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爭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他緩緩轉過身,對上林鋒的眼睛。
少年桃花眼中帶著明顯的不悅,燈光在他睫毛下投下淺淡的陰影。
「我只是.....」謝無爭聲音有些乾澀,他下意識地想要解釋,卻又知道,在林鋒這裡,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
「只是什麼?」林鋒壓根不給他迂迴的餘地,邁開長腿,幾步便走到了謝無爭的面前,伸手按在謝無爭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從下午比賽結束開始,你就魂不守舍的。」
「晚飯的時候,跟江嘉明躲到洗手間那麼久,回來之後更是像丟了魂一樣,整個人都透著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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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又一個人偷偷摸摸地對著電腦屏幕,看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林鋒的手指冰涼,輕點謝無爭的太陽穴,「你當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子,可以任由你糊弄嗎?嗯?」
謝無爭抓住了林鋒停留在自己太陽穴的手腕,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林鋒.....」
「說。」林鋒沒有掙脫他的手,甚至反手握住了他的,「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別想用那些無關痛癢的藉口搪塞我。」
謝無爭看著他,腦海中飛速轉動著。
告訴他真相?
那些關於博彩、關於監聽、關於可能潛藏在幕後的龐大黑手的猜測?
以林鋒這樣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格,如果知道了這件事.....
他一定會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獅,毫不猶豫地撲上去,用自己尚顯稚嫩的爪牙去撕碎可能的敵人,哪怕代價是玉石俱焚。
這樣的後果,謝無爭不敢想像,也絕不願看到。
但......繼續撒謊?
林鋒已經起疑了,他太了解謝無爭了,任何刻意的編造和掩飾....都只會讓情況更糟。
「有些事情......很複雜。」謝無爭開口,聲音帶著疲憊,「我....在沒捋清楚的時候,暫時不想讓你卷進來。」
「什麼叫不想讓我卷進來?」林鋒聞言,瞬間炸毛,眼睛眯了起來,「謝無爭,你忘了,你的任何事都跟我有關。」
「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林鋒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你以為瞞著我,我就會安全?」
他突然俯身,雙手撐在謝無爭座椅的扶手上,將人困在椅子和自己之間,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無限拉近:「還是說,你根本就不信任我?」
謝無爭看著林鋒眼中的怒火,心中湧起酸澀,伸手撫上林鋒的臉頰:「不是不信任你,是想保護你。」
「保護?」林鋒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謝無爭,你搞清楚,我不需要保護。我是林鋒,我是你,不是什麼圈養在溫室里、需要你小心翼翼呵護的、一捏就碎的兔子。」
是啊。
眼前這個鮮活的、熱烈的少年,有著鋒利的爪牙,有著傲人的實力。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溫順的、需要庇護的弱者。
「你說得對。」謝無爭深吸一口氣,主動承認錯誤,「抱歉,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林鋒定定地看著他,等待著下文。
謝無爭沉默片刻,告訴他了一些真相:
「今天比賽後,許誠找了我們的麻煩。除了那個偷拍的指控,他還有別的動作。」
「什麼動作?」林鋒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他....取走了我的一根頭髮。」謝無爭的目光落在林鋒的眼睛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最開始懷疑,他想做DNA檢測。」
林鋒薄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真的做了DNA檢測,如果真的和他的DNA進行對比.....
「所以?」林鋒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平靜得有些可怕,「他會發現什麼?」
「可能會發現我們有血緣關係。」謝無爭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說辭,「江嘉明之前也跟我分析過,現代生物學有很多種方式可以解釋這種微弱的相似性,比如說,我們可能是失散多年的遠房親戚之類的,可能性很多。」
林鋒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謝無爭以為他會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說下去。
但最後,林鋒只是直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還有呢?」他恢復了慣有的語氣,「哼,我不相信你們在洗手間待那麼久,只是為了討論這個。」
謝無爭心中一緊。
果然瞞不過他。
「江嘉明發現了一個博彩網站。」他繼續坦白,「一個專門針對電競比賽的博彩網站,上面有.....關於我的投注項目。」
林鋒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什麼投注項目?」
「關於我下場比賽的出場情況,關於YS.A的比賽結果.....甚至還有關於我職業生涯走向的投注。」 謝無爭一五一十地說道,「投注金額很大,而且賠率的設置很奇怪,像是有內幕消息。」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的霓虹燈光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縫隙投射進來,卻無法驅散房間內那令人窒息的壓抑氛圍。
林鋒坐在床邊,低著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但謝無爭能感覺到,他現在...在生氣,並且,很生氣...
