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弘毅醒了,但他渾身被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絲毫動彈不得,甚至手腳都不能著地,嘴裡連「哼唧」聲都發不出來。
高駿從樓梯上下來的時候,他只是努力抬起頭,目光中似乎要噴出一陣怒火。
如果眼神能夠殺人,那高駿早就碎屍萬段了。
「呵呵……」
高駿原本以為,田中弘毅不過是個普通日本鬼子,綁架他純粹是為了釣出藤原剛,卻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
他興致盎然地笑了一聲,走到田中弘毅身邊,緩緩坐下來,倒也沒急於問些什麼。
這裡畢竟是田中的家,要是把他嘴裡那團粗布掏出來,誰知道他會發出什麼動靜。
高駿吸著煙,盯著田中那張青筋暴起、漲得通紅的臉龐,仔細端詳了一陣子,最後把菸蒂出其不意地摁在那傢伙臉頰上,默默地看著他渾身抽搐了半天,這才返身上樓,繼續搜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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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傢伙要利用「文化參贊」的身份,收購、走私中國文物,經手的錢財一定不在少數,必須認真搜一搜,說不定能為黨組織提供一筆數目不小的經費。
他重新走上二樓,先把臥室翻了個底朝天——衣櫃、床鋪、床底、書桌……角角落落都沒有放過,最終卻只翻出六百多元法幣,美元和金條絲毫未見,也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
「媽的……我就不信這小子如此廉潔奉公,一點兒外快都沒有!」
二樓除了臥室之外,還有一間儲藏室,一個衛生間。
高駿心裡暗自嘟噥著,把這兩個房間仔細搜查一遍,還是沒有任何發現。
「難道,非得讓田中弘毅自己開口?」
高駿不甘心地回到臥室,抬手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在房間裡來回掃了幾圈,最後落在牆上一幅裝著木框的中國水墨畫上。
那是一幅淡墨勾勒的江南山水,筆法蒼勁老練,皴法運用得極有章法,右下角一方朱紅印章,題著幾行小字落款:「仿黃鶴山樵筆意,乙亥冬月,吳門陸敬之」。
書畫、文物鑑賞方面,高駿就不甚精通了,更不知道這位「陸敬堂」是哪位名家,但僅憑這份筆法功底和裝裱的考究程度,也能看出這幅畫絕非尋常之作。
更重要的是,這個畫框與臥室簡陋樸素的陳設格格不入,隱約透著幾分刻意。
高駿心中一動,伸手把畫框從牆上取下來,翻轉到背面仔細端詳——背板用幾顆小銅釘固定著,邊緣卻有一圈極細微的磨損痕跡,明顯是被人反覆拆裝過。
「嗯?」
他抽出普科偵查刀,撬開固定背板的銅釘,白色薄板「咔」地一聲脫落下來,裡面夾著的東西也隨即滑了出來。
仔細看去,那是三張對摺得整整齊齊的銀行匯票,還有幾張手寫的字條,平時貼在山水畫的背面,完全看不出痕跡。
「就知道你小子有鬼!」
高駿冷笑一聲,撿起來認真檢視一番。
匯票是中國實業銀行開具的,三張票面金額加起來共計一萬兩千八百元,應該是田中弘毅私下經手古玩交易、或者收受賄賂積攢下來的進項,特意藏在畫框夾層里,避人耳目。
至於那幾張字條,竟然是用中文寫下的收據,落款還是「陸敬堂」這個名字,內容大致是「收到日人田中弘毅貨款XXXX元,用以代購xxxx字畫或者文物」之類。
字據共有四張,累積金額竟然高達六萬三千元,與之相關的文物有:
沈石田山水立軸一幅,蘇州蔣氏舊藏;
易元吉《聚緣圖》一副,蘇州溥儒家藏;
文徵明款墨竹圖一卷,閶門古董商店藏;
六朝古墓群探得禮器一批,候機啟運……
高駿越看越心驚,也越來越憤怒。
這個叫「陸敬堂」的人,分明就是為日本人賣命、充當眼線和掮客的漢奸,正在替田中弘毅牽線搭橋,把中華民族的文化根脈,一點一點出賣給侵略者。
「陸敬堂……」
高駿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把收據和匯票仔細疊好,從衣櫃裡找出一個斜挎包,連同「龍櫻計劃」檔案、以及抽屜里翻到的幾根蠟燭一起放進去,眼神里的寒意又添了幾分。
陸敬堂這筆帳暫時記下,會跟他一筆一筆算清楚的……
從樓上下來,田中弘毅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臉頰上被菸頭燙出的疤痕格外醒目,眼睛死死盯著高駿身上的挎包,目光中隱約掠過一絲驚恐。
高駿還是一聲不吭,只是盯著他看看,然後抬腕看看手錶,已經深夜十一點半了。
他把樓上樓下的燈光全部關掉,躡手躡腳走到院子裡,悄悄拉開院門,探身在弄堂里左右觀望片刻。
外面一絲燈光都沒有,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也沒看到一個人影。
高駿長舒一口氣,快步回到屋中,把田中弘毅徑直塞進麻袋,扛在肩頭走出同昌里73號,返身把院門鎖好,然後從同昌里弄堂出來,見街面上同樣闃無一人,於是把麻袋用力塞到別克車后座,自己趕快坐到駕駛位上。
「呼!」
他仰身靠在椅背上,稍加休憩片刻,隨即發動車輛,一路謹慎地避開公共租界的崗哨和巡邏車,繞過幾條相對僻靜的小馬路,緩緩駛到蘇州河北岸。
