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猛地一震,周遭扭曲的空間驟然平復,虛空亂流如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廣闊而明亮的天空。
陸雲透過舷窗向外望去,瞳孔微微一縮。
下方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山峰如劍,直插雲霄。
山間雲霧繚繞,隱隱可見樓閣殿宇點綴其間,飛瀑流泉,靈鶴翔空。
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了實質,在天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色。
而在山脈最深處,一座巨大的城池巍然矗立,城牆高逾百丈,通體由某種暗青色的巨石砌成,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法紋路,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靈力波動。
城池上空,懸浮著數座巨大的浮島,每一座浮島上都建有宏偉的宮殿,金碧輝煌,氣勢磅礴。
浮島之間以虹橋相連,不時有修士駕馭飛劍或乘坐靈獸穿梭其間。
這就是陸氏宗族所在——陸天城。
大武王朝四大宗族之一,底蘊深不可測的龐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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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雲的目光掠過那座熟悉的城池,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在這裡生活了十三年。
從記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陸氏宗族的弟子,是精英弟子,是陸家年輕一代中備受矚目的天才。
父親陸天瀾,曾經是陸氏宗族最年輕的長老,王境九重天的強者,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傳說中的皇境。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陸家未來會由父親執掌。
那時候,所有人都說,陸雲將來必定青出於藍。
直到那一天……
父親死了。
死在了域外戰場。
消息傳回宗族的那天,陸雲正在演武場上練劍。
然後一切都變了。
父親成為害死宗族無數子弟的罪人。
已經宗族除名。
而陸雲作為陸天瀾之子,同樣要被逐出宗族。
陸雲不是沒有喊冤。
他也不是沒有去找曾經跟父親相熟的人去請他們幫忙。
然而那些曾經對父親笑臉相迎的長老們,那些曾經對陸雲噓寒問暖的族人們,一夜之間全都變了臉色。
陸雲記得很清楚,第一個把他從精英弟子名冊上劃掉的人,就是現任宗族大長老陸天雄的孫子——陸凌峰。
「精英弟子?你也配?」
陸凌峰當時站在精英堂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譏諷的笑。
「你父親是我陸家罪人,他活該死在了域外戰場,活該連屍骨都不存在。而你也不配再待在我們陸家!」
第二天,宗族的逐令就到了。
他被發配到了邊陲之地天都郡的其中一個陸氏分族。
至於他的宗族試煉機會。
來源於父親留給他的那枚陸天令。
只有為陸氏宗族做出無數貢獻之人才能擁有的陸天令。
持有此令者,可讓陸氏宗族為其做一件事。
而陸雲的要求!
就是讓陸氏宗族徹查父親的死。
可陸氏宗族以父親死因已經確定為由直接拒絕了。
最後只是象徵性地給了陸雲一個宗族試煉資格!
而這個資格!
陸雲等了整整三年。
是陸氏宗族故意拖延了他三年。
那三年不要讓使用任何武道資源,不讓任何人幫助他。
就將其扔在天元城分族之中自生自滅。
更確切地說。
他們命令分族的人一次次下手想要將陸雲弄死。
他們以為這樣!
就可以徹底將陸雲打入塵埃。
好在那三年古嘯叔一直守在自己身邊。
否則陸雲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直到一年前。
不知道是因為宗族試煉之事無法繼續拖延下去。
宗族試煉內容終於到來。
而陸雲!