「網站叫什麼名字?」林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春雲體育。」 謝無爭老實回答。
「伺服器在哪裡?」
「根據江嘉明的初步調查,伺服器的物理位置,應該是在海外的某個國家。」謝無爭有些擔心地看著他,「你不會想....」
「想什麼?」林鋒猛地抬起頭,眼睛眨了眨,嗤笑一聲,「想去黑了他們的網站?想查出背後的幕後黑手?還是....想讓那些混蛋知道,招惹我們是什麼下場?」
謝無爭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這就是十九歲的林鋒,這就是當年那個天不怕地不怕,永遠鋒芒畢露,永遠一往無前的林鋒。
和經歷了太多黑暗與絕望,習慣了隱忍與算計的,現在的自己不一樣。
遇到威脅的時候,林鋒的第一反應,永遠不是退縮與躲避,而是反擊。
「林鋒。」謝無爭站起身,緩步走到林鋒的面前,「你冷靜點,事情還沒到最糟糕的地步。」
「我很冷靜。」林鋒的聲音很輕,緩緩站起身,走到謝無爭面前伸出手,指尖輕撫過謝無爭的顴骨。
「有人想傷害你,想傷害我們。」林鋒柔聲反問,眼裡既有憤怒,也有心疼,「你覺得我應該像個縮頭烏龜一樣坐視不管?」
「但我們現在還不確定幕後是誰.....」謝無爭試圖用理智來阻止他可能會做出的、任何衝動的決定。
畢竟,敵暗我明,一旦打草驚蛇,後果不堪設想。
「不確定又怎樣?」林鋒打斷他的話,輕輕地捧住了謝無爭的臉頰,溫熱的拇指帶著安撫的意味,在他的下頜線上來回摩挲著,「既然他們敢動手,就要做好被反擊的準備。」
謝無爭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忍不住微微側過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蹭了蹭那隻溫暖而有力的手掌。
林鋒的呼吸微微一滯:「你還想瞞著我什麼?我是你的愛人,我有權知道你到底在瞞著我什麼。」
愛人。
這兩個字撞擊在謝無爭的心臟之上。
林鋒沒有說「我們是一個人」,沒有說「我就是你」,甚至沒有提及他們之間的靈魂羈絆,而是用了「愛人」這個詞。
少年的臉上有著堅定溫柔,還有...一絲,緊張。
緊張?
林鋒在緊張什麼?
「我。」謝無爭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鋒看著他這副模樣,「嘖」了一聲。
「你還是不願意告訴我。」他緩緩地鬆開了捧著謝無爭臉頰的手,向後退了一小步,拉開了兩人之間原本近得可以聽見彼此心跳的距離,「連我是你的愛人這件事,你都不承認。」
「不是。」謝無爭哭笑不得,怎麼話題能轉成這樣了,他趕緊抓住林鋒的手腕,「我承認,我承認你是我的愛人,我怎麼會不承認你是我的愛人?」
林鋒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但很快又收斂了笑容:「既然你承認我是你的愛人,那就應該對我坦誠,愛人之間,不應該有秘密。」
「江嘉明還告訴了我其他事情。」謝無爭將剩下的推測也告訴了林鋒,「關於那個博彩網站背後的幕後黑手,他有三個猜測。」
林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第一個猜測,是顧清川。」
林鋒聽到這個名字,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顧清川?為什麼?」
「因為他建立YS的方式很奇怪,投入了大量資金卻從不關心盈利。如果他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經營俱樂部,而是為了....」
「為了控制你。」林鋒幾乎是立刻就接過了他的話,「把你當作賺錢的工具。」
謝無爭點點頭:「還有第二個猜測....」
他將江嘉明的分析一一道出,包括聯賽官方的可能,包括多方資本聯合操控的推測。
每說出一個猜測,林鋒的臉色就更難看一分。
「所以,不管是哪種情況,我們都被人當作了棋子。」林鋒聲音平靜得可怕,「而且,現在,這些人不僅盯上了你,很可能也把我列入了他們的計劃中。」
謝無爭握緊了他的手:「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絕對不會。」
「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林鋒與他十指相扣,湊近,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了謝無爭的額頭,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我們應該一起面對,不管面對的敵人是誰,我們......都不能分開。」
謝無爭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看著那雙桃花眼,心臟感覺到一陣強烈的悸動。
這就是他的愛人,這就是他的林鋒。
勇敢、驕傲、這就是他的愛人,永遠不肯向任何黑暗與不公低頭的林鋒。
「還有什麼沒告訴我的?」林鋒的聲音更輕了,「比如......江嘉明還給你看了什麼東西?」
謝無爭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睛,輕笑著說:「一張紙條。」
「那張紙條上寫了什麼?」林鋒手指輕撫過謝無爭的下唇,嘴唇幾乎貼著謝無爭的耳廓,「是威脅?還是警告?」
謝無爭偏過頭,在林鋒的臉頰上輕輕啄吻了一下,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低聲回答道:「是警告。有人告訴我們,錢宇的電話被監聽,江嘉明的郵件被查看,我的行動被跟蹤。」
「還有呢?」林鋒懲罰性質的捏了捏他的耳垂,「我感覺你還隱瞞了什麼。」
「還說讓我們小心最親近的人。」謝無爭回答。
林鋒聽到這句話,撫摸謝無爭耳垂的動作微微一頓,拉開了一點兩人之間過分親密的距離:「最親近的人....也就是說,我們身邊可能有內奸?」
謝無爭點了點頭,但隨即又皺起眉頭:「不過,我在想.....這也有可能是一招離間計。」
林鋒聞言,眉頭微微一挑:「離間計?」
「用這種模糊的方式,讓我們懷疑身邊的每一個人。」謝無爭分析,「這樣一來,我們內部就會產生猜疑和不信任,團隊的凝聚力就會被破壞,而對方不費一兵一卒,就能讓我們自亂陣腳。」
林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你覺得我們身邊沒有內鬼?」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不能因為一張來路不明的紙條就開始懷疑所有人。」謝無爭搖頭否定,「錢宇對我們的付出和信任,你都看在眼裡。江嘉明雖然是許誠的外甥,但今天他主動告訴我這些消息,如果他真的有問題,完全可以選擇隱瞞。」
「至於我的隊友....」謝無爭頓了頓,「溫章、周毅、穆雪松,他們都只是普通的選手,沒有任何動機去做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