雖然已是深夜,倉儲區依舊燈火通明,連夜裝卸貨物的堆疊倉庫不在少數,裝卸工人扛著麻袋和貨箱進進出出,轎車、卡車和平板車不時從路口駛過,間或還能聽見工頭揚起嗓子、催促工人的號子聲。
在這片忙碌的夜色里,高駿的別克車並不引人注目,他不緊不慢地把車開到甘肅路,沿著那條小路繞過甘四倉庫,最後停在福昌榮貨棧西側的陰影里。
四下里看去,不遠處有裝卸工人和車輛來往經過,卻沒有人往這邊多看一眼,更不會有人留意這邊停了一輛汽車。
高駿於是從車裡下來,拉開后座車門,把裝著田中弘毅的麻袋拖出來扛上肩頭,快步走進漆黑一團的福昌榮貨棧。
麻袋沉甸甸地壓在肩頭,田中弘毅身體隨著他的腳步微微晃動,偶爾還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但隨即就被夜風吹散在寂靜里。
穿過底層那片狼藉的碎磚瓦礫,走到西側牆角通往地下儲藏室的水泥坡道前,高駿照例停下腳步,先側耳傾聽片刻,確認下面沒有任何異樣的響動,這才將麻袋一把扔在坡道上,任由它順著厚厚的苔蘚一滑到底,高駿卻從包里掏出一支蠟燭點燃,然後藉著火光穩步向下走去。
摸索著走到最盡頭的角落,他找來一塊碎磚,把蠟燭穩穩立在上面,火苗漸漸舒展開來,泛出一圈微弱而搖曳的光暈。
斑駁的水泥牆壁,積著厚重灰塵的地面,還有來回走動的高駿,在跳動的燭光里投下長長短短、忽明忽暗的黑影,隨著火苗的搖晃左右擺動,給地下室平添了幾分說不出的詭譎和陰森。
高駿走到入口處,拖起那個麻袋回到角落裡,然後解開麻袋口,把田中弘毅從麻袋裡拽了出來。
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到這傢伙臉色慘白,嘴唇因為缺氧變得一片青紫,雙眼卻依舊圓睜著死死盯著高駿,眼神里混雜著憤怒、恐懼和一絲茫然。
「田中先生,你覺得這個地方如何?」
高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起一抹冷笑,伸手把田中弘毅嘴裡的棉布扯了出來。
「啊——」
跟他想的一樣,田中弘毅什麼也顧不上說,隨即扯開嗓子大叫了一聲!
高駿早已做好準備,伸出手一把捏住他的喉嚨,將田中弘毅的呼喊聲瞬間掐斷了。
「嗬……嗬……」
田中喉嚨里擠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哼唧聲,臉色因為窒息迅速漲得有些發紫,眼珠子幾乎要凸出眼眶,由於手腳都被牢牢地捆在身後,他只能徒勞地扭動著身子,就像被人扔在案板上的鯉魚一般。
「你要是再喊一聲,我立刻扭斷你的脖子!」
高駿冷冷地說著,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直到田中弘毅的垂死掙扎漸漸弱下去,眼看著意識都快渙散了,這才緩緩鬆開手。
田中弘毅劇烈咳嗽一陣,然後大口喘著粗氣,胸膛急促地起伏了半天,總算緩過一口氣來。
「你……你不是冀東自治政府派來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田中弘毅臉上又驚又怒,卻也不敢再輕舉妄動,努力仰起頭看著高駿,喉嚨里勉強擠出一句。
「我是誰不重要,不過,你的記性看起來不錯,還能記得我。」
高駿語氣裡帶著一絲戲謔,點上一支煙吸了幾口,然後從旁邊拖來一塊舊木板,一屁股坐上去,「既然這樣,那就說吧。」
「說……說什麼?」
田中弘毅茫然地瞥了他一眼。
高駿徐徐噴出一口煙霧:「你做過哪些見不得人的事,還有藤原剛,從現在往前說,記得多少說多少。」
「呵呵……藤原君的事情我絲毫不知,沒什麼可說的。」
讓他沒想到的是,田中弘毅竟然冷笑一聲,然後緩緩側過臉去,臉頰貼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面,語氣極為生硬決絕,「至於我的事情——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會說一句的。」
「唉!」
高駿漠然地嘆了口氣,還是「嘶啦」一聲,把菸蒂杵在田中弘毅的臉頰上,看著那傢伙疼得渾身顫抖,嘴裡輕聲介紹著:「你也許還不清楚,人的痛感可以分為十級……菸頭燙傷帶來的疼痛,只是第七級,大多數人都可以忍受……」
嘴裡這麼說著,高駿隨手丟掉菸蒂,把田中弘毅的腦袋用力扳回來,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打量著:「女人生孩子時候的痛感大約為十級,可惜你是個男人,這輩子沒有機會體驗了……不過……」
高駿從小腿上解下普科偵查刀,把刀鞘抵在田中弘毅的下頜骨與顴骨之間,逐漸加大力道,「田中先生,我可以幫你一個忙,讓你仔細感受一下,十級疼痛究竟是什麼樣的。」
田中弘毅起初只是皺了下眉頭,並沒有太多表示,但當刀鞘頂部逐漸卡在耳屏前方大約一指寬的位置、並且用力一捅時,他的身體猛地向後弓了一下,喉嚨里擠出一記完全不像人類的嘶嚎,在空曠的地下室里不斷迴蕩著。
「感受到了?」
高駿語氣里沒有絲毫感情色彩,但總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這就是三叉神經痛,理論上來說,比女人分娩還要疼上半級……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讓你感受一個晚上。」
田中弘毅沒有吭聲,他的臉頰還在抽搐著,左眼不受控制地接連眨動,嘴巴也不自覺地張開,一股涎水從嘴角緩緩流淌出來……