毫無疑問抓住了這一次機會。
「父親!」
「孩兒回來了。」
「堂堂正正地回來了。」
「你放心!」
「你的死因孩兒定會調查清楚,還你一個公道。」
「孩兒也定會讓陸氏宗族的人……恭恭敬敬地將你的牌位請回來,為你正名!!!」
陸雲胸臆萬千。
飛舟緩緩下降,穿過一層肉眼可見的淡青色光幕,那是籠罩整個陸天城的護城大陣,據說由十二位陣法宗師聯手布下,就算是皇境強者也能抵擋一擊。
穿過光幕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靈氣撲面而來,陸雲感覺渾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開來,體內的天地之力微微躁動,仿佛饑渴了很久的人突然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這就是陸氏宗族的底蘊。
在天都郡,靈氣稀薄得可憐,修煉一個月的效果還不如在這裡修煉一個時辰。
「陸雲,等一下我先帶你去試煉閣登記造冊!這樣你就算正式進入陸氏宗族了。此外陸氏宗族第八代弟子陸源師兄之前給我說過,等你登記造冊後,就讓我帶你去找他。」
陸鳴遠叮囑道。
試煉閣,所有試煉弟子都必須要在那裡進行登記造冊,只有這樣才能得到身份腰牌,正式成為陸氏宗族的身份。
至於第八代弟子陸源,陸雲認識。
整個陸氏宗族,自建立宗族以來,一共傳承了十代。
第一代是開山老祖,第二代是老祖親傳,第三代奠定了宗族基業,到如今第八代正值當打之年,是宗族的中堅力量。
陸源就是第八代中的佼佼者。
修為已至王境三重天,在宗族執掌外務司,主管對外交涉和資源調配,手中權力不小。
陸雲對這個人印象很深。
當年父親在世時,陸源逢年過節必定登門拜訪,每次見面都是一口一個「天瀾長老」,恭敬無比。
後來父親出事,他雖然沒有落井下石,但也立即就跟父親徹底劃清界限。
他找自己做什麼?
飛舟降落在了外城接引台,是一個方圓百丈的圓形廣場,地面鋪著整塊的青金石,打磨得光滑如鏡,能清晰地映出人影。
廣場四周豎立著十二根盤龍石柱,柱頂燃著永不熄滅的靈火,將整個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陸雲望著熟悉的地方,心中微微有幾分觸動。
四年前,他就是從這個廣場被押上飛舟,發配到天都郡的。
現在他重新站在這片地面上,自己站著走進來的。
不一樣了。
但陸雲還沒來得及感受這一刻,周圍的聲音已經像潮水般涌了過來。
「那就是陸天瀾的兒子陸雲?那個四年前被趕出我們陸氏宗族的人?他居然還能回來?」
「陸天瀾?哪個陸天瀾?」
「你新來的吧?陸天瀾你都不知道?四年前那個被除名的長老,據說是勾結外敵,害死了宗族幾十個精英弟子。」
「啊?罪人之子也能回來?」
「誰知道呢,好像是用了陸天令。陸天令啊,那東西整個宗族都沒幾枚,就這麼浪費在一個罪人之子身上,真是暴殄天物。」
議論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陸雲面不改色。
陸鳴遠走在前面,腳步不疾不徐,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
他只是一個執行任務的執事,接引陸雲是他的差事,差事辦完了就跟他沒關係了。至於陸雲是什麼人、被誰議論、受什麼委屈,那是陸雲自己的事,與他無關。
接引台通往試煉閣要經過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是高高的石牆,牆上刻著陸氏宗族歷代強者的浮雕。
那些浮雕歷經歲月的侵蝕,有些已經模糊不清,但每一尊都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威壓,那是強者留在石頭上的印記,千年不散。
陸雲從這些浮雕下走過,腳步沉穩,不疾不徐。
然而越往前走,人越多。
「就是他?長得倒是人模人樣的。」
「人模人樣有什麼用?罪人之子,骨子裡就是髒的。」
「小聲點,別讓他聽見了。」
「聽見又怎麼樣?他還敢打我?他現在是試煉弟子,我是普通弟子,按宗族規矩,他敢對我動手,直接逐出宗族。」
說話的人聲音不小,顯然並不怕被聽見。
陸雲面無表情地走過,這些聲音還影響不了他。
然而陸雲不管他們,但卻有人上趕著來找不痛快。
「喲,這不是陸雲嗎?」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從側方傳來。
陸雲腳步微頓,循聲望去。
甬道一側的石階上,一個身著錦袍的年輕男子正斜倚在欄杆邊,手裡把玩著一枚翠綠色的玉佩,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個同樣衣著華貴的年輕人,個個面帶戲謔,看陸雲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笑話。
