按鈕都沒按下去，自家的核心射手就已經倒在了地上。
「臥槽！」
空曠的場館裡，不知道是誰爆了一句粗口。
全場震驚。
「這火舞！」
「太快了！」
「瞬秒！」
解說席上。
李九激動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猛地拍在桌子上，對著麥克風嘶吼道：
「秒了！」
「江詞的火舞！」
「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
「虔誠倒了！RNG.M的核心倒了！」
旁邊。
天雲看著屏幕上那個紅色的身影。
看著不知火舞在秒殺孫尚香後，從容地利用一技能翻滾出人群。
她再也忍不住了。
口袋裡的那個物件，在江詞完成擊殺的瞬間，被推到了最大功率。
那種感覺，就像是靈魂被瞬間抽離了身體，只剩下純粹的感官在瘋狂地叫囂。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明顯的哭腔。
「火舞太快了！」
這一聲。
沒有了平時的甜美與克制，充滿了某種無法言喻的破碎感。
通過麥克風。
傳遍了整個直播間。
傳到了幾百萬正在觀看比賽的觀眾耳朵里。
官方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爆炸，密密麻麻的文字幾乎遮擋了整個屏幕。
「？？？」
「這聲音……」
「不對勁！」
「天雲姐你怎麼了？」
「這叫聲……我怎麼聽得有點腿軟？」
「李九你對天雲做了什麼？！」
「江詞這波操作確實帥，但天雲姐這反應也太大了吧？」
……
隨著孫尚香的倒下，RNG.M的團戰瞬間潰敗。
失去了核心輸出，他們根本無法抵擋AG的推進。
AG順勢拿下了暗影暴君，帶著沐浴龍血的兵線，直接推掉了中路一塔。
局勢瞬間打開。
接下來的比賽，完全成了江詞的個人秀。
不知火舞在人群中穿梭，像是一個優雅而致命的舞者。
扇子丟得極准，每一次命中都伴隨著敵方血條的驟降。
每次進場，必有人頭落地。
RNG.M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只能節節敗退。
15分鐘。
AG帶著三路超級兵，推平了RNG.M的水晶。
藍色的水晶在屏幕中央炸裂，化作漫天的碎片。
「Victory！」
勝利的音效響徹全場。
AG 1:0先拔頭籌！
備戰間裡。
江詞放下手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靠在電競椅的椅背上，轉過頭，看著牆上的轉播電視。
屏幕上。
導播的鏡頭切回了解說席。
那個穿著白色短裙的女人，此刻正癱坐在椅子上。
她的臉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比場上選手還要激烈的戰鬥。
江詞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熟悉的壞笑。
左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天雲姐。」
他對著屏幕，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
「堅持住哦。」
解說席上。
天雲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正前方的鏡頭。
她的眼神中。
充滿了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