陸雲認出了他。
陸海。
陸氏宗族一位長老陸天榮的獨子。
論輩分,陸雲和他是同輩。
論過往,兩人曾也算有過一段「交情」。
所謂交情,不過是當年陸雲父親還在時,陸海三天兩頭往陸雲跟前湊,一口一個「雲哥」,鞍前馬後地跟著,就為了能讓陸天瀾在修煉上指點他一二。
那時候陸雲的院子裡,陸海是常客,每次來都會帶上各種珍稀靈果、丹藥,說是「自家種的」「多出來用不完」,其實誰不知道,他那是變著法兒地巴結。
後來父親出事。
陸海再也沒有出現過。
不,應該說陸海不但沒有出現,還做了一件讓陸雲至今記憶猶新的事。
陸雲被逐出宗族那天,陸海站在人群中,故意大聲說了一句:「有些人啊,當初耀武揚威的,現在連狗都不如。」
陸雲當時沒有回頭。
四年過去,陸海還是那個陸海。
此刻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雲,眼神里滿是嘲弄,仿佛在看一個微不足道的螻蟻。
「陸雲,你怎麼還好意思回來?」
陸海從石階上走下來,步伐不緊不慢。
他走到陸雲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搖頭。
「你看看你,在窮鄉僻野待了四年,人都變了。」
他伸手在鼻前扇了扇,故作嫌棄:「身上一股子土腥味,怕是連靈氣都吸收不到了吧?」
身後的跟班們配合地笑了起來。
陸雲平靜地看著陸海,沒有說話。
陸海見他這副表情,眼睛微微眯起。
他最討厭陸雲這副表情。
以前陸雲在陸氏宗族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那時候的陸海就覺得陸雲……
裝什麼裝!
「不過既然你這麼厚臉皮地回來了,那我這個曾經的朋友,怎麼也得給你一份見面禮。」
陸海把手伸進袖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小塊碎銀子。
隨後直接丟在了陸雲面前。
「陸雲,你在天都郡那種窮地方待了四年,這碎銀是不是都夠你生活一整年了。」
陸海極盡羞辱。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陸雲身上。
他們都在看陸雲會有什麼反應。
是惱羞成怒?
還是大打出手?
然而陸雲卻一臉平靜。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隨即陸雲開口了:「我遠道歸來,哪有讓東道主破費的道理?這見面禮,理應我來準備才對。」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設想過無數種陸雲的反應,唯獨沒有想到這一種。
他不但沒生氣,還說他要準備見面禮?
果然!
去了偏遠之地後,他再也沒有之前風光無限的傲氣,有的只有窮酸的惡習。
陸海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嘲諷更深了?
「陸雲啊陸雲,四年不見,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他一邊笑一邊搖頭,「以前你不是挺傲的嗎?誰也看不上。現在怎麼學會這一套了?不過你這見面禮……」
然而他話還未說完。
陸雲就已經拿出了一百枚靈石。
「接好了!」
陸雲淡淡一笑,右手猛然一彈。
一枚靈石脫離掌心,如同一顆出膛的炮彈,裹挾著尖銳的破空聲,直直射向陸海的面門。
那速度快得驚人,靈石在空氣中拖出一道明亮的光尾,眨眼間就到了陸海眼前。
陸海的瞳孔驟縮。
他想躲。
但他的身體反應跟不上他的意識。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料到陸雲會出手。
在他的認知里,陸雲只是一個被發配了四年的廢物,一個試煉弟子,一個在他面前連頭都不敢抬的喪家之犬。
這樣的人,怎麼敢對他出手?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靈石已經到了。
「噗——」
一聲悶響。
第一枚靈石精準地擊中了陸海的左肩。
不是簡單的撞擊。
靈石在接觸陸海身體的瞬間,其中蘊含的靈力猛然炸開,如同一個小型的靈力炸彈。
陸海的左肩頓時炸開一個血洞,碎肉和骨渣四濺,鮮血噴涌而出。
「啊——」
陸海慘叫一聲,整個人被那股衝擊力帶著向後踉蹌了兩步。
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
第二枚靈石已經射出了。
「噗——」
這一枚擊中了陸海的右膝。
膝蓋骨應聲碎裂,陸海右腿一軟,身體猛地矮了下去。
慘叫聲變得更加悽厲。
「噗噗噗——」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